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地开

长孙皇后 隽涓 第1页,共2页

天地开

随着世民,走入他的世界,长孙的天地豁然开朗。

此身不再拘于闺阁,天清地广,风过襟,人放目,览遍光景。

也见百花明媚,也见秋高云淡;也见炽电烈雨,也见冬雪红日。

一样的四季转换,却少了几分修剪的雅致,添了一抹自然的风流。

更让长孙欣喜的是,她真的见到了马群,长河日圆,成群结队骠悍的骏马昂首长嘶,壮美如画。

不羁的骏马唤醒了儿时的梦,美梦乍成真,点燃了深处的血。长孙沉沦于疾风中纵马驰骋的自由,掠起轻衫,纯粹的自由;迷恋那阳光下花开遍野的美丽,香扑满身,欢乐的美丽。

这刻的长孙骤然跌入梦中的现实,醉心于梦真合一的享受,尽情尽兴,竟笑说所有的苦难都已洗去如浪淘沙,从此是欢乐,但信不疑。

是的,奔马疾飞如电,鲜花盛放逸香,世民温柔含笑,几乎就是完美的了,如果时间能凝结在这一刻。

时间是流动的,空间是变换的,世事是有前因后果的,世情是随恩怨纠葛的。

李家的事业是马背上的事业,李家的女人与夫君并驾齐驱共进退。

李渊父早逝,七岁世袭唐国公。隋末,李渊先后任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太原留守,负责镇压今山西地区的农民起义和防备突厥,夫人窦氏和最宠爱的次子李世民陪伴李渊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

仗着一身的武艺和谋略,胆量和眼光,一次次的狂奔过死亡,践踏过鲜血,搏得权力和荣耀,威名和尊崇。

这些,甫为新妇的长孙尚无感受,还沉浸在自我的迷梦中。

梦很快就碎了。

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晌午,明媚的阳光懒懒洒落。公公一早就视察去了,世民在校场练兵,婆婆正在厅堂操持家事。长孙就避开了,折到马厩去看她心爱的马匹,要是兴致高了,就去兜兜风。嫁到李家一年多了,长孙就是这么过的。

“少主人——”,一声凄厉的呼救声撕破了宁静的平和,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信兵直冲校场,“大人被贼寇包围了!”

扑通跪下,直直看着李世民,眼神已涣散:“少主人快出兵!”

闻声赶至的窦氏和长孙尚来不及说什么,李世民已跃上马背:“列队,出发!”马鞭斜斜指向传信兵,“带路。”

千军划一,马队旋风般掠去。

长孙扶着窦氏,回到了房中,默默的,两个历经巨变的女人,只是相扶着、默默的坚韧的等待着,谁也没有说话。

日头渐斜,一点一滴陨落,无声无息,如心血。

马群,成群结队的马儿悲嘶入云,奋蹄而来,粉碎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压压的马群奔腾而至,夕阳下,白底金边红字的帅旗猎猎耀目——“李”!

婆媳二人相视欣悦,无声笑了,泪光灿动。

庆功宴上喧笑震天,粗豪的汉子们推杯换盏、呼兄唤弟,刀头舔血的汉子们尽情享受着胜利的荣耀。

庆功宴上有酒、有血、有汉子、有马嘶烈风声应和,这些,永远是庆功宴的根基;但是,仅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仅仅这样的庆功宴只会令老兵疲倦,失去热情。这样的庆功宴是鼓不起士气的,因为这样的庆功宴是没有灵魂的。

庆功宴的灵魂是英雄,庆功宴上永远不能没有英雄。

今日,灯火辉煌的庆功宴上的英雄是那个白衣翩翩来不及披甲的少年。酒酣耳红之际,汉子们颂扬着他们的英雄,奉献出他们的忠诚和热血。

早上,探子急急来报:高阳贼帅自号历山飞的魏刀兒来攻太原。李渊随即点兵迎击。不料,魏刀儿诡诈莫测,引诱着急躁驱敌的李渊步步深入,跌入埋伏,骤然合围。

李渊惊觉已晚,拼死厮杀,激烈惨绝,鲜血溅射眼睛,冷汗灼烧伤口,人无力呐喊,马无力悲鸣,只紧咬牙关,一下下重复不停的劈、砍、劈、砍……直至倒下,刀撒手,马绕不去。

求生的意志愈来愈薄弱,冰冷的绝望**着人放弃,死神的微笑甜蜜如梦人……

这时,尘土飞扬间但见一白衣少年恍如天神,闪电般杀到,利剑般刺入。弯弓搭箭,三箭齐发救李渊于险境;手起剑落,所向披靡,护着李渊突出万众合围。

后面的步兵也及时赶到了,李渊和李世民带领将士再次杀向敌人。苦苦拼杀的将士见援军赶到,呐喊暴喝,精神大振。众人齐心协力,里外夹击,大破敌军。

兵戈狰狞血肉横飞的战斗已经过去,兵荒马乱中挣扎生存的老兵们没心情伤悲,看惯了断臂残躯尸横遍野,粗粗装殓了战友掩埋了敌人,他们只想喝一口辣辣的酒热热胸口,感觉自己还活着,夸说杀伐战场的勇武刚猛论功行赏的荣光厚赐,忘记伤口的疼痛。

酒至醉时,脑中一片模糊,鲜明的只有天神般的白衣少年如剑如电杀入重围拯救众生的丰姿,翩然若仙,凛然若圣。

“少主人英雄盖世,当真是将门虎子。少主人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少主人天人神姿,果然是一门英杰。少主人敬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少主人惊才高智,当得起父子双雄。少主人一声令下,末将万死不辞!”

“少主人……”

“少主人……”

“少主人……”

这支身经百战的军队臣服了十八岁的李世民。这是自家军队中第一支臣服李世民的,当时的李世民尚不能真正懂得它的价值和意义。

人醉了,醉在璀璨荣光里;酒宴散了,华灯凋零人离去。

李世民拉着长孙来到长亭。晚风吹散了酒气,李世民望着一弯新月如勾,怔忡着,神思渺渺,不知飘去了何处。

“世民,累了一天了,早些歇了吧。”长孙握着世民的手,柔声劝说。

“这算不了什么,一场小战斗而已。”世民搂过长孙,轻轻靠着她,语声透着疲惫。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心累。”世民抚着长孙的发,低低沉沉的缓缓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怎么不记得,”长孙笑了,“名门公子,清华高逸,进退有度,磊落大方,我舅舅称赞你君子如玉。”

“那你呢?”世民也笑了,抬头看长孙,一双眼黝黑晶亮。

“我只觉得你见到我哥哥时,笑得很开心很好看。不过,见着我时,倒装得温文尔雅。”

“那时,我刚从战场上回来。那是一场真正的战争。”李世民抱着长孙,轻叹着喃喃自语。

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炀帝被突厥始毕可汗率兵围困在雁门(今山西代县),危在旦夕,震惊朝野。

十六岁的李世民风华正茂,雄心勃勃,投奔屯卫将军云定兴麾下,应募勤王。

“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战争,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王者,我第一次做出了生死抉择,我赢了。”

清峻雁门,群峰挺拔,逶迤绵延,冬去春来,南雁北飞,口衔芦叶,盘旋雁门辗折,叶落堪堪过关;雄关雁门,九塞之首,群雄逐鹿,外壮大同之藩卫,内固太原之锁钥,根抵三关,咽喉全晋。

“我领教了始毕可汗布局的手腕。大气,完美,冷酷,真正的兵势王气。”

雁门关,搏杀地。

智慧和力量在这里角斗,胆略和谋算在这里血拼,天才和城府在这里争命。

阵形借山势逞勇,山险助阵法显威,山阵一体,此时的雁门是始毕可汗无隙可击的战局。绞杀无情。隋兵们捍卫着他们的皇上,寸土寸血的退败。

那个傲慢睥睨的隋炀帝狂躁如笼中虎,空有一身斑斓厉色,钢牙利爪徒奈何。

“静定,生死不动容的静定;明睿,一眼见全局的明睿;决断,精准击七寸的决断。为将要义,那一刻我陡然贯通。”

李世民向云定兴建言:始毕可汗举国之师,敢围吾天子,必然是断定大隋仓卒无援。我师必须大张旗鼓以设疑兵。铺陈军容,令数十里幡旗相续,夜则钲鼓相应,虏必定以为救兵云集,则望尘而遁不击而走之了。不然,知我虚实,彼众我寡,悉军来战,则胜败未可知也。

云定兴听从了。师至崞县,突厥候骑见隋军源源不断扑来,果然飞驰报告始毕可汗:救兵大至。遂始毕可汗引兵退去。

“我身先士卒,鼓舞士气,因而瞥见了临去的始毕可汗。粗犷浑豪,阴鸷沉雄,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军队井然撤退。威仪独霸,众人凛服,纵然撤退竟也纹丝不乱,军心不浮。领军用兵如臂运指,收发由心。这才是真正的君王,祸福若常,尊贵如神,突厥有福啊。”

李世民喟然长叹,心潮难平,夜凉中,望着一勾淡入天际的月眉,久久不语。

长孙也不语,只是静静拥着世民,平和温暖,同沐月色。

“投身军营原是为了建功立业,可我却直面了那样一场战争,目睹了那样一个君王。内心深处某些东西崩溃了,可我甚至不明白崩溃的是什么。曾经的志向显得那么幼稚可笑,可我又说不出我想要什么。我心乱极了,从没这么空落过,不能思考。”

世民呼吸微微急促,长孙紧了紧臂。世民握住长孙抚上他心口的手,定了定神,接着述说。

“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你。”

“你说的对,我只有在看见无忌时才是真的笑得开心。我本就是去找他的。可当我真的面对他的时候,我却发现,一切都无从说起。而且,我隐隐觉得,这是不能说的,说了无忌也不能明白。我失望了,我知道这一关只能靠自己过,是劫是活,是山穷水尽还是柳暗花明就看我自己的悟性和坚毅了。我隐隐看透,闯过这一关,我就海阔天空了;闯不过,我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这时,我遇见了你。”

“你是我见过的最灵秀的女孩。你明慧的大眼睛清润含笑,波光流转间,平和的容纳了迷蒙的纷杂,从容的抚慰了汹涌的躁乱,风韵自然,化解无痕,你是天地钟爱的女儿。”

那天,李世民以一身的雍华强压住满心的焦躁,纹丝不乱的招呼答礼周旋,只想着快快结束好和无忌促膝长谈。好容易摆脱了应酬,面对着无忌开心的笑颜,却突然一句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