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聊了半晌,素盈仍是跪在地上,觉得春寒从双腿慢慢染上全身,不得不咬紧牙关。
“奉香,这是什么?”皇帝忽然拈起一样东西,问素盈:“好像在哪里见过。”见他有话问素盈,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素盈仰望皇帝手中之物,目光不敢偏离半分,回答道:“禀圣上,那是甘松。隋有寿禅师所做‘五香饮’的最后一香就是它。”
皇帝的眼睛眨了一下,把甘松放下,随意说道:“朕不记得这种东西……甘松可有其他用途?”
素盈心思电转,立刻答:“想必陛下是在浴佛时见过。奴婢记得宫中香汤是以《浴像功德经》所载香料配制,其中就有甘松。”
不知为何,素盈说完之后隐隐觉得众人看自己的眼光不善。
东宫妃也察觉周遭气氛不好,连忙说:“是了是了!我也记得是有这么一种香汤。”
“又信口开河——”皇帝微笑着嗔怪她:“那香汤是给男人用的,你何时见过?”
东宫妃急忙分辨:“妾只是记得有这样一种香汤,并不是亲眼见过。”
“呵!你这孩子!什么时候都有理。”皇帝站起身道:“好了,时候不早,朕还有其他事情。你们年轻人继续聊吧。”
素盈跪着没动,其他人又行大礼送皇帝,闹腾一番才静下来。
东宫妃道:“奉香快快起来吧!我们素家的女孩,在家里都是珍珠宝贝,进了宫哪儿能受这样的罪。”
素盈腿脚都已麻痹,勉强慢慢地站起来,一抬头就看到渐行渐远的皇帝。他正侧目看着远处,颀长的背影有些落寞。他的样貌还很年轻,十分英俊,难得的是面目一团和气,眼角眉梢含着一种超然脱俗的气韵,让人一见心折。犹如感应到素盈的目光,他掉头看了一眼澄澜亭,目光虽然不是落在素盈身上,但也让她觉得一阵温暖。
太奇妙了。素盈垂下头心想。这些日子以来,她见到的人都好像神人一般。
一个是义父琚大人,他的目光是冷冽的,与之对视就好像是行走在寒风凛冽的冰谷。第二个是皇后,她的双眼太美,目光太锐利,让人根本不敢与她对视,目光相遇便无地自容。第三个是东宫洵,他的目光时而清澈如水晶,让人觉得他无比干净;时而又像水雾,柔和模糊;时而充满警觉,仿佛受惊的小动物。第四个,就是回眸一刹的皇帝。只是一瞬,素盈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看到他真实的一面。他的目光仿佛徘徊世外,素盈见过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人与他神似,便是那来去无踪的白衣女子……
东宫妃看到素盈神色变幻,以为她身体不适,便说:“这里没什么事了,奉香退下去吧。”
素盈答应一声,待到迈步时才觉得脚下虚浮无力。她不敢声张,静静退出澄澜亭。
“奉香请留步。”睿洵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问道:“没想到,奉香不止博识广闻,在圣上面前,还是个很健谈的人。我来考考奉香,这是什么?”
素盈看了片刻,答道:“回禀殿下,这是芸香。”
睿洵目光灼灼盯着素盈。“素奉香可曾读过‘始以微香进入,终於捐弃黄壤’?这一句,让人联想起另外一位奉香。”
他明知素盈喜爱古赋骈文,故意引一句傅玄的《芸香赋》。想到文彩环以卑微之身亲近圣驾,落得冤死荒野,素盈登时容颜失色,辩解道:“奴婢……”她急急地说了两个字,骤然觉得胸中一阵发闷,眼前一黑……
十二章是非
“素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白色的女人在素盈眼前晃来晃去,“臣无贤愚,入朝见嫉……”
“妇无美丑,入宫见妒……”素盈不由自主地接上下文,说罢便全身一震。“走开!”她想要呼喊,可是喉咙干涩疼痛,发不出声音。
白色的女人向后退了几步,坐到素盈的桌边,摆弄桌上的茶具。
“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求你放过我吧!去找别人!”素盈几乎是在哀求。
那女人什么也不说,雪白的手指从银茶壶的手柄上滑过。过了好久,她忽然用手指一戳,把一只黑陶茶碗碰翻了。
茶碗咕噜咕噜的在桌面上滾了几圈,“啪”一声摔落,素盈一惊,睁开了眼睛。
屋中已经点灯,并没什么白衣女人。
原来……是做梦。
素盈撑起身左右回顾:婉微和令柔不知去向,确实有一只茶碗不知为何掉在地上,里面的残茶洒了满地。素盈想叫她们来收拾干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躺下又歇了一会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月光照在那水渍上,映出一层冰冷的光,晃得她难受。
她起身倒了一杯清水,顺便把碎片捡起来。捡着捡着,她停下手,疑惑地蹙起眉:有些东西不像茶末。
素盈掀开茶壶,把里面的茶根都倒在桌上,立刻看到一些颜色特异的碎花碎叶。她不喝花茶,壶中怎么会有花瓣?素盈怔住了,犹豫片刻才挑出一些较大的含在嘴里。
茶叶的芳香掩盖了那东西原本的味道,素盈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道,直觉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急忙吐出来。
窗上映出两个人影,低语道:“她睡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