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
周末,李艳屏握着谭春富送的高级会所会员卡,到市郊的金玉会休闲度假。
金玉会是由一位澳门老板投资兴建的高级会所,谭春富占有大概一成的股份。会所根据时下都市人的喜好,设有温泉、水疗、棋牌等各种娱乐。而高级会所的意思,是指这里的有超于现实生活的奢华,无可挑剔的服务。根据谭春富的说法,h市的不少富商、高官、影视明星都喜欢到这里玩。
李艳屏在侍应生的引领下进入会所,只见眼前树木掩映,水路交错,长廊曲折。据说这里原本是一片平坦的荒地,为了制造出水色倒映、绮丽多姿的风景,开发商不惜以耗费惊人的财力、人力,挖出众多湖泊,制造出田园山色的效果。这家会所当初修建的时候,就颇有宏图壮志,将消费主要人群定位为高官富豪、公众明星,从设计上考虑到特殊顾客的特殊需要。面对着眼前纵横交错的小路,侍应生向李艳屏解释,为了照顾公众人物,这里的每一处风景尽头都有工作人员把守,由他们控制着整条小道的人流情况。在这里游玩,除非侍应生失职,否则绝不会遇到熟人。
李艳屏为这一周到的服务感到安心。她全身放松地坐在别墅的秋千上,一摇一晃的,等待着佟定钦的到来。
会所里建造的小别墅,从外表看像一列排列整齐的村庄木屋。然而里边的装潢却不比任何五星级酒店差。房子是中西结合的仿古风格,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檀木雕花大床,床沿上的花纹雕刻得既古朴、又精致。两旁的台灯是仿着民初风格的古董灯,灯柱上镶嵌着难辨真假的翡翠。李艳屏在房中仔细欣赏,只见从桌面的笔架到洗手间里的化妆盒,全都是雕花镶玉的仿古董。身处这样的房子里,人会产生自己是远古贵族的错觉。
难怪领导们都喜欢收到会所的消费卡,李艳屏心想,有时偶尔舒适的享受,也会激起人的贪婪之心。
佟定钦迟迟不到,李艳屏只得一个人到园子里荡秋千。园子里稀稀落落地种了几棵花树,树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时值夏天,树上传来清晰的蝉声。李艳屏惊异地听着那属于大自然的声音,已经很久了,自从她远离f镇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如此田园的声音。这声音让她感到亲切,就像回到了熟悉的老家。园子四周是高大而坚固的围墙,围墙把别墅隔成一个完整的小天地。
当然,李艳屏明白,这人造的自然仅局限于围墙之内。此时一墙之隔,或许就是某位常在报纸上见到的明星,甚至是某位她所熟悉的领导。这会所的设计者显然非常洞悉人的心理。每个人都希望有属于自己的自由,然而现实从来不会如此幸运。有的人有自由,却没有权力。有的人有权力,却因此失去了自由。越是掌握了权力的人,越是需要用坚厚的围墙,给自己营造出安全和自由的错觉。
这样的格局,使李艳屏想到,住在这里的每个人,仿佛跟她一样,带着极大的秘密。也许住在隔壁的就是吴英呢,李艳屏突发其想。然后,她自嘲地笑了,哪怕隔壁就是吴英,她现在也是安全的。
李艳屏在秋千架上百无聊赖地晃荡,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一个人的时候,难免产生许多思虑。她在思考着她与佟定钦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除了带给她好处,也带给她忧虑和恐惧。
谭春富中标后,给佟定钦带去了许多酬谢。佟定钦虽然不知就里,却也猜到了几分。佟定钦思考再三,接受了谭春富的礼物,但是转过身来,他又重重地批评了李艳屏。
“你不要以为跟我说几句闲话,就能左右我的决定,”佟定钦不高兴地说,“这种小女人手段,偶尔使用一次,人家不防备,还能有效。使用得多,怕就要被秘书处开除了。”
李艳屏默然点头,表示明白。她知道这件事与秘书处八竿子打不上关系,佟定钦这么说,意思是有一天也许他会把她“开除”掉。
秋千架摇摇晃晃,让李艳屏觉得心无可依。她想起了家,想起了f镇,想起了那些贫困得几乎一无所有的亲戚们。她记得小时候,家里也有个秋千架。那简陋的秋千架还是爸爸做的。抛根绳子到树枝上,再把小板凳绑在绳子的两头,一个简单的秋千架就做成了。李艳屏坐在这寂静无声的大院里,思想回到了过去。她又想起了那个问题: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不能回答自己,也不敢回答。她只能呆呆地坐在秋千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宝蓝色的天上漂浮着的无数的星,是她到h市第一次见到的。也许是h市的空气指数差,也许是平时难得有空。自从到了h市,她几乎没有抬头看过天空。李艳屏想起曾经有一次,后勤中心组织到市郊度假,秦姐、春姐们都仰着头望天上的星,矫情地说:“真漂亮啊!”也许对于住在城市里的人来说,能看到星星真是一种奢侈。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李艳屏收到佟定钦的电话:他陪省里领导打麻将,赶不过来了。
(二)
幽暗的走廊里看不到一个人影。李艳屏提着拖鞋轻轻走过,感到夜风把腿吹得凉浸浸的。走廊曲曲曲折,几乎是五十米一个折口。在每个转角处,李艳屏都能看到值班的侍应生。这些尽职的侍应生们一例摆着亲切的微笑,看到有客人经过,立即礼貌地指引着:“这边请。”李艳屏回以点头感谢,心里感叹他们的不容易。她知道此时对于自己来说是享受,对于这些侍应生来说却是辛苦。时间已接近十二点了,这些侍应生却仍然站得笔直。
佟定钦不来,李艳屏决定好好享受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假期。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往下走,不多时,就看到温泉口了。一个个鲜活的温泉口在树影下冒着热气,温泉口边做成木桶的模样。
李艳屏小心翼翼地跨入温泉中,那滚烫的泉水立刻覆盖了她的全身。李艳屏感觉到全身的疲惫正从扩张的毛孔中汹涌而出。更让她感到畅快的是,体内的污浊之气也仿佛随之一扫而空。
佟定钦的隔三差五的幽会,已经让她不胜其烦。他那松弛的皮肉,总是粘糊糊地贴在她身上,像是一块发了潮的橡皮糖。每次完事后,她都忍不住躲在浴室里不停地清洗,把沐浴露的泡沫抹遍了全身。可是佟定钦的气息像是已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也洗不掉。
此刻,浸泡在滚烫的温泉水里,李艳屏终于感到了清洁的气息。这里的温泉水是货真价实的,一股刺激的硫黄味直扑入鼻。她想起曾经去过某些号称天然温泉的地方,不管怎么浸泡,也只是感觉像正在烧开的热水。
泡在炽热的温泉水中,李艳屏舒服得想睡去。不过几分钟之后,她感到了口干胸闷。这是泡温泉必须要遵守的,每浸五分钟便得休息。她不得不放弃舒适的感觉,起身喝水,并转换到下一个池子。四周安静且无人,她庆幸自己选择了一个人在深夜前往。在蓝色的灯光掩映下,所有的池子正安静地冒着雾气,像是一个个静默的仆人,等待她的到来。
李艳屏选择了一个叫贵妃池的池子。池子之所以名命为贵妃池,大概是因为里面添加了牛奶。滚滚的白烟雾不断升腾,就像一个人在不断做着梦。李艳屏把脸埋在那白色的雾气里,忽然觉得伤感。她在想,不知一千多年前那些爱沐浴的美人们,是否也喜欢像自己这样,一个人在雾气里洗澡。她们是否也跟自己一样,在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时黯然神伤。因为这本属于自己的身体,现在是别人的。也许古今中外美女的命运都一般同吧,哪怕是千般宠爱,万般妖娆,最后也还是落得个被抛弃的命运。她知道,自己今天虽然还是佟定钦的情人,明天也许就会被他抛弃。
也许是夜太静了,她依稀听到耳边传来的笑声。起初她以为是幻觉,是那古代的丽人穿越时空而来。然而仔细倾听,那声音近在耳边,渐渐地清晰了。
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大概总有些人喜欢突发奇想,像她那样来泡温泉。李艳屏本来不想注意。可是那声音持续不断,听得出是一男一女缠绕着,并且蕴涵着情欲的意味。李艳屏突然意识到,那声音是如此熟悉,虽然隔着浓重的树影,她看不真切。可是凭着对声音的**,肯定是她认识的人。突然间,她想起来了,那男人的声音是谭春富,而那女人,是凌丽!
(三)
两年前,在佟定钦的撮合下,李艳屏交上了凌丽这个若即若离的朋友。凌丽曾尽心尽力地替李艳屏安排过几次相亲,结果都不了了之。不知是直觉还是多心,这些人让李艳屏感觉,都是凌丽淘汰下来的。
凌丽忠心地履行了佟定钦的重托,不时与李艳屏保持着“朋友”的联系。两个人接触多了,慢慢地有了默契,觉得有这么个伴吃饭逛街也不错。不过大家都是过于聪明的女人,彼此间总有点保留。李艳屏从来不过问凌丽的私事,凌丽自从停止替李艳屏介绍对象后,也再没关心过她的感情生活。
李艳屏知道像凌丽这种长相出众,又算是公众人物的女人,感情史一定丰富多彩。然而没想到跟她在一起的,竟然是谭春富。谭春富今年四十多了,听说在老家有老婆有孩子。李艳屏曾听谭春富开玩笑地说,老婆是不会再换了,情人还是多多益善。李艳屏知道有钱的地产老板包二奶不足为奇,可让李艳屏想不到的是,他的“二奶”竟然是凌丽。
难怪佟定钦会让她找谭春富买房,难怪谭春富拿得到省发改委的工程!
好在园子里到处树木葱郁,相互掩映。若不是存心走近,彼此之间很难看清。李艳屏不想跟凌丽相遇——在这种时候相遇,只是徒增尴尬。她提起自己的鞋子,像做贼一样,赤着脚飞快地沿路跑回。
第二天早上,李艳屏还未起床,已经听到敲门声。她讨厌这时候被打扰,很不情愿地起身,打开门一看,果然是凌丽。凌丽摆出一副亲热的模样,挽上了她的手:“知道你也在这。既然这么巧,一起吃早餐吧。”
李艳屏心下猜测,大概是哪个过于伶俐的工作人员,向谭春富报告了这一消息。
两个女人对坐在透明的长廊里,头顶树影婆娑,脚下是微微荡起的湖水,彼此却心事重重。李艳屏一口把切得薄薄的三文鱼刺身填进嘴里。或许是芥茉沾多了,一股辛辣之气从喉头直呛到鼻腔。她呛了一下,差点流出眼泪。
凌丽不失时机地给她递上一张纸巾。“艳屏,你是聪明人,我的话就不用说得那么直白了。我知道你已经看到昨晚的事,也许你会鄙视我,也许你觉得我没有道德观感。但如今这个世界,金钱至上,物欲横流,那些老祖宗遗留下来的规矩,早已经不谈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今后还能把我当个朋友。”
李艳屏不做声,挑了一个山竹,神思涣散地剥起来。那山竹像个小孩握紧的手,一片片紧紧地包在一起。李艳屏把奶白色的果瓣一片片打开,感觉自己正在打开一个她根本不愿意面对的秘密。
是的,这件事如果发生在过去,李艳屏一定会鄙视凌丽。可是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了。她自己不也是佟定钦的情人吗?一个女人,要赤手空拳地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上闯荡,该有多难,她李艳屏需要牺牲了自己才能上位,凌丽不也是一样吗?她既然能原谅自己,就该原谅凌丽。
再想深一层,凌丽来找她,根本不是求得什么原谅。凌丽的真正目的是希望她保守秘密,别将这件事说出去。毕竟她还是著名主持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艳屏淡淡说道:“我想你跟着谭老板过几年,还是有好处的。不过他毕竟是有老婆的人,看起来也不可能跟太太离婚,你要为自己想好后路。你以前常跟我说,女人短短的青春就这些年,资本就只有这一点,你一定要珍惜。”
她这话,既是说给凌丽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她说得一片真诚,凌丽也听出来了。凌丽望着远方的碧绿树影,仿佛若有所思,想了半天,只吐出一句:“你也是。”
听了凌丽的话,李艳屏吓得心都少跳了一下。不管再怎么好的情商,此时此刻,看到自己的秘密也被揭穿,她实在无法控制脸上的惊慌。
凌丽笑笑说:“你还当别人都不知道呢!市府是个什么地方,几百双眼睛天天盯着你,有什么秘密是瞒得住的。你看你叫老谭去投标的事,你没说,他没说,不是也照样传到吴兴浦耳朵里去了吗?”
李艳屏感觉一身的热气都留在了温泉水里,此刻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假如这时候身边有个泉眼,她大概会立刻跳下去,把头埋在雾气里,什么也不想了。然而,凌丽的话还在继续说下去:“过去他曾介绍过一个叫傅玉燕的舞蹈演员给我认识,叫我但凡有采访省歌的时候,都重点访问那位傅小姐,后来没过多久,关于她与佟定钦的事就传出去了。”
李艳屏恐怖地环望四周。这家高级会所最乐于称道的地方,就是它能巧妙地将你与其他人隔绝。就像现在李艳屏与凌丽坐在餐厅里,偌大的餐厅,举目所见没有一个人,好像整个餐厅里都是她们的。可是此刻,李艳屏只觉得眼前鬼影幢幢,无数的眼睛、耳朵就在她身边飘。
她压抑着恐惧,低声问道:“我跟他的事传出去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