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市长夫人 洛顺 第2页,共2页

“昨晚我的一个远房外甥来探望,真把我给气死了。小家伙现在一家公司开车。他来问我,能不能安排他进市府里当司机。他说他人机灵,又是我们家的亲戚。如能进市府,肯定大有作为。”

春姐一边吃着秦姐的澳大利亚小麦饼,一边声色生动地讲述:“我费了好久口舌才让他明白,市府里要招一个司机,不是说招就招的。要打申请,等批,公开招考,一试二试。一旦红头文件公布了,多少人争着这碗饭。市局、区局好多领导的子女都在待业呢,哪轮得到你这乡下小子?”

秦姐看春姐说得高兴,也抢着说一段:“现在的年轻人多天真。我老公有个远房侄子,刚考进h市一区规划局当秘书,才不过做几天呢,觉得自己得心应手了,问我能不能安排他进市府。我跟他说,你真是开玩笑,当时考公务员是怎么考的,现在去哪没有几道门槛,领导说提拔就提拔?别说是我老公,就是佟市,也不是说让你进就能立刻进的。”

领导夫人们边聊边笑,全然不顾及李艳屏这个乡下来的年轻人的感受。听着她们的取笑,李艳屏感到心里有点梗着。

后勤中心这个地方,就像古代的皇宫,虽然没有明明白白地穿着龙蟒鹤鸡,可私底下辈分等级排得一清二楚。李艳屏到了后勤中心后,作为小字辈,中心所有的通知告示都由她起草,调派车辆、花草养护、清洁工换班这些工作,也几乎由她一个人完成。从秦主任到秦姐、春姐及至其他科员,没有人对这不合理的安排提出异议。李艳屏听他们在言谈中透露,所有刚进市府的年轻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后勤中心还有个特别之处,就是这里的同事学历普遍偏低,自从李艳屏进去以后,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一个堂堂的研究生”。初听起来像是表扬,其实是给她盖了顶铁帽子,冷不防之时给她重重一压。不管他们说这句话是因为嫉妒还是自卑,李艳屏为了这句话,每天都得干着后勤中心最难对付的行政工作。

只有当李艳屏成为佟定钦的秘书后,她才体会到这一段工作经验的宝贵。正是听了领导太太半遮半掩的闲谈,她才懂得市府这工作环境是多么的复杂,在表面的融洽之下隐藏了多少钩心斗角。过去她所看到的政治都是书本上印着的,现在,她靠着聪颖的理解能力,去体会秦姐、春姐们日常闲聊中的为官之道,懂得什么叫“领导的意图”,懂得什么是“政治手腕”,甚至学会了“当说不说”、“指桑骂槐”、“借刀杀人”这些政治术语。

李艳屏记得有一次,她正在埋首写报告时,忽然听到秦姐那压低了,但仍然极尖后的声音说:“不会吧,被拍下来了?蓝主任这回有点麻烦了。”春姐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说:“他们这些做领导的,时时像在走钢丝,说着一个不注意,就出大祸了。”李艳屏初听没在意,后来才慢慢了解到,原来市府城建办的蓝主任,上班时被一群到市府上访的老工人们拦住。两方不知怎么起了争执,那位蓝主任起了火气,在推撞中踹了老工人一脚,正好被《h市日报》的记者拍到。

“听说这批工人的问题就是蓝主任在某局当领导时遗留下来的,人家根本就认定了他是罪魁祸手。”秦姐一语下判断。

“事情倒不大,可真是让蓝主任倒霉,”春姐说,“市府门口老是围聚着静坐示威,今天是下岗职工,明天是重大冤案。唉,吴书记亲自下过指示,说是不准驱赶上访群众,好让市里的领导干部们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你看,问题多着呢,谁碰上谁倒霉。”

秦姐故作神秘,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天天有记者埋伏在市府门口。这一次,大概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否则也不会直接冲着蓝主任去。”

“市府里的这些领导,谁敢保证自己在底下区局工作时没出什么问题。吴书记的指示对群众一点帮助也没有,反而便宜了有些人‘借刀杀人’。”春姐皱着眉头说。

李艳屏默默地敲着键盘起草文件,手心里密密集集地出着冷汗。

(五)

李艳屏是九月份考进后勤中心的,到十二月的时候,她已经跟秦姐、春姐们熟络了。她谨记自己在生活中总结的那一套,慎于言敏于行。不仅如此,她还天天提醒自己,一定要离开这个每天散发着是非之气的地方,尝试走进权力的中心。

她不是不知足,只是想看到更多更好的风景。

转眼之间,新年就要到了。每年一到这个时期,市府里的迎春招待会、春节茶话会特别多,后勤中心也就真正忙开了。

每年必定举行的退休老干部茶话会,是春节活动里的重头戏。那些曾经在官场上骁勇善战的老同志们,一旦从高位上退下,心理多少都会有些落差。很多老人的性情直接停留在当年呼风唤雨的时代,他们要么冷嘲热讽,指责现在的领导能力不足;要么热血未冷,组织了一肚子政治建议等待机会给人看。

都知道这些老人们难应付,秦主任特别嘱咐秦姐和春姐亲自把关。秦姐密集地与市府迎宾馆联系,从场地、灯光到布菜一一制定标准。在开会的前一天,她带领李艳屏及其他年轻人一起到会场挂花、挂气球、摆放瓜子、花生糖。茶话会的节目都是秦姐亲自挑选的。省歌舞团的女高音独唱、省杂技团的现场小魔术、市群艺馆选送的相声小品,秦姐向来觉得自己最有艺术品味,不是她亲自过了眼的,她不放心。

给老干部的新年贺礼,除了一封大利是,还有一套茶具、一套**用品。秦姐带着李艳屏亲自去百货商场挑。先是选了套淡黄色纯棉的,后来又改了主意,要淡灰色的。秦姐一边挑,一边跟李艳屏嘟囔:“老干部总是多疙瘩,鲜色的他们不喜欢,淡色的又嫌不吉利。别看是价值八百多的好礼,他们觉得不合用,还是会到佟市面前嚷,难侍候得很。”

李艳屏低声下气地跟在秦姐后面,不管秦姐说什么,她都只能陪着笑脸。秦姐埋怨老干部“难侍候”,可是在李艳屏面前,她自己也像个难侍候的主。去挑床单时,秦姐跟h市百货大楼的夏经理聊得火热,李艳屏跟在她身后无处插话,静默地等待。刚从百货公司出来,秦姐就黑着脸质问她:“怎么一句话不说,是不是心情不好?”;去省歌舞团挑节目,秦姐看中了一个歌舞,李艳屏提醒说已经在市委宣传部的晚会上看过,秦姐当即拉下脸,说:“哦,我都不记得了呢,我记性真差。”

在回市府的路上,李艳屏陪着千般在意,万般小心,不停地跟秦姐逗话,一会儿说她家的房子大,一会儿赞她衣服穿得时尚。说了好半天,才见秦姐的脸色有所缓和。

在老干部迎春招待会上,李艳屏终于见到了佟定钦。这是她入市府后第一次见到佟定钦,她知道未必有与他交谈的机会,但仍感到心情非常复杂。当年佟定钦给了她一个许诺,让她有了向上爬的勇气。然而等到她进了后勤中心,才发现这诺言实现后的滋味也不过如此。她不敢说入后勤中心是个错误,但无论如何,这不是她想要的。

佟定钦在一群处级领导的簇拥下,郑重其事地从会议厅正门入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线条流畅,格外庄重。这是李艳屏第一次看到在正式场合出现的佟定钦,她吃惊地发现,此时的他与她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在她的记忆里,每年在老家见到的佟定钦,脸上总带着谦和的笑容,遇到乡亲会微微含笑,点头招呼,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然而此时的他,踏步走进会场,眼光直视前方,谁也不多看一眼。神情俨然,眼神锐利,一副十足的领导人派头。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朋友们……”佟定钦展开讲话稿,郑重地致以新春献词。只是放眼望去,整个会场的老干部们,都似乎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大都用斜斜的眼光,四处乱瞄,遇见熟人,就抓一把瓜子跑过去,热情地聊磕,“听说现在市委外事处的荆处升了?”“到外经贸局当副局去了。”“昨天我外出见到原来文化局社文处的彭处,他竟然调到市残联去了。”“残联好啊!工作轻松,不用担那么大的压力。”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h市的政治动向,就如街头的师奶们谈论着昨晚的连续剧。当然,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不在其位的他们,无论再怎么热情、再怎么思考,他们的意见对于当权者来说都是废话。他们对待政治就像对待一盘棋,因为上了瘾,对着棋盘也要指指点点。

佟定钦讲话完毕,底下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掌声,接下来便是文艺表演。老干部们一边漫不经心地欣赏小节目,一边跨桌说说小话,气氛虽然不算和谐,还是有几分新年的景象。佟定钦一边欣赏节目,一边与同桌们闲聊说笑。李艳屏坐在分属于后勤中心的一桌,正好可以近距离地观察他。也许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未见,李艳屏觉得此时的佟定钦特别有魅力。这个念头一生出,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她再仔细望了望,心想,大概是因为此时的他,适时地表现了领导人的排场。与她过去在乡下看到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饭局酣处,不少老干部来向佟定钦敬酒。一般说来,按着政治场上的辈分、关系,老干部们向不向现任领导敬酒都是可以的。有些老干部就显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全然不去看佟定钦的脸色。但也有部分能调整心态、随势而变的老干部,端上一杯热酒朝佟定钦走去。佟定钦对待敬酒的老干部们,态度特别客气。政治场就像一片庞大的榕树林,别看他们已经退下来了,所谓子又有孙,孙又有子,谁能弄清底下还有多少盘枝错节。佟定钦与众人一一寒暄着,碰了几杯酒,脸色开始醺红了。

这时,只见一位老同志举着酒杯,颤巍巍地、笑吟吟地走到佟定钦身边:“佟市长,今天这个茶话会办得好,好,热闹。”

佟定钦点头,举起酒杯,正要客气几句,老干部突然话语一转,“但是”。

这话一出,全场不由得安静了许多。满桌的政治人物都知道,“但是”一来,就是要挑骨头了。

“但是,”老干部说,“对于茶话会安排的节目,我有小小的意见。佟市长,我说来听听,你看合不合适。”

众目睽睽之下,佟定钦对老干部保持着绝对的恭敬。他点点头,笑着说:“你说,你说,有意见尽管提。”

“刚才的即兴小魔术,变得好,比我以前看过的魔术都要好。”老同志竖起了大姆指,只是那大姆指立刻便歪向一旁,“但是,大概是我老了,思想有点僵化了。我突然间想到,这可是我们市府举办的茶话会啊!既然是市府的茶话会,就得有点档次,有点内涵。在座的各位,都是国家干部,都是人民的领导,怎么给大家看的是一个变钱的魔术呢?据说这节目的道具还是假钱,这怎么行呢?”

老干部一口气说下来,没等旁人有所反应,他的情绪已经更激动了:“这魔术可是**裸地宣扬金钱。我们共产党的领导干部,从来视金钱如粪土。可现在眼见着假钱一张张变出来,一个个还在台下哈哈大笑。这样子要是被外面的群众看到了,会怎么看呢,会怎么想呢。”

这位老同志的话听起来像是无理取闹,李艳屏在一旁心想,假若听意见的是秦姐之流,大概已经大发脾气了吧!佟定钦拍拍老同志的肩,仍保持着和颜悦色地说:“新春联欢,娱乐一下嘛!来来来,严市,再多喝两杯,这点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这两句话说得婉转得体,假若这位严市是识相的话,就应该碰杯走人了。没想到这老朽的退休严市,不但不领佟定钦的情面,反而提升了语调说:“佟市,原来在你眼里,这些都是小事啊!坦白说,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些年来,我觉得我们h市的领导干部,都变质了,浮躁、贪婪、好大喜功。没错,这几年h市发展得很好,从表面上看一团和气,可我们也要看到很多日益严重的问题,比如,治安问题,养老问题……”

话说到这个程度,就有点负面了。佟定钦微微地变了脸色,显然是对严市的胡搅蛮缠起了情绪。出于礼貌,佟定钦仍是劝严市喝酒,然而严市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半口,仍然舍不得离去,一副要跟佟定钦辩论天下的势头。

场面上的吵吵闹闹,掩盖两人对话间的尴尬。也许碍于老同志的辈分,周围的工作人员还拿捏不准是否应将他劝走。然而佟定钦虽然保持着笑容,神情间明显有几分不耐烦了。李艳屏有心想在佟定钦面前表现,抢在佟定钦身边的工作人员有所动作之前,快步冲上去,向严市做了个请的手势:“严市,我们准备抽奖了,您快回位吧!”

严市眼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出来挡住他,心有不甘。他斜眼看了看李艳屏,轻蔑地说:“你是后勤中心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节目都是你们安排出来的?”

李艳屏在后勤中心工作了半年,早已练就不管什么嚣张态度都能忍受的本事。当着佟定钦和众多领导的面,她更是低声下气,特别谦逊地说:“是我们安排的。可能有些地方没想周到,是我们疏忽了。”

严市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见到小姑娘一脸恭敬的神情,他心里又舒服了。如同所有受冷遇已久的老同志一般,他大剌剌地摆出老资格的模样,向李艳屏教训道:“你们年轻的同志就是要注意。我们经历的政治运动多,太小心谨慎了。你们恰相反,经历得太少了,总是想不周到。”

李艳屏低了头,低声应着,一副主动承认错误的样子。这位老人家也是因为久不出门,再加上多喝了两杯,实在是有点拎不清了。眼见李艳屏不停地说“对不起”,他也就势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此时,正好抽奖开始,几位工作人员一起拥上,劝他回座去了。

佟定钦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艳屏身上,他冲她点点头,说:“哦!我记得了,你是老李家的亲戚,h大的中文系硕士,还是我指示肖秘把你安排进市府的。”

李艳屏微笑着点头说“是”。佟定钦说:“什么时候考进来的,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进入后勤中心后,李艳屏曾经给肖秘书打过电话,说已经成功考进来了,想跟佟市说声谢谢。那位肖秘书接了电话,声音冷漠,说会向佟市转达的。此时听佟定钦的意思,显然肖秘书根本没向他提过。

李艳屏知道此时不能跟佟定钦解释,如果解释起来,那就是肖秘书的失职了。何况佟定钦大概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不会真的在乎她是否找过他。佟定钦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笑容,转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位小李是我老家的亲戚,人很伶俐,凭真本事考进我们的后勤中心。她的文章我看过,是很不错的,你们秘书处不是正嚷着缺人嘛!看看能不能调过来。”

坐在佟进钦左手边的那位,年岁已大,戴粗边眼镜,又瘦又高。李艳屏后来才知道,他是市府秘书处的处长秦岭。坐在佟定钦另一侧的,一个身材微胖,头方脑圆的中年男人,迅速地从脸上展开一个笑容:“佟市长的老家出人才啊!”

这话看似赞李艳屏,其实是赞佟定钦。此马屁拍得不露声色,大概所有领导听了都会受用。佟定钦点头微笑,说:“你们之前联系过的,小李,这位就是肖秘。”

李艳屏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跟随在佟定钦身边,鼎鼎有名的市长秘书肖松晚。她朝肖松晚传递一个了友好的微笑,肖松晚点头回应。此时酒到深处,会议厅中乌烟瘴气,人声混杂,但是在李艳屏眼里,就仿佛看到一幅春到人间的画卷,春光泱泱,繁花盛开,四处充满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