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残
玄武门,并非顾名思义的墨黑尊贵神秘,也非虔心祈愿的神龟驼载护佑。一样是朱红的大门八字开,在晨晓的薄雾中尤为鲜亮,富贵逼人。
所谓富贵,是金玉横陈的大家气象,不是金玉巧置的小家安康。
所谓大家,都是有底蕴的。青史留名,千古传奇,影影绰绰的形象永世傲立,扑朔迷离的故事绵延流长。生图千秋业,死领百万兵,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而帝王家,更是大家之最。皇冠与命,定夺于剑和血。生握天下,死则百了,决绝干脆。
血涤皇冠,金玉失色。
皇冠是什么?
名。
名是什么?
龙之云,凤之首,众生之起始、根基、归宿。
皇冠是至尊之名。
名不正则天不眷。
必先正名。
谁是名正言顺的真龙天子?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血,温凉温凉的血自指缝间流出,蜿蜒成渠。折断的肋骨压迫着跳动的心脏,生生的疼死。生命的脉动就是催命符,多么荒诞,多么讽刺,多么……真实。
长孙笑了,温凉温凉的笑容雍澹透亮。如果宿命注定到此了结,也正常,也不错。
枣红马低低哀鸣,急促的鼻息温暖湿润。默默跪下,希望主人还有余力翻上马背。
疼,尖锐刺心的疼,七魂去了三魄,欲死还生,眼前渐渐昏沉。枣红马挨着长孙,长长的马鬃拂上长孙的颊,轻柔温软。
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呼窜入灵台,还未及辨识,已陷入黑暗。
血,黑暗中血流成河,呼啸汹涌而来。
是血,只是血,纯粹的血,无定义的血。
无所谓仇人的血,无所谓亲人的血,无所谓你的血,无所谓我的血。血亲,血仇,血肉,只是血,只是血,很纯粹。
鲜血淹没了长孙,淹过口、鼻、耳,窒息,也好,不如归去。
归去血泊中,也合乎身份。
新死的鬼张牙舞爪,向将死的人索命。
李建成,李元吉,李承道、李承德、李承训、李承明、李承义、李承业、李承鸾、李承将、李承裕、李承度……
怨毒的鬼魂,曾是骨肉亲。
可皇冠至尊唯一。
分中酝合,合中蕴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当天下一统为家时,家便森严为宫殿。当君臣父子融入一家时,稠血太浓必滞塞。
不稀释无法流动,不流动就会死去。
放血,引水,天家无血亲,明君惟慎独。
放谁的血?谁是龙,谁是蟒?
天时、地利、人和,占得先机者为皇。
物竞天择,最是公平。
宫中军中,悠闲如水上鹅,掌忙而波不兴。微妙凶险,良机稍纵即逝,横祸稍躁即至,谁也不敢轻易捅破那层窗户纸。
占得天时的是李建成,名正言顺的太子;占得人和的是李世民,赏无可赏的秦王。
众人小心翼翼的站队,竟站了个五五开。血染黄袍,终不可免,人人心中明透,惟等契机。
长卷缓缓展开,丘壑一一呈现,图何时尽?
一个平凡的早晨,鱼肠惊现,一剑封喉,疾如闪电,猝不及防。
刺客利器,兵家诡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玄武门,李世民的风水宝地。一样的朱红大门,一样的大家命运,经典入青史。
**欲礴发,如惊蛰欲雷鸣,势之所趋,君子当明断。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掌心一一摊开,跳跃的火光映红了同一个词:玄武门--龙飞凤舞,墨汁淋漓,点睛当啸,破掌冲天。
李世民沉吟着点了点头。
众人退去,长孙世民偎着残火的余温,相对无言。
李世民默默坐着,静如雕石,眉眼深深。
火光最后挣扎着窜了几下,终是燃尽,熄灭了。
长孙站起,添了木炭,重新拨旺了火。
“世民”,长孙静静柔柔的说着,“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跟着舅舅作增援。”李世民猛然惊醒,正色拒绝。
长孙暖暖笑开了,衬着再次燃起的火苗,和美如画。
“世民,我不跟着你,难道还心神不定的胡猜乱想么?”
“太危险了……”李世民还是摇头。
“我不跟着你,我们俩个分开了都不踏实;我跟着你,我们俩个在一起就都定心。胜负将决,最忌患得患失。神完气足才能赢。”
“可是……”李世民踌躇了。
“我不在你身边,你不安心我也不安心。”长孙急了,“你不是说看见我才会安心吗?”
李世民微微一震,纷乱舞动的火苗掠过,依稀照见眼中闪烁的光亮。
默默揽过长孙,轻轻拍哄:“睡吧,睡一会儿吧。”
“明天我跟你去,”长孙呢呓,“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也安心,我也安心。”
相依着取暖,一觉到天明,安然无梦。
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玄武门。天破晓,早朝时。
毫无防备的李建成、李元吉招摇着上朝。
李世民的伏兵突然杀出合围。
双方人马杀作一团,闻讯赶来援救的东宫和齐王府的将士又渐渐合围了李世民的军队。
李世民见势,果断的弯弓搭箭,射杀了慌不择路的李建成;尉迟敬德见状,依样冷箭偷袭,射死了奋力突围的李元吉。
擒贼先擒王,釜底抽薪。
东宫和齐王府的将士见主帅已死,军心崩溃,呼号四散。李世民领军趁势追击,砍杀无数。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顺利得心中都没了真实感。李世民机械的挥着刀,空荡荡的恍惚:这就完了吗?
蓦地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穿了耳膜--是女人的声音……
李世民骤然回首,惊见长孙跌落马背……
眼前一黑,撕声哀嚎,打马狂奔过去,抱住娇躯。
体温在一点一滴的流失,怎么也捂不暖,束手无策的李世民瑟瑟颤抖……
结束了战斗的众人围拢过来。长孙无忌红了眼,恨声下令:“程知节秦叔宝听令:按既定计划斩草除根。记住,一个男丁也不能留!”杜如晦叫过几个细作,低声交待了几句。房玄龄急急吩咐:“快用软轿抬王妃回府。轻些,稳些。”
一路回府,战栗着的李世民不肯松手。
顺利?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原来是要我割舍心尖肉去换,我不!
“醒醒,求求你,醒醒……”
长孙放弃了,在血海里沉沦,鬼魂们得意的桀桀吃笑。
没关系,纯粹的血海遮蔽了一切,很安静,很……安详。
长孙缓缓下沉,越陷越深。
可忽然一丝哭声追了进来,细细袅袅似心欲碎魂将散,不屈不挠誓毁天堂灭地府!
是……世民吗?
长孙突然极度不安起来,剧烈挣扎。世民他在干什么,我要去看看……
李世民看见长孙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不由屏息。
眼睁开了。
悲喜交集的李世民手足无措,拥着长孙,痛哭失声。
“我不放心……”长孙喃喃,“我要回来看看……”
日渐高升,柔亮的碎金轻洒,宁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