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多么想告诉你,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的生命中同样有着我的伤痛,有着我难以忘怀的生命记忆。
现在我要说的是木军。
我早该说到木军了。尽管木军是在木兰半岁之后才来到我身边的,但他是长子,他是我们家真正的老大,你们说是吗?
其实在我前面的讲述中,你们已经明白了木军的来历,你们已经明白了谁是木军的亲生父母,谁是木军。是的,木军就是虎子,就是苏队长和王政委惟一的儿子。
就在那一年,我抱着木兰出藏的那年,我找到了虎子,我有了木军。
回到重庆后我得知,母亲已经去世了。我心情沉重地抱着木兰回到成都,来到了十八军保育院。我是想打听一下虎子的消息。
没想到我刚一到保育院,就意外地遇见了徐雅兰。
你们都知道徐雅兰,她不仅是我的战友,还是你们兄弟姊妹最喜欢的八一校的徐老师。她在甘孜被查出心脏病后,与我们分手了。但她不愿离开部队,从甘孜回到成都后,她就到保育院当老师了,以后又到了八一校。因为身体的原因,她终生没有生育,但她却有无数的孩子。在她去世前,她一直是我们家最受尊敬最受欢迎的客人。
那天在门口,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尽管我们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们惊喜异常,叫着对方的名字拥抱在了一起。有很长时间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分手5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涌了上来,紧紧地塞在我的嗓子眼里,把我的眼泪也塞住了。
后来还是木兰的哭声救了我们,木兰是被我们的拥抱弄醒的。她一声嘹亮的啼哭让我们两个同时笑起来。徐老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惊讶地说,这是你的孩子吗?我点点头,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她已经是第三个了,前面两个都没了。
徐雅兰抚摸着你的小脸说,你把她交给我吧,我来替你养。
我怔了,没有思想准备。我怎么舍得?你还在吃奶呀。
正在这时,一个大脑袋的小男孩儿向我们走过来。我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我把怀里的你交给徐雅兰,蹲下身来迎他。我想吸引我的一定是他的眼睛。他有一双非常干净但却非常忧郁的眼睛,那眼里的忧郁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让人看了心悸。
他走到我跟前,仰起他的小脸怯生生地开口说:阿姨,你是从西藏来的吗?
我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我的妈妈也在西藏。你把我的名字记下来,叫她来看我好吗?
在他说话的那一刻,我一眼看见了他额际上的那个疤痕,我惊讶地抬头看徐雅兰。我说难道他是……虎子?
徐雅兰含着眼泪点头说,是,他就是虎子。
小男孩儿说,我叫木军。
徐雅兰说,拉姆当初把他送来时,只反复地说着十八军三个字,于是保育院的同志就为他取名为木军。木,十八之意。
我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用力地搂着他。我把我的眼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脸上。我在心里对苏队长说,找到了终于找到了,苏队长,你可以安息了。
木军被我抱得不知所措,我说,我就是你的妈妈呀,木军……
木军,你就是这样来到了我的身边,或者说,回到了我的身边。
你本来就是我的孩子,我早就向苏队长许过诺言,要把你抚养成人的。而且早在进藏之初,我就一次次地说过像谶言一样的话。第一次是苏队长决定带你进藏时,我说你放心吧还有我呢。第二次是苏队长要把你留在甘孜时我说别留下,让我来帮你带。第三次是苏队长牺牲前我说我一定会找到虎的,我要把他抚养成人。
难道我们不是命中的母子吗?木军。
我从此有了一个好儿子,一个让我欣慰,让我踏实的儿子。无论生活中有什么困难,我只要看见你就会有信心。我甚至觉得你就像我的朋友,一个能够懂得我明白我的朋友。我想那是因为你是和我一起走进西藏的,你和我有着共同的生命经历和情感经历。
正如你父亲在信上说的,你是我们最可信赖的儿子。
那天夜里,伴着成都平原的绵绵秋雨,我和徐雅兰说了整整一夜的话。我们的泪水也像秋雨一样绵绵不绝,没有停止过。
那天夜里木兰格外安静,一直恬恬地睡着,没来打搅我们。木兰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孩子。木军也安静地睡在妹妹的身边。自从我告诉他我是他的母亲后,他就一步也不肯离开我了。
我讲述了苏队长的牺牲,讲述了刘毓蓉的失踪,讲述了王政委的病故,还讲述了我的两个孩子的死……徐雅兰的泪水一次次涌出,泡红了眼睛。我真怕她的心脏承受不了这么多的苦难,我尽可能平静地讲述。可是她仍是一次又一次地泣不成声。而我,已经把所有的泪水洒在了西藏。我的声音一直哽咽着,却没有泪水。
徐雅兰说,你变了,你再不是原来那个爱说爱笑的小白了。我想这是肯定的。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我?
徐雅兰告诉了我虎子的遭遇,也告诉了我她这些年来的经历。因为身体的原因,她还没有结婚。但她非常喜欢现在的工作,她爱孩子,孩子们也爱她。她对我说,她一直为自己没能和我们一起走到西藏而遗憾,所以总想为我们这些在西藏工作的战友们做些事情。
最后我们说到了孩子。
徐雅兰说,你想把虎子带进西藏吗?我说是的,我不能再让虎子成为孤儿了,不能再让他离开母亲了。她说可是你不能带两个孩子进藏,你不可能在那样的环境中把两个孩子都养活。这样,你把小的这个留下来给我吧,我一定会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她的。等过些年她大些了,你再来接她。
想到西藏寒冷的气候,想到氧气稀薄的空气,想到缺医少药的现状,尤其想到前两个孩子的夭折,木兰,我知道把你留给徐老师是最好的选择。且不说我们是战友,就是不认识,我也会把你留下来。真的,当时只要有人愿意抚养你,我就会把你留下。我多么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呀,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但我不知道你一旦离开我,我还能否吃得下睡得着?
你才5个月呀,还在吃奶呀。我看着熟睡中的你,半天没有吭声。
你们的父亲从北京返回后,我和他反复商量。我们反复商量后认定,还是觉得把木兰留在保育院是比较好的选择。那毕竟是我们自己部队的保育院,许许多多西藏军人的孩子都在那儿生活。
何况我们已经有了虎子。我们要做虎子的父母。
那两天,虎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生怕我再把他丢下。而且他没有丝毫陌生感地叫我妈,一声声叫得我心里发紧落泪。我终于痛下决心,带走虎子,留下木兰。
走之前,我们为你改名为木兰,为的是让你成为木军的妹妹。
木兰,我就这样离开了你。
一个孩子从5个月起就离开了母亲,并且从此很少和母亲在一起,你能指望她对母亲有多亲呢?人们常说血浓于水,但人们不知道,养育之情比血缘更为重要。
所以这么多年来,无论你怎样的怀疑,怎样的有想法,我都不怨你。我知道你失去了许多,我知道一些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但是木兰,妈妈一直想告诉你,妈妈非常爱你。这么多年来你从没让妈妈操过心,从没让妈妈失望过。不仅如此,你总是在替妈妈分担生活的重压,总像个长女一样任劳任怨。
正如你父亲在信上说的那样,你是我们最省心的女儿。
返回西藏后我们得知,我们的家里又多一个孩子——尼玛的女儿梅朵。由于怀孕中受了太多的折磨,尼玛也早产了。孩子生下来只有3斤3两。于是我们喜爱地叫她三两丫头,而很少叫她梅朵。梅朵是花的意思,她真的像花一样漂亮,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子,她继承了母亲尼玛的所有优点。
看着三两丫头一天天长大,我就更想木兰了。我只好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学习。那时我已开始学习藏语了,在尼玛的帮助下进步很快,不久就能作一些简单的翻译了。当你们父亲外出需要和地方官员交往时,我就随同他一起去,为他作翻译。工作和学习上的进步,减轻了我对女儿的思念。
当然,更主要的是,我的身边有木军。木军回到西藏后,居然很快就适应了那儿的气候和生活。不知是因为孩子的适应能力强,还是因为他的父亲母亲在那儿保佑他?
木军和其他男孩子一样调皮捣蛋。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是他的母亲。这让我宽慰,让我高兴。而三两丫头,一天天地长成了一个人人都喜爱的小姑娘,又聪明又漂亮。不到1岁她就可以说话了,她叫尼玛阿妈,叫我妈妈,叫你们的父亲爸爸。她的清脆的笑声总是让你们的父亲随时放下手上的工作,把她抱起来亲个不停。
年底时我收到徐雅兰的来信,还附了一张照片。徐雅兰在信上说,木兰一切都好,体重比原来增加了好几斤。
我反复看着照片,照片上是个梳着马桶盖的小姑娘,她怯怯地望着我,她的眼睛非常像你们的父亲。她终于活下来了。我对自己说,看来把她留在那儿是对的。
但我还是想,一旦条件许可了,就把她接回到身边来。
木兰5岁那年,你们父亲去成都开会。一开完会,他就急急忙忙地赶到到保育院去看木兰。当然,不仅仅是木兰,他去看所有的孩子。那时西藏军区有个规定,凡是到成都开会的西藏部队干部,无论自己有没有孩子,都必须到保育院去看孩子。以至那些长年不和父母在一起的孩子,只要看见穿军装的男人或女人就会欢呼雀跃,甚至就会叫爸爸妈妈。你父亲一进去,就被孩子们围住了,浑身上下吊满了孩子。但是木兰,他的亲生女儿,却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他。
你们父亲告诉我,在那一瞬
间,他心痛万分,恨不能立即把木兰带回到西藏来,带在我们的身边。
可是那时候,我们除了木军之外,又有了两个孩子:木槿和木凯。
我曾想过,永远也不提这个话题。我相信任何一个母亲,都不愿提这样的话题。可是现在我必须说了,因为我不是任何一个母亲,而你们也不是普通的孩子。
木槿,你父亲在信上说,你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漂亮,因为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因为你的性格开朗,因为你总是有着阳光一样的笑容。不不,这些是原因但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是西藏人民的孩子,你是尼玛的女儿。
你就是那个让我们快乐让我们开心的三两丫头。
你是和木凯同时成为我的孩子的。尽管你和他相差4岁。
木凯出生后一直病病恹恹的,无论我们怎么精心调养也不见好。当然,那个时候条件有限,所谓的精心调养,也不过就是多喂一些米糊糊。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是很瘦弱,我感到有些束手无策了。尼玛比我更焦急,她想了许多办法,仍没什么效果。
尼玛从我的口里,知道了木凯的来历,知道了他亲生父亲的事。知道他是为了救一个藏族孩子牺牲的,还知道他为了挽救藏族同胞的生命曾一次次地献血,直到把自己的命献了出去。为此她格外疼爱木凯。
有一天她对我说,不行,我还没有尽心。我得走出去。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以为她又要去朝拜,去叩长头。我说尼玛你不能去,那不会有用的。尼玛说你放心,我不是去叩头,我想上山去采雪莲,采虫草。我要用最珍贵的草药给木凯治我还是不同意她去。
那时候雪刚刚化,上山采药是很危险的。而且我心里还有个想法,那些草药不会对木凯有用的。木凯却的是营养和氧气。可尼玛非常固执,我怎么也说服不了她。而你们的父亲又到边境线上执行任务去了。她还认真嘱咐说,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回不来,三两丫头就归你们了。她跟着你们我最放心了。
是的,那时的三两丫头已经像我们的女儿一样了。她从生下来就在我们家里,我们早已把她当成了家庭的一员。
但我仍阻止她走。
那天早上,尼玛悄悄地走了。她再也没有回到我们家来。
三天,五天,一个星期。直到你们的父亲从边境线回来,也没有她的消息。你们的父亲非常焦急,派了巡逻的战士去找。两个月后,才有人发现她的遗体。
因为气候寒冷,遗体很完整。
我们无法判定她是因为饥饿而死还是因为寒冷而死,我们只知道她是为了孩子能活下去而死,我们还知道在她死后,木凯的身体真的奇迹般地好起来。至今我也不清楚,是因为季节转换暖和了小生命,还是因为尼玛的虔诚感动了上苍?
安葬了尼玛之后,我为三两丫头正式取名欧木槿。
我和你们父亲曾有个约定,有了女儿名字归我取,有了儿子名字归他取,所以给你取名木槿。那是一种很美很鲜艳的花,在西藏的许多地方都能看见。
木槿,这就是你。不知道你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是否还像过去一样爱你的父亲?是否还像过去一样感到被爱的幸福?
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怎样,我,还有你的父亲,都对此生为你付出的爱无愧无悔。
现在让我停下对关于孩子的叙述,先讲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你们听我说过,他就是我一生中永远难忘的辛医生。
1958年,西藏军区党委决定抽调一部分干部,组成一个骑兵小分队奔赴阿里地区开展民运工作。小分队需要1名医生,辛医生主动提出申请去这个骑兵小分队。
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有没有我的原因,我只知道他坚决要求去条件更为艰苦的地方。你们父亲丝毫不知道我们之间,准确地说,我们的心灵之间曾发生过的一切,他积极支持他去,他说年轻人应当敢于吃苦,敢于去最困难的地方。
辛医生就这样离开了我。
那时的我,已经经受了失去孩子的一次又一次打击,变得无比刚强,或者说无比麻木,我几乎没有了女人在离别时应有的伤感和温情。他来向我告别时,我除了说请多保重外,再没有一句别的话。而他,在嘱咐我注意身体时,还说了一句:照顾好欧团长。我知道这不是虚情假意,他很敬重你们的父亲。
辛医生走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听人说他结婚了。妻子是个医学院的大学生,1954年进藏,是最早申请进藏的那批大学生之一。我为他感到欣慰。我盼着有一天能见到他,亲口对他说,祝贺你,辛明同志。
但我却没机会了。
许多年以后,我从一份事迹材料上得知了辛医生牺牲的消息。
辛医生来到阿里后,像个不知疲倦的人,把全部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了救死扶伤的工作中。他不仅是小分队的随队医生,更是方圆几百里的藏族百姓们的医生,他们叫他辛门巴。他每天背着红十字药箱,没日没夜地骑在马背上,走村串乡。到底治愈了多少病人,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一次,为了抢救一个受伤的藏族青年,他还毅然地献上了自己的200毫升鲜血。他是o型血,他有那样一个血型,好像就是为了把自己献出去似的。藏民们感激万分地唱道:你的药是仙丹,你的心像菩萨……
除了看病,辛医生还苦口婆心地给藏民们宣传卫生知识,教他们挖厕所,教他们铺铺草,教他们洗衣服,教他们饭前洗手。他以他的善良和真诚,赢得了藏民们的深深爱戴。每当他离开一个地方时,那里的藏民总是含泪相送,他们用藏族人最亲密的礼节和他告别:用他们的脸和心与他的脸和心相碰。
一天黄昏,辛医生在骑马返回小分队驻地时,突然看到一个藏族小男孩儿从一座简易木桥上不慎跌入河中。辛医生想也没想就从马上跳了下来,直扑进河水里。河水很急,石头又多,他被绊倒了,扑进河中心却没能抓住孩子。于是他冲上河岸跑到前面,第二次跳进水里,眼看就要截住孩子了,一个巨浪打过来,将他冲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孩子又被冲走了。辛医生忍着剧痛爬起来,沿着河岸不顾一切地向下游跑去。岸边的乱石和荆棘将他的手和脚刺得鲜血淋淋,跑到河弯处他第三次扑向水中,这一次,他用他的身体挡住了孩子,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推到岸边。
由于天气寒冷,河水彻骨,辛医生终于失去了知觉,身体顺着河水向下漂去。那条河在拐弯之后变得急浪滔滔,片刻便将他冲走了。随后追赶而来的藏族同胞大声呼喊着:辛门巴!辛门巴!他们一边喊一边顺河追赶,他们锲而不舍地追了十几里地,才在一个水流比较平缓的地方将他救起来。
藏民们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院。但赶到医院时,辛医生已经停止了呼吸。藏民们围在那里久久不肯散去,他们不相信辛医生就这么去了。那位为辛医生作抢救的老医生对围着的人群说,辛医生不仅仅是溺水而死,他的生命已经透支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已极度衰竭,就是说,还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献了出去。
辛医生牺牲后,小分队的同志重新加固了那座木桥,藏胞们将那座桥命名为“门巴桥”。他们用山歌深情地唱道:
你像一座不动的神山
我是一只美丽的百灵鸟
背红十字皮包的人啊
我愿为你永远飞翔歌唱
看到这里,我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我强忍住眼泪,走出门去。
我默默地望着远天那一座座延绵不绝饱经沧桑的山峦。我不知道辛医生他化作了其中的哪一座?我只知道每一座山都是一个不死的灵魂,都永远高昂着他的头颅。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想起了他在桥上救我的情景,还想起了进军路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些愿望,和他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我想他是死而无憾的。他是为他的理想而死的。他才是真正给藏民带来福音的人。
既然他死而无憾,我就不该流泪。我该为他感到自豪。
可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我觉得我愧对他,欠他,我有一种非常心疼的感觉。西藏不是天堂吗?为什么在走向天堂的路上,会有那么多的付出和牺牲?而那些付出和牺牲,全都是最优秀的生命。是不是通向天堂的路,必须用我们最优秀的生命铺就?
我真想把自己也铺在这条路上。
没想到事隔不久,我竟会遇见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
那一年,我终于又怀上了一个孩子。你们父亲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击掌叫好。刚结婚时他就说,他要养一大群孩子,他太爱孩子了。我相信如果不是在西藏,我们会有一大群孩子的。
可是在西藏,一个生命要存活下来是多么不易。太少的氧气,太恶劣的气候,太缺乏的营养,使她们的孩子无法存活。那时的西藏女军人,或者说西藏军人的妻子们,流产现象极为普遍。有的好不容易捱到了生,却又没能养活。
那时我已随你们父亲从亚东调回到拉萨工作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孕育到出生。当时西藏局势很不稳定,不断有叛乱的消息传来。你们的父亲一头扎进工作,几乎忘记了我和孩子们的存在。为了确保孩子成活,我在出生前一周把自己送进了拉萨人民医院。当时那儿住了不少生孩子的女军人和军人妻子。那个年代,也只有我们这些从内地来的女人会到医院去生孩子。
那是1958年8月。
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神情忧伤的女人,她从进到医院起就不停地流泪。尽管医生一再对她说,你这样忧伤对孩子很不好,你要坚强些。可她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流泪。我悄悄询问医生是怎么回事?医生简单地说,她丈夫牺牲了,她怀着的是遗腹子。
我很难过。我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我们在一个病房。她躺在靠窗的位置,她的眼睛总是盯着窗户。窗户有两层玻璃,但那片蓝色的天空依然耀眼地透进来。她就那么躺着流泪。她的身体看上去非常孱弱,好像已经被悲伤击垮了。
那天夜里是我先发作生产的。
那天夜里待产的孕妇有好几个,我算是比较有经验的,见医生忙不过来,就自己躺在那儿等待着。一直到快要生产时,我才叫医生。等医生过来时,孩子的头都出来了。也许是因为第四个孩子,出生很顺利。从发作到生下孩子,仅用了半小时。
我松出一口气,等待着孩子的哭声。但哭声迟迟没有出现。医生平静地向我宣布说,孩子死了。医生说他在子宫里就已经因缺氧而窒息了。
又是个男孩儿。
我没有哭。我有些麻木了。医生好像也很麻木,他丝毫也没考虑到我的情绪,马上就把这事告诉了我。也许那时候婴儿生下来就死去的事太普遍了吧?就在那天夜里,我们一起生产的孕妇中,一共死去了3个婴儿。
我刚从产房回到病房,那个神情忧伤的女人也发作了。但她没有一点声音,没有发出任何一个产妇都可能发出的叫喊声。我想她一定是没有力气叫喊了,她的所有力气都被悲伤带走了。她被悄无声息地推了出去,又悄无声息地推了回来——这个神情忧伤的女人,在生下了她的遗腹子之后,自己撒手而去。她死于难产之后的大出血。
但她的孩子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且很健康。
医生来找我商量,他说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嗷嗷地哭着,你能不能先给他喂一下奶?
我毫不犹豫地说,你把他抱过来吧。
我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的亲骨肉。我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念头,为什么我不把他抱回去?他是和我儿子同年同月同天同时生的,上苍收回了我的孩子,也许就是为了让我做他的母亲吧?
我想回去和你们的父亲商量。
但是,当我离开医院时,在孩子的出生登记上,我意外地看见了孩子父亲的名字——辛明。我一下子愣在那里,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步也走不动了。我一定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一个医生走过来对我说,你有什么问题吗?我回过神来,我想我什么问题也没有。我也不用再和你们父亲商量了。我直接把他抱了回去。
这就是木凯。
我说过,我此生有过6个亲生骨肉,这是真的。但更为真实的是,这6个孩子中,有3个是失而复得——我愿意把他们看成是失而复得。
我仍是6个孩子的母亲。
木军,木凯,木槿,这就是你们的真实身世。
原谅我到今天才告诉你们。你们虽然不是起亲生的,但那和亲生的又有什么两样?你们依然是我的骨肉,与我的生命紧紧相连。用老百姓的话说,你们都是我的**。
至于木棉和木鑫,你们是我的亲生儿女。关于你们,我反而无话可说。你们的身世因为明了而简单,因为简单而明了。
木棉生于1959年,那一年西藏的局势动荡不安。即使如此,你父亲仍跑到医院来看了你一眼,知道你平安才离开。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是靠着组织上特批的三个罐头才把你养活的。你是那样的瘦弱,直到离开西藏时都不足10斤。但因为是自己亲生的,我和你们父亲反而有些忽略了你。在你读书的年代遭遇了文革,我因为无暇顾及太多的孩子而把你送回到了山东老家。当时我只能把你送回去,除了你太小我不放心你住校外,还有重要原因就是,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你。木棉,我对你有着太多的歉意,我没能亲自抚养你,没能给你提供一个好的成长条件,使你成年后没能有一份好的工作。所以你父亲在信中说,你是我们最歉疚的孩子。
木棉之后,我不想再要孩子了。我觉得我没有权力让我的一个又一个孩子夭折,或者让我的一个又一个孩子忍饥挨饿,吃那么多的苦头。可是你们的父亲坚持要再养一个。我们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但最终我还是顺从了他。我知道他是想要个儿子,自己的儿子。我拗不过他,于是两年后,在边境局势最紧张的1962年,生下了木鑫。总算没辜负你们父亲的厚望,是个儿子。
木鑫是几个孩子里吃苦最少的,也是最聪明的,从小就会读书。尽管你父亲为你没能当兵一直感到遗憾,为你做生意感到遗憾,但他还是非常喜欢你,看重你。他在信上说,你是我们最有希望的孩子。
为了将你们6个孩子顺利地抚养成人,1965年,我终于决定离开西藏,离开部队,回内地做一个专职母亲。对我来说,那是一个非常痛苦的决定,因为我曾发誓永不离开那片土地,永不离开长眠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可我还是走了。我请他们原谅我,我让他们等着我,我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让他们在天堂等着我。这些年来,我总是听见他们在叫我,苏队长,管理员,刘玉蓉,小冯,王政委,辛医生,还有我的三个孩子,他们说,回来吧,我们在天堂等你呢。
其实我知道,在那儿等我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我自己的灵魂。我有一种感觉,我的灵魂没有和我一起回到内地来,我只是身体回来了。我的灵魂一直在那片高原上。我迫不急待地想回到那儿去,与它汇合,与它重新合为一体。
没想到先回去的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的父亲明白我的心情,他最了解我。所以他才会在给我的信里说,别难过,我在天堂等你。
科学家们认为,大约在6千万年前,当时还是巨大岛屿的亚洲次大陆与亚洲的其他地区,曾发生过一次巨大而又难以置信的缓慢碰撞,这使得它们之间的整个海底猛烈地向上隆起,形成了西藏断层及环绕四周的山脉。后来,在远离大海的西藏,发现了许多海洋生物的化石,似乎证实了这一说法。
无论西藏是怎样形成的,它都是一个奇迹。
我为自己此生能走进西藏,走进奇迹般的雪域高原,并与它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而感到由衷的自豪,骄傲,和幸福。我和你们的父亲,我们走进了西藏,我们一直在走,我们走了一生。正如你们父亲说的,我们走得太远了,远得连自己的孩子都找不到我们了。
可我们无悔。
我太累了。
请让我结束讲述。
欧战军遗书
雪梅:
今天是我79岁的生日。我忽然觉得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这些话已经在我心里攒了一辈子了,我怕自己哪一天突然走了来不及说,把它们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我会活到今天,活到七老八十。从16岁入伍起,我就把自己的性命捏在了手上,而且随时准备撒手。但老天爷竟这么照顾我,让我好好的活下来,一直活到今天。不仅如此,还让我有了一个好妻子,有了一群好孩子。
雪梅,我想告诉你,这一生有你为伴,我很幸福,很知足。在漫长的艰苦的戎马生涯里,你一直站在我的身边,让我没有理由愁苦,没有理由孤单,没有理由软弱,没有理由不努力地向前走。我在内心深处,对你怀着深深的感激。
更让我感激地是,你为我生育和抚养了这么多的好孩子,他们全都让我感到快乐和骄傲。
老大木军,他的沉稳和厚道就像王政委,他的吃苦耐劳就像苏队长。他是最能够理解我们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就像我们的同代人。他是我们最可信赖的儿子。
老二木兰,从来就是个懂事的女儿,她的善良的心地和好脾气最像你,虽然她没有你年轻时的快乐,有些多愁善感,但她是我们最可以放心的女儿。
老三木槿,从小就是我们快乐的源泉,她的笑容总让我想起高原的太阳,她的美丽总让我想起尼玛,她是我们最疼爱的女儿。
老四木凯,他的优秀的品德,坚定的理想,百折不挠的性格,都和他的父亲一样。他是我们最骄傲的儿子。
老五木棉,是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出生时遇到叛乱,上学时遇到文革,现在又下了岗。可她一直默默承受着生活的磨难,这让我心疼。她是我们最歉疚的女儿。
至于老六木鑫,虽然我常常批评他,但只有你知道,我是多么看重他。他的聪明能干,他的雄心勃勃,甚至他对我的抗拒都让我喜欢。他是我们最有希望的儿子。
无论哪一个孩子,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尽管做得不尽人意。我想今后的路,该他们自己去走了。他们会走好的。
雪梅,结婚的时候我对你说,我要陪你一辈子。但我们都知道生命是由不得我们的。我们得听从指挥。我有个感觉,我会走在你的前面。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不要难过,你要知道我并没有离开你,我不过是先走一步,去那个地方等你了。
我是个无神论者,我知道人死后一切都消失了。但我却一直坚信,我的灵魂会飞到西藏去。或者说,我的灵魂已经去了那儿。你记得吧,在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我们曾谈论过天堂这个话题。那时候我说,如果有天堂存在的话,不是别的,就是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现在我要说,西藏,那就是我们的天堂。在那片土地上,我们付出了太多的鲜血,太多的生命和太多的情感。它们浸透了每一寸山川,每一寸河流,令辽阔而又冷峻的高原有了高尚的灵魂和鲜活的生命。那不是天堂是什么?
雪梅,我死后,请你和孩子们把我的骨灰送到西藏去,撒到西藏的河流中,撒到西藏的山峦上,撒到西藏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样我就可以和先离去的那些生命在一起了,就可以和我们早夭的孩子在一起了,就可以化作西藏山脉上的一粒尘土了。
那是我一直向往的事……
雪梅,我在那里等你,在我们的天堂西藏等你。
欧战军
亲字于1998年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