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永不侍候的。”
她一愣。
大婚的那一夜,他叫她为他洗头,她执意不肯,她说出除了霍去病,她谁也不侍候。其实早在那之前,在他被人追捕的时候,在泰山的石洞里,她曾经侍候了他一天。
“睢水两岸,我栽了很多竹子,在里面建一所院子,叫修竹园。我想,你愿意住进去。”
眼泪滑落,她摇头,不要对她这样好,不要这样好。
“你不愿意吗?你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什么都有……”他喘气变得急促。
“明珠积了什么德,让大王如此宠爱?”
“不,叫我刘武。不叫大王。”他费力的摇着头,“……我一生中,只有两个女人叫我刘武。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母亲。你很像我母亲,明珠。一样美丽,一样倔强,一样聪慧,也一样……痴心不改。”他虚弱的伸出手,摸她的泪。“只有一件不一样——无论我做什么,我母亲都爱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爱我。”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泪水在他掌心里积攒。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笑:“自从我见你,你就一直在哭。今天看你哭,我很高兴。终于有这么一天,你肯为我哭了,这些泪,是属于我的……”
她扑到他的身上,抽搐不止,耳边传来他哽咽的声音:“明珠,无论如何,我们也是有十年的夫妻名份了。我一直爱着你,爱了十年。……我想知道……十年来,这十年里头,你有没有那么一天,或者一炷香的时间里头,是爱过我的?”
她抱紧他虚弱的身体,泪水不断的打在露出来的玉上,多像一颗泪,一颗明珠的泪……
她喃喃的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以惘然……明珠惘然了十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他释怀而笑,那双埋藏了无数人世纠葛的眼睛,终于安心合上。
三十五年六月,梁王卒,溢号梁孝王,葬于硭杨山。
第42章
梁王五十六年,春末。
硭杨山上草木疯长,明珠斟了酒,与墓碑对饮。
“殿下——”
是谁啊,叫个不停。
明珠眯着眼睛探望。来的人精瘦精瘦,干老的身体弓着,因为爬山而累得气喘吁吁。
那么熟悉的身影,究竟是谁?
“殿下!”
他兴奋的叫。
“周亚君?许久不见,你回来了?”
周亚君咧着嘴,露出一排大黄牙:“我去泰山茅舍找您,您不再,就知道来这里了。”
“今天是忌日。”她淡淡地说。
“大王去的时候,毕竟释怀了。殿下不要再伤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看明珠不说话,又说:“小的从长安带来的上好的毛峰。叫人在那边的凉亭里给您备上了,您跪了半天了也该喝口茶歇歇了。”
许久。
明珠摇头,撵撵眼角的泪:“我骗他。”
周亚君一怔。
明珠起身,望凉亭里头走,边走边拿出颈里的玉:“你说他像泪,你记得吗?”她长处一口气:“二十年了,我日夜愧疚。他爱我十年,我竟无一刻是爱他的。心里日日牵挂的人终不能见,日日牵挂我的人我却终究不爱。”
她把玉摘下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首诗,断章取义读下来,似乎是我一生的写照。其实不然……我不爱他,我费尽心思想去爱,可我终究爱不了……”
两人各怀心事。
来到亭子里。里面已经收拾好,照样是碧玉的陶器茶具。
“殿下,您很久没有喝我泡得茶了。今天再给您泡一回。”
“二十年不见,你去哪了?”
“小的去长安了。新皇帝爱打匈奴,小的去打仗了。亏着当年跟休屠王子走了大半个匈奴,地理上熟识。要不然,我这样的身子板怎么能打硬仗。”
“莫谦虚了。你哥哥周亚夫是有名的大将军。你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周亚君默默不语。
“傻愣着干什么?难道茶里又有毒了不成?”明珠打趣。
“殿下,当年,其实当年那壶茶里根本没有毒……”
他看见明珠暗下去的眼神,然后跪下:“殿下赎罪!有件事情,我骗了您三十年。”
明珠蹙眉:“骗我?”
“我,根本不是周亚军的弟弟!从哪壶茶开始,编造背景谎言,到去漠北找山石,都是孝王暗中安排,叫小的去做的。目的是想让小的得到您的宠信。[奇/书\/网-整.理'-提=.供]孝王从一开始就想在您的身边安插一个亲信,时刻关注您的一言一行。小的只是一枚棋子。”
茶水在她手里晃晃悠悠。
世事背后还有诸多的世事。层层拨开,拨到何时才是个头?
“殿下,您生气了吗?”
“没有。”她静静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