第十四章

市长夫人 洛顺 第2页,共2页

李艳屏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h市观察报道》在h市市民心中的分量很高。于总编,你不要老跟我打哈哈。我不是什么领导,也不是来视察工作的。”

于世纬笑笑,说:“真不是什么大刊物,不过是给普通市民提供娱乐而已。当然,佟市长这么重视,还派李秘书来指导工作,我们一定是欢迎的。”

李艳屏听他说了半天,还是在表面上绕着,于是不再说话。她想了想,于世纬既然有中央部委撑腰,又有h市庞大的群众满意度支持,确实也不需要受佟定钦左右。于世纬见李艳屏不再勉强,倒是态度和蔼了些,招呼着李艳屏吃菜,又与她聊了些社会上的闲闻。

于世纬见多识广,又是做刊物的,说起人生百态、社会奇闻,真是一肚子的故事说不完。李艳屏想,要赢得于世纬的好感,大概是要动一些真感情的。借着几杯酒下肚,她酝酿了情绪说:“于总编,你说的那些故事都很传奇,我来给你说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故事吧。”

李艳屏跟于世纬说起一个乡村小女孩的故事,女孩的名字叫李燕萍。

在李燕萍十八岁那年,爸爸死了。

她们这一家人,本来经济就不富裕。唯一的经济来源失去了,这个家几自乎要垮了。李燕萍记得很清楚,以前每一年过年,父亲都带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到亲戚家拜年。可是父亲死后的那一年,母亲说不要去拜年。她怕人家讨厌穷鬼,怕看到亲戚们势利的白眼。

新年的时候,一家人躲在屋里,反锁了大门,冷冷清清的,不敢大声走动和说话。母亲在里屋呜呜地哭,李燕萍一边安抚着姐姐和弟弟,一边难过地想,命运怎么偏要跟穷人过不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阿爸怎么会死呢,怎么能死呢?

李燕萍一家跟邻居一向都处得很好,平常也有来往,互相帮助。但是当邻居家准备起房子时,他们之间起了矛盾。

在李燕萍的记忆里,自家房子的前面一直有这块晒谷的平地。根据父亲的说法,这块地是由两家共同拥有的。可是当邻居打算起房子,申请土地测量时,忽然一改过去的说法,要求把地划到他家。为了晒谷地的事,两家起了口角,关系慢慢僵了。让父亲意料不到的是,邻居暗中走动了镇上的亲戚,给土地局的相关科室送了礼,晒谷地最终还是划给了邻居。

这件事让父亲很生气,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那么生气。因为在农家人眼里,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最重要,一是土地,二是面子。现在却是两样都没了。有些不明究底的乡亲,还当是爸爸贪心,非要跟邻居争地。“政府一点都不明智,政府乱来的。”爸爸在家生气地敲着碗,“这块地从你爷爷在的时候,就一直是两家共同的,现在怎么就给了他们家呢?”

邻居家划线那天,爸爸拿着锄头站在门口,他说只要对方来抢,他就是拼了命也要把自己的地保住。

包工头最终还是把线划下去了,爸爸果然抡起锄头,想把他们赶跑。可是他终究打不过,混乱中还被工人铲伤了脚。

家里人担心父亲出事,再不让他去争地,父亲只好彻底地放弃了。乡下人对小伤小痛从来不重视,父亲跟平常一样,照样下地,洗脚,把伤了的脚浸入冰凉的溪水里。后来伤口发炎了,父亲由全家人扶着去了镇医院。镇医院的医生很冷漠,开了几瓶点滴,叫父亲躺在镇医院的长椅上。爸爸在长椅上困顿地躺了大半夜,后来他说冷,叫护士。护士冷漠地说没有空,要等一等。父亲是很坚强的人,一直忍着,没有做声。到了快天亮时,父亲忽然说热了,叫医生。医生迟迟不过来,父亲陷入了昏迷中,没过两天就去世了。

李艳屏说完,惨淡地喝了一口酒。这故事她藏在心底,许多年来从不跟人提起。她知道已经过去的事无法挽回,重提也只是让自己难过。此时向于世纬说起,已经是尘封多年后麻木地难过。她既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只是想向于世纬传达,自己是一个朴实、善良的农民的女儿这样一个信息。

于世纬迟疑着说:“李秘书你说的,是你自己的故事?”

李艳屏点点头,说:“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谁承认自己做错了。可是我阿爸就这样没了,一个家庭也就这样没了。”她感叹道:“人生是非常奇妙的,一件事情扣着一件事情,最后影响了整个结局。”

于世纬沉吟片刻,点点头,说:“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命运藏在我们的未知处,但如果我们忽视它,它就会站出来惩罚我们。”

李艳屏又喝了一口酒,说:“我想只有于总编这样的人,才会把世事看得那么透彻,我的故事到了h市后从来没说过,今天也不知为什么,就很想说说给你听。”

于世纬笑,说:“你太看得起我了。你的故事让我想起一些朋友。他们的人生跟你一样,都是受了非一般的挫折,才取得非一般的成就。”

李艳屏说:“性格决定命运吧!最终结果还是决定于自己手上。”

于世纬点头,说:“以李秘书的性格,不管是替佟市长办事,还是自己去创事业,都会有一番作为的。”

李艳屏自进入市府以来,自然也受到过不少夸奖,可是要说获得真正有分量的人肯定,这还是第一次。她高兴地说,“反正是一番拼搏走到今天,不管算不算有才华,好歹对得起自己吧!”

于世纬笑,说:“李秘书为人很谦逊。”

李艳屏从来不喜欢向人提爸爸去世的那段故事。今天为了拉拢于世纬,不得不连自己的身世经历也出卖,想想也很惆怅。所幸这故事确实让于世纬感觉,李艳屏出身于朴实、善良的农民家庭,即使如今在市府身居要职,仍然有一颗真诚的心。酒到酣处,于世纬感慨地说:“人活在世上,谁都不容易,以后李秘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五)

晚上,佟定钦与李艳屏在迎宾馆里幽会。也许是这一阵子,佟定钦参加的活动太多了。他疲惫的身体放缓了频率,没有显出往日的动力。完事后,他把李艳屏搂在怀里,并肩坐着看看电视。

“我已经把所有的秀都作足了,”佟定钦开玩笑地说,“就等着媒体给我报道了。”

佟定钦挽着李艳屏的时候,是她感觉最享受的。白天的气颐指使,呼呼喝喝,到晚上仿佛都化成了铁汉温柔。李艳屏将头靠在佟定钦肩上。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佟定钦稀疏的头发,间中依稀还有几丝白发。李艳屏隐约觉得,自澳门事件后,佟定钦的底气弱了许多。他就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作任何一个决定都很小心。

李艳屏向佟定钦汇报了拉拢于世纬的结果,“你放心,”她胸有成竹地说,“从来没有人敢跟政府对着干,于世纬是识时务的人。”佟定钦舒了口气,说“那就好”。

正好电视上在放一部叫《市长日记》的连续剧。佟定钦说要认真看看,向电视学习怎么当个好市长。李艳屏平时最怕看主旋律节目,她陪着佟定钦静看了十多分钟,就有看不下去之感。她皱了眉头,说:“这种胡编乱造的电视剧也有市场?”

佟定钦听了很不以为然:“你看人家拍的这场面,老百姓听说市长生病都哭了。”

李艳屏摇摇头,说:“主旋律电视剧就得这样煽情。他们只有这么写,管发行的领导才同意播。”

佟定钦说:“你觉得这样没有用?”

李艳屏笑,说:“我才不管那么多,又不是我当市长。”

佟定钦平常是很少看电视的,今天为了这《市长日记》,但是捺着性子看了一个晚上。他一边看,一边兴致勃勃地与李艳屏讨论:“原来好市长是这样子当的:要给人家家里换煤气炉,孩子丢了要帮人家找孩子,老人家生病了要掏钱给人住医院,有人偷东西他得亲自在大街上跑着追扒手。”

李艳屏已经很有困意,她不耐烦地说:“电视上胡编的你也相信?”

佟定钦想了想,说:“大概还是有用的。”

看到佟定钦为了迅速树立形象,竟然在电视上找启发,李艳屏无奈地觉得,在政途中,一次严重的错误确实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所有。本来,佟定钦在市长这个岗位上干得不坏,就因为去了一趟该死的澳门——吴兴浦想扳倒佟定钦,虽然没扳住,但至少给他下了个绊。佟定钦心里闷了一口气,一心想在短时间内改变局面,经省领导,给h市府,给所有人重新树立一个好形象,结果却适得其反,失去了他往日自信、镇定、有大将风度的形象。

然而李艳屏不打算在这方面替他使力,她像是个顽皮的孩子,有心要让这个遥远的枕边人显得不那么完美。她敷衍着,说出那一套众人皆知的理论:“其实要当一个好市长有多难,所有的文件都是签好的,所有的行程都有人安排好,以你现在的能力,足以应付职责内所有工作。难的是面对官场上的斗争,难的是那些复杂的人事斗争。一点不错,人家觉得你是圣人,有心要引你出一点错。错了一点,人家恨不得放大十倍,让你倒台。关键的不是事,而是人事。就像你现在参与了那么多活动,可省里不关注,媒体不配合,也是白费了工夫。”

佟定钦点点头,表示认同李艳屏的见解。李艳屏继续说道:“你向来只注意讨好省里的领导,跟h市属各局的局长们,h市几大媒体的社委们,都走动得太少了。平时,他们忌你是大领导,在你面前表现得恭恭敬敬,可这不等于他们怕你。你不主动去找他们,双方面的交情就谈不上了。这次媒体的事业就暴露出这个问题。你凭心而论,当你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市里有几个私人能站在你身边,社会上有哪些力量能替你撑腰。”

佟定钦不住点头,表示李艳屏说得有道理。

电视里突然一片吵嚷,故事发展到市长得了绝症,老百姓们哭着闹着去探望。佟定钦仿佛被那一声声召唤吵糊涂了,问:“最近又开始展开街道贫困人家关爱行动,你说我应不应该去看看?”

“去吧,”李艳屏说,“我听说钟主任已经向各媒体施压了,他们肯定会加强宣传力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