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年天下 煌锳 第2页,共2页

事实上,当他在修罗场中胜利后,端妃把那支青竹管带回了宫廷。从此沉梦的香气在属于深泓的宫闱中飘荡不散,仿若那个顽强的、最终入主丹茜宫的女人永远不会消逝,时而在深夜里徘徊,消灭那些觊觎丹茜宫的人。

然而他一直活了下来,只是不断在香气中失去,失去了他的儿子们,以及怀有他骨肉的年轻女子。

那一次他觉得格外疲惫。

“芳鸾……”他的声音喑哑,“果然是那样么?”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质疑过芳鸾。

“康豫太后曾经教过奴婢,识别沉梦的残迹。”芳鸾已经上了年纪,态度比年轻时更加沉着。“康豫”就是端妃的谥号。

“妾将陛下交付的才媛娘娘的衣服用药水浸过之后,见领口留下大片的痕迹。”芳鸾说,“想必有人用沉梦替换了洒在罗衣上的蔷薇水。娘娘昏厥后……已经回天乏术。陛下?”她看到出神的帝王不似平常。

“有这样的事……”深泓悠悠地说着,眼前恍若看见美丽的文才媛在他面前大哭着喊冤。“陛下,妾不是南国的谍人!妾没有暗通南国——”她喊着喊着就昏厥不起,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芳鸾回答,“宫正司尽是她的人,陛下自然不知。只怕此事又会不了了之。”

深泓沉默了更久,才飘忽地回答:“才媛背叛她在先……这是她要的代价。”

“陛下可知文才媛已有身孕?”芳鸾沉声问。

深泓怔了一瞬,没有说什么。那天他走在宫廷中的脚步沉重了许多,可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丹茜宫。

里面的女人依然美丽,宛如白昼中敢与太阳争辉的星辰。在群星向他膜拜时,她是坦然散发自己光芒的唯一一颗。深泓凝视这个女人,她也无言地回望他。很久之后,深泓说:“香是用来敬佛的,绝不要让我的宫廷里出现恶毒的香味。”

她眼中晃过一片阴翳,没有答话。

可惜他挑明态度也没能阻挡沉梦,它还是像噩梦一样在深宫中飘荡。

深泓确然在未来几度闻到那缥缈的香气,数次想从睡梦中挣扎醒来……却没能成功。尽管如此,他同他的生母一样侥幸,也没有因此丧命。于是他眼看着又一个年轻的女子在香氲消散时死去。

“芳鸾……”深泓这一次连追问的力气也所剩无多。

芳鸾的声音依旧平稳,“淳媛娘娘的领口上……”

“故伎重演?”深泓摇头,“她不是会那样做的人。”

芳鸾看了看她的帝王,说:“可是沉梦的配方,后宫里只有太安素氏知道。”

是吗?深泓挑了挑眉头。芳鸾见状,从容道:“宰相大人在数年之前曾受托做过一次,他确实也知配方,但他并未陷入此事。”

“那么相府中的人呢?”

芳鸾十分肯定地说:“宰相所藏的沉梦配方,连妾也不知,何况府中其他人。府中就算有人偶然知道,又为何向娘娘动手?又如何向后宫下手?”

深泓闭上眼睛想了想,挥手道:“……我知道了。”

芳鸾行了跪拜大礼,悄无声息地向密室外退去。

“琚夫人——”深泓叫了一声,“你我相识已久,可我至今不能确定,你是否恨她。”

芳鸾回身,柔柔一笑:“妾何须恨她?”

“你说呢?”深泓不动声色地反问。

“陛下以为妾会为宰相而恨她?”芳鸾还是笑得宁静,“妾为何要为他去恨?……宰相与妾虽在一个宅院中,但只是妾的邻居,不过相邻之处没有看得见的墙而已。”她说罢欠身告退。

深泓出神地坐了一会儿,走出密室,又走到了丹茜宫。似乎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来过,连她的面孔看在眼中,也仿佛生疏了。

“陛下很久没来过。”她笑着说,“可妾宁愿今天没有这份荣幸。”

深泓含笑看着二十年的妻子。

“陛下来,是为了怀疑,而不是洗脱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