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盈偏开头,又看看窗外的雨。东宫淋这场雨,做给谁看呢?让那些同样反对皇帝出猎的官员看到他的贤明?
皇帝看她一眼,“安心下棋吧。他该在你这里多跪一会儿。”
他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没有他准许,东宫想要来这里跪着也不能。他要东宫跪在这里,却不是为了今日的请求。
素盈只能苦笑:王子犯法永远不会与庶民同罪——荣安打向她的金钩可以用一杯酒勾销,她腹中一块不成型的肉换储君膝下的黄金,已然不薄。
“这事没这么容易就算完。”宁静中忽地冒出一个声音,素盈颤了一下,看见那白衣女子的身影由淡而浓出现在桌边,清晰地伫立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白衣女子一张脸冷若冰霜,伸手戳了戳棋盘:“天下将要交给那样一个人?他配得上吗?”
素盈刻意避开她,却对上皇帝征询的目光。他等她的下一步棋,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素盈没有太多时间思索,顺手将棋放在白衣女人指向的地方,定神细看时,才发现迈出这一步后,满盘杀气腾腾。
“很凌厉。”他赞许中带着一点讶异,继而笑道:“可这一步不适合你。”
他从容地又走一步,将她的群兽封死。素盈慌忙搜寻出路,但放眼望去,不止腥风血雨销声匿迹,更没有一处留着转圜余地。她被拘在他的局中动弹不得。
这盘棋从来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素盈弃子投降,涩涩地笑道:“陛下睿智,妾甘拜下风。”
“皇后……”他拈起她最后出手的赤虎王,摇头笑道:“这样的一着,要留到一击必中的时候。轻举妄动可是大忌。”
素盈陪笑道:“妾没想到陛下的棋艺这么好。难怪陛下下棋的态度一直那么悠然。”
他瞥一眼窗外的雨,提高声音不慌不忙地唤了一声,外面的宦官立刻走进了。
“让东宫回去。”他吩咐一句。
素盈目送宦官退下,悠悠地问:“还是要去崇山?”
“带你一起去。”
“宫里的事没什么好担心的。外朝的事谁来管?”素盈知道多此一问,答案一定是——
“有琚相。”
“陛下对宰相,比对东宫还要放心呢。”她笑得风淡云清。
“嫉妒?”他一笑将她拥在怀里,伸手指着棋盘:“每只豹子都希望虎王早点死去,因为虎王一死,他就能取代。大多数狼不希望虎王驾薨改朝换代。而年轻无子的羚羊在这局里没法依靠任何猛兽,是这棋盘唯一真正不希望虎王死去的——这只虎王不会把她扔出去做诱饵。”
他说的字字不假,但素盈笑不出来,在他手臂上掐一把,“我们欢欢喜喜走了,留宰相和东宫在,还不知他们又要吵成什么样。”
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轻轻地问:“豹子能吃掉狼?”
素盈笑道:“不能。”
“那么,狼能左右豹子的意志?”
素盈摇头:“现在还不能。”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轻声说:“哪天他们不吵了,才真该担心。”
真到那时候,又该担心权相与储君沆瀣一气谋图宫变,他和她的死活就成了悬念。
素盈叹一声,紧接着又叹一声。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评价权臣和皇位的储君。是她说出“在看帝王”这样的话,所以他就让她真正地看,看真正的他?
看样子,她在他身边走的每一步,都没回头路。
“愁什么?”他抚摸她的发丝时问。
“才不是发愁!”素盈不承认,推开他,说:“从真宁那儿拿走这么好玩的棋,她岂不是该难过?还她吧!以后妾一定管教她。”
“那就给她送回去。反正已经尽兴了。”他无所谓。
素盈亲手收拾所有的棋子,最后才抓起羚羊飞快地扔进盒子。木盒一关,她有一霎失落,好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跟那些张牙舞爪的猛兽一并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