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杨的断腿好的时候已是7月,那个夏天仿佛特别炎热,电视里有个白头发老头成天忧心忡忡说这是100年来最严重的高温,如果大家避暑不当很可能会死人,老头的话并没成功恐吓到苏杨,他依然乐此不疲往外跑。7月底,苏杨在一家药厂找到份推销药品的工作,每天负责到各个医药商店查询他们公司产品的销售情况,苏杨服务对象是一些正经历着更年期的妇女,她们大多神态诡异,喜怒无常,可以莫名其妙地对你热情仿佛你是她们小白脸,她们也会突然对你怒骂叫你立即滚蛋。为讨好这些神经紊乱的女性,苏杨经常买一块钱一根名叫“滚雪球”的冰棍给她们降温,并阿谀奉承说她们美丽善良,充满母性光辉。苏杨的奉承起到一定效果,女人们大多很喜欢苏杨,每每看到他骑着破单车过来时就会神情开朗甚至欢呼雀跃,有些女人称呼苏杨为小苏,还有些女人直接叫他“滚雪球”,她们会说“滚雪球”你真是一个好小伙,话不多长得又好看还舍得花钱,简直是人见人爱,人不见也爱哦,这些女人强烈许诺要给苏杨介绍女友,只是苏杨看着她们贪婪的表情很害怕她们要介绍的女人其实就是她们自己。
7月过后温度变得越来越高,大街小巷渐渐传出热死人的消息,整个城市仿佛一头发情的公牛,正疯狂撅着硕大的性器来回摇荡,以此表达它永无止境的欲望。那个夏天,药品推销员苏杨整天骑着一辆无牌自行车穿梭于市区上百家医药商店间,忙得不可开交,他偶尔也会想起白晶晶,想起那滴徘徊在镜子上的眼泪,它们在苏杨心里是那么寂寞,却又那么光辉动人。
8月苏杨再次光荣失业,随后他的工作经历包括:报亭卖报人,盗版光盘贩卖者,印刷厂轧纸工……和以往不同的是:苏杨热爱他每一份工作,因为它让苏杨有饭吃,有活干,让苏杨不觉得生活很无聊,让苏杨没时间想那个名叫白晶晶的女孩,没时间去沧桑去郁闷去写诗去流痛哭流眼泪。
我最亲爱的妹啊我最亲爱的姐
我最可怜的皇后我屋旁的小白菜
日子快到头了果子也熟透了
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
从此仇深似海
――周云蓬
第二十五幕地下生活
2001年6月底,苏杨再无法忍受在和白晶晶共同生活了大半年的家里呆下去了。白晶晶走得比较突然,虽然收拾了一夜行李但还是留下不少物品。没人知道她是故意还是粗心,或许她只是想给苏杨一点回忆的物证,这些遗留品包括墙上挂的大幅写真照、一瓶伊卡璐护发素、一条藏在衣柜深处的白色内裤、以及一只会唱歌的毛绒猪(那是白晶晶的最爱),至于白晶晶身上那独特的香味更是弥漫在房间每个角落,一开始苏杨还非常享受这些遗留品,它们让苏杨有种感觉,白晶晶其实并没有离开,她只是出去玩耍很快就会回来,说不定他睡上一觉等睁开眼时白晶晶就在床边对着他吃吃地笑。白晶晶走后,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苏杨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对着这些物品痴痴地说话以及静静地流泪。没人能够感受到一个男人对着护发素和内裤说话流眼泪是怎样的一种情景,你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那肯定非常煽情。
也不知道多少天过去了,一个月,或许是两个月,苏杨忘了日子,反正家里的香味淡了,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白晶晶没有回来,苏杨知道自己不能再做梦了,而那些遗留品成了他灵魂的枷锁,让他难于呼吸视听。苏杨从墙上把白晶晶的照片取了下来,细细擦干净,然后将之小心翼翼地和其他物品一起放到皮箱中,皮箱被高高放置在衣柜上方,“这就是告别的一种方式吧,无论如何我要面对明天。”苏杨静静做完这一切“等下次打开这箱子时,或许一切都会面目全非,那会是什么时候呢?会不会是一万年。”
只可惜仪式并不代表真实,虽然看不到白晶晶留下的物品,也闻不到白晶晶的香味,但苏杨似乎并没有做到完全忘记,不但觉得房间里依然充满白晶晶的笑容,偶尔还能在某个角落找到白晶晶的长发,那些苏杨无比熟悉的长发张牙舞爪地揭起苏杨痛苦的回忆,告诉苏杨其实他依然在做梦,他根本忘不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没错,时间确实可以淡化很多内容,但时间淡化不了环境,时间更淡化不了刻骨铭心的爱,在某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苏杨蓦然从梦中惊醒,然后对自己一字字地说:“我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