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要强也极聪明的人,可惜聪明近诡诈,失了大气,终不是正道。
父亲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愤无奈生生烙上了长孙的心,恸极伤心,欲哭无泪。
余温尚存的遗容浓眉刚毅,眉心微蹙,化不开。长孙轻轻合拢父亲的眼睛,轻轻的覆着,白嫩的小手静静的缅怀掌下眸中曾经的幽彩光华。
父亲……
印象中的父亲,总是笑吟吟的,只是在不经意间微蹙的眉心,泄漏了几分隐忧。
印象中的父亲,是极宠自己的,溺爱无度又引以为傲,掌上明珠,皎皎熠熠。
精致绣闺,藏在花深处,大朵大朵的牡丹,遍院开花,艳烈如火,粉泽如霞,素白如月。
花园里,有一架小巧的秋千,那是父亲特地依着自己的心意做的。轻轻打着秋千闲闲看书,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父亲只要有空,就会踱到花园来,嘘寒问暖,谈诗论书,陪着自己温言笑语。
人家丫头鲜衣金钗飞秋千,我家丫头诗书墨香悠秋千,伯父曾经笑谑,我家丫头,别具一格,自成天地。
我家丫头,是玲珑别致,身静心远,父亲得意的说着。
伯父哈哈大笑,那又是谁家的丫头,仗着父亲的保护,策马扬鞭,探山看险逐水观鱼?
我家丫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父亲喜笑颜开的论断。
然后,两个极疼长孙的父辈,心满意足的哈哈大笑。
那是父亲为自己搭建的梦幻天堂,而如今,天塌了,梦破了。
温凉的泪水断脸横颐,无力自控,心痛到**,音容犹在,人已去。
细细端详,父亲眉心化不开的微澜轻涡,心如刀绞,寸寸碎。
父亲这一生,但求光耀门第,疼宠妻儿,可是天不从人愿。
这是一个男人的担当,为何上天要如此刻薄?
酸楚苦涩涌上心头,逼出泪水,长孙放声大哭,天昏地暗。
心波未平,横波又起,风尖浪口里煎熬不辨东西南北。
异母兄长长孙安业当上家长的第一天,就在父亲灵前赶走了长孙母子三人。
夜无月,沉沉黑,风雨交迫冻煞人心。
闪刺目,如一张张人面狰狞;雷轰鸣,如一声声嘲骂折辱。在父亲圣洁的灵前,鬼神沉默,小丑龇牙。
第一次,在长孙的心底,野马狂奔在凄风惨雨里,失了单纯的欢快,失了骄傲与自尊。
不,不要再陪我苦苦挨着了,野马,我心疼,去吧,好好的去吧,去你来的地方吧,这人世已不再是你的乐土了。
以梦为马的时光被蛮横的粗野击碎了,一去不复返了……
伸手相援的是舅舅高俭,那个雅淡从容、丰神如玉的男人。
长孙永远也忘不了舅舅找到他们的那一天。
母子三人狼狈落拓的转了小半夜了,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四野茫茫,天绝人路。
无忌嘶声怒吼,即刻被风雨声淹没,甚至来不及传到他自己的耳朵里。
满目狰狞,身心悲凉,走投无路的母子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闻讯赶到的舅舅,径直上前,把长孙兄妹揽在怀里,温和的对高氏说:“妹妹,回家了。”
被赶出至今一滴泪未落的高氏失声痛哭。
一发不可收拾,又冷又饿又屈辱的长孙兄妹俩也不由跟着嚎啕大哭。
高俭搀着妹妹抱着长孙兄妹上了马车,柔柔拍哄啼哭不止的兄妹俩,温言劝慰默默流泪的高氏。
舅舅的怀抱温暖安全,长孙慢慢收了声,定了心,抬起头来,满面的泪痕。
舅舅笑了,细心的为长孙拭净了小脸。
这个和暖如春风的笑容,永远鲜明的印在了长孙的心底。
后来,多少艰难的时候,多少迷惘的时候,只有这个笑容才能让长孙平静,做出正确的决定。
舅舅,是长孙一生的守护者。
舅舅行事,简洁细致。
带他们回家,衣食住行一一亲手安排,利落周到,长孙还未来得及忐忑就已妥当了。
母子三人含泪道谢,高俭叹息:“回家了就好。”
真诚恳切的语调里是回护及时的欣慰。
那一刻的眉眼,生动流光,满心满眼的怜惜。
长孙破涕为笑,一颗心慢慢着落,不再仓皇恐惧。
舅舅对长孙母子三人是极为温厚的,同吃同住,丝毫不亏。
舅舅还让长孙兄妹同自己的儿女一起读书。
官宦世家的教育是完备的,隋唐不比宋明,女子一样读书骑射,不过是多读几本女训罢了。
长孙并不排斥,这是生存规则的一部分,那么首先要弄懂,取舍,那是以后的事了。
经史,也读得透;骑射,也练得精;各项才艺,也上得台面。
人也出落得越来越上乘了,人人皆称端庄秀美、知书达礼,真正的大家闺秀。
母亲沧桑的眼神是含笑心慰的。
这些教育,有些喜欢有些不喜欢,有些悟通了有些只是记下了。
长孙竭尽全力看得再清一些,想得再明一些。
可,心总是空落落的,隐隐不安,无所依。
纵然舅舅再好再出众,怕也只手难擎天。
纵然看得再清,想得再深,总是料不定。
一些留恋不舍的默默逝去,一些未知难驭的即将到来。
长孙的不安不是少女纤弱的**,整个皇朝早和长孙的心一样空落不安无以凭了。
汉胡一体的隋朝眨眼间已风雨飘摇,繁华如春梦悄逝无痕。
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群雄蠢动,盗贼四起。
波澜壮阔的大运河,无论后世如何评价,此时此刻,在流离失所的饥民眼里,它流的是血,吞的是肉。
掬一捧清水,甘甜纯洌,流过指尖咽入喉中,煞是喜人;迎一河清风,放目远眺,千帆轻捷金涛微澜,雍和静美。
完美绝伦的画面,得到的却是恶毒透顶的诅咒。
不管历史如何书写,黎民百姓的好恶是最直接的。也许简单,但是所有历史说不清的,百姓却早已取舍。
直截了当。
一条大运河,生生毁了万千生机,妻哭夫,母哭子,护不住,摧心肝,妻离子散血泪哀嚎,孤儿寡母颠簸横死,无论对中国影响如何,绝对已断了大隋龙脉。
肆无忌惮也罢,贪功冒进也罢,民众对隋炀帝的怨愤已至沸腾,竟有民谣呼出:该死的太阳,坠落吧,我愿与你同归于尽!
似乎所有骄狂的君主都喜自比太阳永在,而所有激怒的臣民都不惜与之玉石俱焚。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因为人心都相通。
永劫轮回。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个性使然,隋炀帝用兵如治国,好大喜功,结果被各个击溃。
兵败如山倒,纷至沓来的战报成了压垮大隋的最后一根稻草。
内忧外困,四面楚歌,隋炀帝日益狐疑暴躁,到杨玄感造反,噩梦成真,无法承受的隋炀帝一下子爆发了,恐惧绝望的不敢面对,声嘶力竭的狂捕乱抓,涉案人员越扯越多,高俭也被卷了进去,远贬为硃鸢主簿。
这一去,山水迢迢阻隔,生死重逢皆成谜。
高俭当机立断,变卖了全部家产。
长孙第一次看到,端雅入骨的舅舅行事竟有如此的霹雳手段。
高俭将钱财析为两份,一份给了母亲,一份给了妹妹。
这个俊挺清逸,有胆有识,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男人。
颤手接过,无语凝噎,心,一丝丝抽疼。
高俭轻轻一叹,温言劝抚:
“家里的事,我会尽量安顿妥当的;今后,你们要好好保重。”
说到后来,纵是如此男儿,眉眼间也不禁有些黯淡了。
长孙轻轻靠近,柔柔开口:“舅舅,何必如此。祸福相依,否极泰来,如此乱世,不会缺少机会的。”
长孙微仰起头,清亮的眼中还残留着泪滴,语调轻暖但坚定。
一语惊醒梦中人。
高俭缓缓抬头,凝视着甥女灵澈慧透的明眸,久久,一丝惊喜的笑痕泛上唇角。
吾家有女初长成,色若花,啼若凤。
雏凤清啼,百鸟来朝。
注:吾家有女初长成。用在这儿意境合,请不要管白居易有没有生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