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两难之间

狐惑 掠水惊鸿 第2页,共2页

宣德的手一点点放开,他知道他错了。他知道这一次放手,便是亲手毁弃了自己的诺言,他知道这一放手,就再也无法拥有柳云若,他心内有不详的、却又异常分明的预感。

柳云若深吸一口气,自己迈步离开了宣德的怀抱,他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两边衙役又架住了他,就要一跤栽倒。

那太医又上前,把一个小酒盅凑到柳云若唇边,杯中是青黑色的**,酒香也无法掩盖那股腥臭。那太医道:“是蚺蛇胆……”

柳云若知道蚺蛇胆清热泄毒,且民间流传着蚺蛇胆可以让人还阳的说法,所以自洪武年间开始,要受廷杖的大臣都会先服下一杯黄酒浸泡的蛇胆,久而久之竟成了惯例。宣德准备的,倒也周全。

黄俨叹了口气,轻声道:“柳公公,等下忍一忍,就过去了……”

柳云若向他微微一笑,就算他不说,他依然也要忍下去。他的忍耐,已不是从今日开始。他闭眼,仰头将那杯胆汁一口吞下,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股咸涩的苦味,竟和眼泪的味道至为相似。

魏源看柳云若出来了,向一个衙役吩咐了句什么,那衙役飞奔而去。场中的木台上,一个锦衣卫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呐喊:“押罪官!”两排锦衣卫在指挥使钟法保的带领下,昂然走上木台,底下本来随意闲站的官员忙退后几步,肃立站好。

柳云若又被套上重枷,在刑部衙役的推搡下,艰难地迈动双腿,向场心走去,他知道即使前面是地狱,他也要靠自己这一双腿走了去。

想起当年也有那么一次,他在众目睽睽下走向午门的广场,那回是他中了状元,簪花带翎,带领榜眼和探花,从五凤楼中门而入,接受百官的朝贺。

人生的轮回就是如此讽刺。

只是他在这样天地般的落差里,却不觉得有丝毫怅惘,没有任何的感伤。这些浮世的繁华喧嚣,众生的锦上添花或是落井下石,皇家的恩典与威仪,于他只是过眼云烟。只不过一个差错,就走入其中,他的所得和他的所求,竟完全不同。他的生命便如走入了黑暗的洞囧,步履维艰地挣扎,看不到一丝丝的光亮。

他走上木台,看见木台上铺着一块毡,毡上铺了一长卷梭布,大概等会儿就是要伏在这白布上受杖。

钟法保一打手势,中气十足地喝道:“卸枷——”

几个锦衣卫上前,娴熟地开锁取枷,只听得一阵咣啷咣啷的磕碰声,押着他的衙役松手下台。柳云若再也站立不住,双膝一软就磕了下去。

钟法保又喝道:“宣旨——”

一个太监上前,宣读皇帝的旨意,不过是明数司礼少监柳云若的罪行,作出杖八十的判决。宣旨的时候一众大臣都跪下聆听,宣德自称“行仁政”,即位三年来,还没有廷杖过任何大臣,哪知第一次用这个刑法,惩罚的就是自己的嬖宠,这些大臣心中都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感。这种心态与柳云若第一次在文华殿上受杖已完全不同,那个时候柳云若是与他们同等位置的大臣,看他受折磨,大多是怜悯和同情。只是自从他做了宣德的囧囧,这怜悯便立刻变成了鄙夷和唾弃。

原来离经叛道的爱情比谋反叛乱更不能为世所容。

宣旨完毕,钟法保便振声喝道:“行刑!”

两个锦衣卫上前,将柳云若按倒在白布上,双手都用系了麻绳的铁环扣死,然后一字扯开,拉紧的麻绳牢牢地系在临时钉进木台的铁楔子上。再用麻绳绑住双腿,柳云若全身便动弹不得。

一个锦衣卫提起木台上早就准备好的水桶,“哗啦”一声泼在柳云若下身,柳云若被这冰冷冲击地一哆嗦——这是廷杖的规矩,将裤子泼湿,湿布柔韧,不易被刑杖打破,否则几杖下去,裤子捶烂了,布屑陷入皮开肉绽的伤口,受杖人纵然活了过去,因受布屑污染清洗不净,创口也很难愈合。

柳云若以前虽也听说过廷杖,但是他为官以来,大部分时间都陪着汉王在山东,并没有见过大臣受杖的场景,想不到竟是如此周密繁琐地一套手续。

刑前的一切工作准备就绪,钟法保便喝道:“搁棍!”

两个手执粗大刑杖的锦衣卫上前,将木杖靠在了柳云若的大腿上。廷杖是栗木所制,较小的那头是棍子的形状,方便行刑人握在手中,着肉的那一头却是扁的,有四分宽阔,比普通的板子宽了几乎一倍。刑杖一放上去,观刑的大臣们才蓦然觉得,比起这摄人心魄的刑具,柳云若那修长的双腿,显得未免过于单薄了。一时场中鸦雀无声。

柳云若轻轻闭上了眼睛,他的心里是一片漠漠的空白。将要到来和已经到来的,他只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