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在天堂等你 裘山山 第2页,共2页

我是在上山的时候,看见她的,那具倒在路边的尸体。如果不是她的脸被破布盖着,我会以为她不过在睡觉。她的瘦小的身材,和散落在雪地上的黑色头发,让我判断出她是一个女人。其实一路上,我们好几次遇见倒毙在路上的人,他们可能是因为寒冷,可能是因为劳累,可能是因为饥饿,再也走不动了,就那样倒下了。

但看见这个女人时,我的心里一动,我想起了在甘孜到昌都的路上遇见的那5个叩长头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我断定她是其中一个。自从那次遇见她们后,我的心里一直在惦记着。我想当我们停留在昌都时,她们一定继续在往前走。如果顺利的话,她们现在应该到拉萨了。我常常想,不知她们怎么样了,是否都活着?

我蹲下去,掀开她脸上那块布,我想,千万别是那个小红点儿姑娘。

还好,她不是,她的年纪看上去比较大。但的确是叩长头的女人中的一个。她的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牛皮,那是为了双手一次又一次在地上匍匐而缠上的。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继续向前走。

我无论如何没想到,我还会再见到她,再见到尼玛。更没有想到我们的命运会交织在一起,会有着那样刻骨铭心的记忆。

有时候面对离奇的命运,我这个唯物主义者也不能不感到困惑。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命中注定这个说法,许多的事情该如何解释?

深深的积雪,崎岖不平的冰雪小路,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张大了嘴,拼命地喘气。牛也喘气。每迈一步,所付出的体力都是巨大的。我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就好象焊在了雪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我真恨不能一屁股坐下来,或者索性躺下来。我大喘着气,望着马,马也望着我。它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它有些同情我。我拍拍它,我想告诉它我能行。但我说不出话来,也拔不出我的脚来。

进入冰山雪岭之后,上级怕我们得雪盲症,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付简易墨镜。但我喘不过气来时,就觉得它也碍事,索性取下来塞进口袋里,好像眼睛也需要喘气似的。

这时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拉了我一把。我抬头,看见了辛医生那双熟悉的眼睛。他一边拉一边说,你的眼镜儿呢?赶快戴上。我喘得说不出话来,拍拍口袋,他从我兜里把眼镜取出来重新给我戴上。他说坚持住,走过去就好了,走过去前面就是平路了。真的吗?我大喘着气,我明知他是安慰我,还是鼓起了几分勇气,又往前迈了一步,但后面的腿又像焊在了雪地里,怎么也拔不出了。那时我真想死在这座山上算了。埋在这么洁白的雪里,也不算冤。

忽然,我觉得心里一阵恶心,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嗓子里往外涌。我一张嘴,哇地一声,竟吐出一口黑黑的血来。怎么是黑的?我一紧张,就摘下了眼镜,血一下子变得鲜艳无比了,仿佛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一朵大大的花来。我马上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我怕腹中的小东西会随之吐了出来。

我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惊叫:小白你怎么了?

我连忙用脚踢了几块冰雪,想把红红的血迹盖住,不让苏队长为我操心。但苏队长还是看见了。那血红得刺目。她从后面赶上来,心疼地望着我,一声不吭地将我的背包接了过去。我们没有说话。我们不用说话。

坚持。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坚持就是胜利。

也就是那一次,后来我没再吐过血。只要不再吐了,我就立即把已经吐过的血忘到了脑后。好像它们已和我无关。一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有机会到医院作了一个肺部透视。医生告诉我,我的肺部有钙化点,说明我曾经得过肺结核。

但是是什么时候得的,又是什么时候好的,我一概不知。

木兰曾奇怪地问我,你那时候就没有出现过咳嗽、脸色潮红等症状?

我说没注意。也顾不上。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身体里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也许我吐血,只是为了在雪山上留下个纪念吧。

终于到了峰顶!峰顶上覆盖着两尺厚的冰雪,尽管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却依然寒风凛冽,上山时背上出的汗很快就结了冰。

整个队伍充满了喜悦和欢笑。

最让我和苏队长惊喜的是,我们在山顶遇见了吴菲和小赵!她们还在师宣传队,她们是提前上去做鼓动工作的。精疲力尽的我已经发不出惊喜的叫喊声了,只是和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们像那些战士一样,互相给了一拳。

我忽然发觉苏队长脸色不对。也许是因为耀眼的阳光,也许是因为白雪的映照,我忍不住叫起来,我说苏队长你怎么啦?

苏队长靠在雪墙上,喘着气说,我怎么啦?我没怎么呀。

你的脸……我上前去用手摸她的脸。她的脸不但没有了光泽,而且浮肿。

她笑笑说,没关系。她马上问,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我下意识地摸摸腹部,点点头。

吴菲见我神情异样,问,你怎么啦?你的脸色也很不好?

我小声说,我有了。

吴菲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苏队长说,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跟牦牛似的。有了孩子也值得那么大惊小怪?

我问吴菲,你怎么样?

吴菲眼底浮出笑意,说,我坚持要到拉萨再结婚,他同意了。

我心里一下觉得很委屈,吴菲多幸运呀。

这时小赵跑过来说,雪梅姐,快看我们写的标语。我抬头,看见了峭壁的雪墙上,刻着诗一样的标语:

丹达山高六千三,

进军拉萨第一关。

英雄踏破千里雪,

红旗飞舞映高原。

我心里的委屈被自豪压下去了。望着眼前的山峰与白云重重叠叠的景色,我想,不管怎么说,我上来了,我的孩子也上来了,我们母子一起登上了6千米高的雪山。

我对小赵说,写得真好。就是那个“飞”字不太清楚。我一边说,一边拿起旗杆往那边去,想把字再刻清晰一些。小赵说,我来我来。她来抢旗杆,我一下没站稳,脚一滑,整个人一屁股坐了下来,顺着山坡朝下滑去。我想完了完了,今天算是完了!小赵也吓坏了,愣在那儿不知所措,连叫喊声都发不出来。

我一下子滑出二十多米,终于在一个雪窝里停下,我赶紧站起来,冲着傻站在上面的小赵吴菲和苏队长说,滑下来吧,像我这样,舒服着呢!

苏队长她们见我真的没事,松了口气,也学着我的样子开始往下滑。虽然途中难免磕着碰着,可毕竟省力气呀。下山的路没法骑马,通讯员小宋见状,也索性陪着我往下滑了。他让我用背包垫在屁股下面。我一段一段地滑,他一段一段地在下面接。

滑到山下后,我们几个人的脸都摔青了,还擦出了血,样子很生动。大家乐不可支,跟检了什么便宜似的。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时常做这样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山顶上,四周全是白雪皑皑连绵不止的山峰,我总是找不到下山的路,最后只好坐在一团云彩上,飘然而下。大概就是那次滑下雪山留下的记忆。

不过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我都很快乐。

眼看要到山脚下了,突然遇到了你们的父亲。他本来是在前面带部队的,看着部队差不多过完了,就停下来等我。当他一眼看见我从山上滑下来时,拔腿就冲了过来,一边扶起我一边大声冲小宋吼道:你干什么呢?告诉你不要让她摔着,你怎么偏偏让她摔了!

他以为我是摔下来的,或者说滚下来的。

小宋被骂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我的情况,他只是觉得好些人都是这么滑下来的,干吗我就不能滑?

我心里有气,说,不关小宋的事,是我自己要滑下来的!

他看着我的脸,好一会儿说,你这个样子,真让我难过。

这话让我软下来。

晚上,你们的父亲把辛医生叫来了,要他看看我的情况。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愿让辛医生知道我怀孕的事。我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现在,只能告诉他了。辛医生听了后似乎比我还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作为一个医生的冷静和沉着。他问我有没有发现出血?我说没有。他松了口气,为我听了一下胎音,然后对你们父亲说,眼下还没事。

你们父亲这才松了口气,忙工作去了。辛医生让我躺下休息,他说,但你不能再摔跤了。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

我点点头。

他又说,你只能自己多保重了,我这儿没有任何能给你吃的保健药。

他说这话时显得很难过。我安慰他说,不要紧,前两个月我那么折腾他都没事儿,这孩子肯定是个命大的孩子。

他看看我,说,要不从明天开始,你留在后面和病号一起走吧,我可以照顾你。

我说不,我又不是病号,不要你照顾。

说实话,我真不忍心再给他添麻烦了。需要他照顾的人很多,那么大一个团,就他和卫生员两个人。我发现他明显地瘦了,胡子拉喳的,比起出发的时候,不知长了多少岁。我又加了一句,我说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吧。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会的,我会把每个人都照顾好的。他说每个人时加重了语气,我想我听懂了他的话,他是说包括没出世的孩子。

几十年后,我依然能感觉到我当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除了想流泪,什么也说不出的心情。

但我没有流泪,我已经很少流泪了。在经历了那么的日子之后,在跨越了那么多的山水之后,我变得坚强起来,硬朗起来。我把所有柔软的细微的忧伤的感觉都压在了心底,不让它们露出头来。

但是我不知道,还有那么多的泪水在前面等着我。

我不知道,那些泪水是由不得我的。

尽管辛医生说,目前母子都没问题,看不出有小产的先兆。你们的父亲还是很担忧。他看我面黄肌瘦的样子,还有那么多那么高的山要爬,真不知会怎样。而且,那时我们的粮食已不宽裕了,别说营养,就是让我吃饱都很困难。腹中的孩子靠什么生长呢?

但他除了担忧,也没有别的办法。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他操心,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他担忧。他只是

把我托付给了苏队长。

苏队长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苏队长说这话时,又像母亲那样看着我。我心里一下觉得很踏实。有时我会有一种感觉,好像苏队长就是为了照顾我才进藏的。我是想说,如果没有苏队长,我的进军路程也许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从那天起,苏队长寸步不离地和我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她病倒了。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我的拖累,苏队长是不是会好一些。

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怀着一个小生命,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倒下。

我不知道如果早些发现她的浮肿,是不是能挽救她。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曾反复想过这些问题,我有太多的疑问留在了那条路上,永远找不到答案了。我却因为这些个不知道的答案而自责,而内疚。但你们的父亲说我不应该自责。王政委也说苏队长的生病和我无关,辛医生还说即使他早早发现了她的病也无药可医。但无论他们怎么说,我还是自责,并且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悲伤。

那么长那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山都翻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在快要到达拉萨的时候,我失去了她,我母亲一样的苏队长?

苏队长的病是从翻越丹达山时就开始了的。或者还要早,从昌都,从甘孜。长期的营养不良,长期的劳累,长期的忧郁,这就是病因。但我以为她能挺过去,只要到了拉萨,就会好。何况她总是微笑着对我说,我没事。

我就以为她真的没事。她从来都很坚强,她能为了抗婚而砍掉手指,她能为了继续留在进军的部队而丢下孩子,她能领着我们走那些我们不敢走的险路,她在我心目中就像一个铁人。她怎么会倒下呢?

可是我却亲眼看到,生命从她的身上一点点的流失。

远山在落雪。

这句富有诗意的话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更艰难的路程正在前面等着我们。尽管如此,落雪的远山在我的眼前依然是美丽的。对我这个重庆人来说,雪山因为陌生而充满魅力。我总在想,它像什么呢?像银子?水晶?白玉?羊群?还是裙椐飘飘的仙女?不不,都不像。这些形容都不准确。

这么多年来,我是说我和雪山认识这么多年来,从来就没找到过一个对它最恰当的形容。我想那是因为我太多太多地遥望它,以至在它身上赋予了比积雪更难融化的东西。

我说的是西藏的雪山。

当我一次次地遥望它时,其实是在一次次地怀念,我怀念留在雪山上的一个个亲人。苏队长,刘毓蓉,管理员,小冯,你们都还好吗?

又一座大山耸立在了我们面前。

它叫努贡拉,汉语的名字是西大山。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和丹达山是兄弟。向导说,它没有丹达山那么高那么险,但它的路糟透了,全是累累乱石,无论是人还是牲畜,走起来都很费劲儿。

果然,那座山很奇特,山峰是嶙峋高耸的石壁,山路是凸凹不平的石堆,好像是为了区别于其他山似的,整架大山都是由石头堆积起来的。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圆的像鸡蛋,尖的又像锥子。没有一脚能踩到踏实的平处。幸好我们穿着厚厚的胶底鞋,否则不知会划出多少血口。马可就遭罪了,蹄子常常被卡在石缝里,半天出不来。为了减轻它的痛苦,我不忍再骑它,只是拉着它的尾巴走。但走得再累,都没法坐下来歇息。真是连能够坐下来的平地都没有。偶尔碰上平一些的石壁,我和苏队长就站下来靠一靠,喘口气。但不能坐,坐下再起来,你得费十倍的力气。

路况太糟糕,你们的父亲顾不上我们,他和战士们在一起。他和王政委一头一尾地走在队伍中。我和苏队长终于被辛医生收编到病号队伍里去了。苏队长的浮肿病越来越厉害了。不仅仅是脸,她的腿也肿了。

靠在石壁上歇息时,我看见苏队长的脸色蜡黄,人像一张纸贴在那儿,心里感到异常难过。就像我们不知道管理员是什么时候病倒的一样,我们也没有注意到苏队长是怎样病倒的。在那样的路途上,我们太容易忽略自己的身体了,只是使用它,只能使用它。等辛医生看出她的病情时,她的脸已经肿得很明显了。

辛医生告诉王政委,苏队长的病是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造成的。

其实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虎子的思念和牵挂。

王政委听了默默的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就好象一个医生诊断出了病情却无药可医一样,在当时的情形下,他既没有办法叫她不要劳累,也办法给她加强营养,他唯一能做的话,就是让她自己多保重。

但苏队长像没事一样,总是反过来照顾我。她还开玩笑说,她照顾的不是我一个,而是三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孩子,一个是欧团长的命根——那就等于是欧团长。

听她开这样的玩笑,我顿时放松了许多。我想也许苏队长真的没事,她会挺过去的。就像以往任何时候遇到困难一样挺过去。

老天爷真是和我们过不去,为了翻越这座努贡拉,我们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没想到它还觉得不够,还要给我们霜上加雪。

刚爬到山顶,天就阴了。大团大团的白云不知何时变成了黑云,压在头顶上。有经验的同志说,可能马上会下雪。我不相信,这才是9月,即使是在西藏,也没有进入冬天呀。但我们还是不敢歇息了,赶紧下山。果然没走两步,大雪从天而落,季节一瞬间从秋转到了冬。

漫天的雪花飞舞着,好像要吞噬掉我们这支蠕动在雪山上的队伍。雪花落在我们的帽沿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为体温化成水,再因为寒风而变成冰凌子。鼻子和面颊都冻得发麻,外面的军装已经结成了冰,像牛皮一样硬,以至我们走起路来喀嚓作响。幸好我们是在不断地走,生命在运动着,否则我想我们也许会冻成山上的一排冰柱。

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猛,真可谓风雪弥漫,我的牙齿被冻得的的的地响,手脚麻木地不听使唤。我感觉到了饥饿,以前我就容易饿,现在怀上了孩子,更容易饿了。可是我知道,不到宿营地是不可能吃上东西的。

因为害怕马摔跤,我早已从马上下来,拉着马的尾巴一步步地走。但一不小心,还是滑倒了。我的墨镜就是在那时候掉到山下去的。部队离开昌都时,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付简易墨镜。但每当我喘不过来气时,就会觉得那墨镜碍事,好像眼睛也需要喘气似的。我常常把它取下来塞在口袋里,没想到它掉了。我当时也没当回事。

苏队长来拉我,可她自己反而倒下了,而且比我摔得还重。我拉着马尾巴努力地站了起来,她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她的腿肿得有些发僵。我急得大叫。辛医生赶上来,把她搀扶起来,然后扶到马上。

我想也许就是这场雪,加重了苏队长的病情。

连我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是怎么走完的。我像失去知觉一样麻木地往前走,肆虐的风雪冻住了我所有的念头。当听见前面传来就地宿营的喊声时,我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那天夜里,部队在一片山坡的雪地上露营。

你们的父亲想为我和苏队长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实在太困难了,只好放弃。我们也住进了用雨布搭起的帐篷中。为了让我和我腹中的孩子多吃一点儿,你们的父亲把他那份儿可怜的糌粑让给了我,自己只吃了两个元根萝卜。我当时不知道,竟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终于缓过劲儿来。

但苏队长却病得很厉害,她躺在帐篷里,什么也吃不下,腿已经肿得弯不过来了。王政委守在她的身边呆怔着。他的神情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束手无策,什么叫痛心。但苏队长仍微笑着对我说,我没事儿。关键是你,你是两条命。

我看着苏队长蜡黄的脸,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如阴云一般压上心来。我看见生命正一点点地离开她,而她正一点点地离开我们。

夜里,雪花继续飞舞着,丝毫不怜悯我们的处境。说雪花飞舞都过于诗意了,它们如粉尘如沙粒,搅得整个世界没有了一点空隙。我是被冻醒的,醒来后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已经露在了帐篷外面,被雪厚厚地盖住了。而我们的被子,也已经和帐篷冻在了一起,像盔甲一样硬。我赶紧去看苏队长,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吓坏了,连连叫喊她摇晃她,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仍是一动不动。

我很害怕,我想也许她再也爬不起来了。但是还没等我去叫人,她已经慢慢地撑起了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甚至朝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见到过的最顽强的生命,也是最美丽的生命。后来在大家的帮助下,我们把冻住的被子和帐篷扯开,爬出了帐篷。

爬出帐篷的一刹那,我惊呆了。

至今我也无法明白,那样的景色它是怎样出现的?

天边那座雪山在红霞的映照下,如一朵盛开的玫瑰。雪花还在飞舞,天空却神奇地放晴了,纯净,明朗,湛蓝,像个率真可爱的孩子,脸上还有泪痕时,已露出了雏菊般盛开的笑容。耀眼的阳光与飞舞的雪花在天地间相亲相爱,窃窃私语,整个世界奇美无比,如琼瑶仙境一般。

太阳雪!我大喊,这是太阳雪啊!苏队长你快来看,多美啊!

我把帐篷拉开,扶着苏队长坐在雪地上。苏队长和我一样,被眼前的景色深深打动了,她喃喃地说,太美了!她苍白的脸庞竟在那一刻有了红晕。

至今我仍认为,那是我所见到的最美丽的景色。而且我还认为,那景色是为苏队长出现的,是为她送行的。只有苏队长的生命,能与那景色媲美。

因为就在那不久之后,她离开了我们。

我们继续往前走,冒着风雪,冒着死亡。

除了向前走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把苏队长扶上马。此时的苏队长已经不是骑在马上,而是趴在马上。但她仍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我照顾不了你了,你自己当心。

走在那样的路上,我有一种感觉,人的生命是没有极限的,是可以无限延伸的。每天夜里我躺下去时,总觉得自己不会再醒来了,或者醒来后再也爬不起来了。我都会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力气,坚持不住了。但每天早上,我又活了过来,爬起来,向前走。

我们继续走,在无情的风雪中往前走。

雪盲症来得很突然。

在此之前,或者说自从出发以来,你们的父亲和王政委他们就一直在为这件事担忧,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患了雪盲症的战士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还有一些粘稠的汁液从眼窝里流出来。他们大都和我一样,是把墨镜搞掉了。在那一样的路途上,怎么可能补发?

你们的父亲急得不行,问辛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

辛医生说没有什么好办法,惟一的办法就是不去看雪,让眼睛休息,减轻症状。

你们的父亲发火说,你这不是废话吗?在雪地里行军,怎么可能不看雪?

辛医生忍受着你们的父亲的怒火,没有说话。后来,他终于想出个一个办法。他用墨水染了一些纱布条,给患雪盲症的战士蒙上。

我也被蒙上了。我的眼睛也感到了不适,因为害怕你们的父亲发火,一直没敢吭声。

透过蓝色的纱布,雪变成了蓝色,而苏队长蜡黄的脸有些发紫。

眼睛。我总也忘不了苏队长那双眼睛。

在那段路途上,在进军西藏最后的那段路途上,在就要到达拉萨的那段路途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像一个逐渐燃尽的蜡烛,渐渐微弱,渐渐暗淡。

但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苏队长的眼睛还活着,它们和我在一起。我看到的,就是她看到的。她去世的那天,是重阳节。所以每年到了这一天,我必要走出去,替她看看这个世界。

去年重阳节,我和你们的父亲去人民公园,那里在举办菊展。我在报上看到照片,非常漂亮,我想让苏队长看看,看看阳光下的花。公园里挤满了游人,充斥着和平生活的热闹的闲适。你们的父亲上公园,永远都是行色匆匆,跟看地形一样,大踏步地走在前面,我只好紧跟在后面,一一掠过那些姹紫嫣红的花。

当我们结束参观准备离开公园时,在门口的阅报栏前,你们的父亲忽然停住了脚步。我回头发现他不见了,倒回去找他。我看见他停在阅报栏前,我说你看什么呢,家里有那么多报纸呀。你们的父亲没有回答我。我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字,西藏。

我知道他为什么停住脚步了。因为我也停住了脚步。

其实那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报导。只因为有西藏两个字。

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心境下,西藏,惟有西藏,能让我们牵肠挂肚,能让我们忘记一切,放弃一切。

那是因为我们把所有与生命相关的东西,都留在了那儿。

那年吴菲和小赵阿姨一起来看我,她们想去九寨沟看看。你们的父亲就找了辆车,陪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九寨沟。

当我们进入九寨沟,在游人们惊叹不已的的景色前站下来时,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我们就继续上山,把所有被人们拍成画,写成诗,唱成歌的景色一一看过来,还是觉得很平常。后来你们的父亲的一句话让我恍然大悟。

在原始森林前,你们的父亲说,这地方可真像阿伦多。

我的脑海里立即出现了那片大大的原始森林,我们曾在其中走了整整三天,走在那条曲曲折折依山傍水的羊肠小道上。水无比清澈,山无比苍翠,巨大的古柏树,长长的藤葛,欢叫的小鸟,还有我非常喜爱的山林中的气息。

我们还遇见了一头美丽的白唇鹿。由于大部队经过,许多的野生动物都躲起来了,据向导说原来这里的野熊成群结队。但不知它为何没有离开?那么凶那么多的野熊都怕我们,它不怕吗?它站在灌木丛的后面望着我们,眼里有一种好奇。它的身体是灰褐色的,下唇和吻部四周是纯白色的。是辛医生告诉我它叫白纯鹿的。我朝它叫了“嗨”了一声,它仍站在那儿,好像在目送我们一样。

到现在我仍能想起它的眼神。那敢肯定那一头母鹿。说不定她也和我一样,正怀着自己的孩子,所以不愿意逃离。

那就是在夏贡拉和努贡拉之间。

后来我想明白了,九寨沟的所有美景,我们早在几十年前就看过了。甚至九寨沟没有的美景,我们也都看过了。没有什么更奇特的景色能让我们好奇了。真的,我相信凡是走过那条路的人,都会和我有同样感受的。

只是那时候,我是说我们走在美景中的时候,没有心情去欣赏。

我们把自己变成了景色中的一部分。

从昌都到拉萨,最艰苦的路程就是到达拉萨河谷之前的路程,也就是所谓的穷八站那一带。由于路途艰难、粮食匮乏、气候寒冷,加上长期行军的劳累病痛,队伍中的骡马都无法再忍受,已死亡三分之二了,由此可以想见其艰难的程度。但是人,我们这些比骡马瘦弱的人,却顽强地坚持着向前,一天天地接近了拉萨。

终于有一天,我们走到了昌都到拉萨的最后一座雪山脚下:海拔5千米的鹿马岭脚下。

我们就要胜利了!

但是鹿马岭在我的记忆中不是胜利的象征,而是悲伤之地。

就在翻越鹿马岭的头天夜里,苏队长终于倒下了。其实她早就倒下了。长期的劳累,长期的营养不良,长期的睡眠不足,终于让她坚持不住了。她的生命早已透支了,她是靠精神支撑才走到今天的。从努贡拉开始,我就以为她不行了,可一天又一天,她坚持了过来。

她的脸肿得有些变形了,头发干枯地散落在地上,一双眼睛深深地眍了下去。回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真是判若二人。那个英姿勃勃的女兵,那个像母亲一样慈爱的苏队长,永远地离开了我。

那天夜里,在鹿马岭下,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废弃的骡马站,让我和苏队长住了进去。我和苏队长躺在那儿,被寒冷和饥饿包围着。苏队长病得很厉害,她躺在那儿,不停地说着胡话,让我感到害怕,王政委也感到害怕。可我们除了守在她的身边,不知还能做什么。我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了她的身上,她还是冷得发抖。辛医生用一个布包,在里面放上炒的盐,还有牛羊粪,给她在额头热敷,可是没有用。你们的父亲要人想方设法烧了一些热水,让我喂她。她喝了两口,就摇头。

她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深夜,她忽然苏醒过来,轻轻地叫我,我撑起身子来到她身边。她说,小白,我不行了,虎子……你一定要替我找到虎子……

我预感到情况不好,连忙朝着帐篷外大声地叫王政委。风雪悲号着,满世界都是风雪的声音。但我的叫喊声依然尖厉地穿透了它们,王政委在我的喊声中一头撞进来,雪人一般跪伏在苏队长的床边。

苏队长望着他,吃力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我实在太累了,我想休息。让我休息吧。

那双眼睛终于阖上了。

但它把许许多多的希冀留在了外面,留在了我的眼里。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她还活着,就是因为她的眼睛活着。它们一直大睁着专注地看着这个世界。为此我常常想,苏队长她放心了吗?今天这个世界是她想看到的吗?她的眼里还有泪水吗?

当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当我陷入车水马龙的大街,当我看着那些把头发染成黄色或者红色的男女青年,当我看着变幻莫测的广告牌,当我听见让人心跳紊乱的那些节奏强烈的流行歌曲,我常常感到迷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苏队长和我们所想要的世界?是不是我们最初出发时所想到达的地方?我常常会在纷乱的街景中陷入走失,高楼大厦在一瞬间幻化成了雪山,我的心便在那一瞬间如雪原般空旷荒凉。

我想我们这些人,这些跨越万山千山走向天堂的人,大概已经将灵魂和肉体分离了,我们的肉体离开了高原,但我们的灵魂却留在那儿了。这么多年来,灵魂一直在呼唤我们回去,我们的灵魂在天堂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剥离的肉体回归。

我们登上了鹿马岭。

白雪皑皑,经幡飞舞。经幡也叫祈祷幡,人们将祈祷语写在幡上,高挂于屋顶之上,庙宇之上,山顶之上,河谷之上,道路之上。蓝天白云之下,风吹动着经幡猎猎飘动,每飘动一次,就意味着人们向主宰天地之神讼一次经文,表达一次虔诚的祈祷。

经幡是藏族图腾崇拜中的“隆达”,译成汉语的意思为风马旗。我觉得它很形象,那些经幡真的就像骑在一匹匹骏马上乘风飘去的旗帜,在天地间飞飞扬扬。还有一种风马纸,就是把经文印在小块的彩纸上,向空中抛撒。无论是风马旗还是风马纸,它们都是藏族人们对平安吉祥的祈求,祝福和希望。

一路上我们总是看见经幡,我们每次看见经幡都欢呼雀跃,因为按照藏民族的习惯,经幡出现的地方,必是每一座山的最高山口上。所以一看见经幡,我们就知道我们又登上一座山顶了。

但当我们站在鹿马岭的山顶上时,我们的心情已经无法用喜悦来形容。

眼前出现了通往拉萨的河谷地带。阳光下,一层薄雾正从蜿蜒的河谷下游升起,升入那梦幻般的雾蔼中。**出的褐色山脚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浆红色,而覆盖着白雪的山顶则带着一种神奇飘渺的紫气耸入云空。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只有几缕袅袅的轻烟。

战士们兴奋地欢呼起来:我们胜利了,我们终于胜利了!

你们的父亲也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他的眼圈红了。他那疲惫不堪但神色坚毅的脸庞上,流下了一行亮亮的泪水。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他站在山顶上,挥动着手对战士们说,同志们,让我们唱一支胜利的歌吧!

歌声顿时在群山之中回响起来——

跨黄河,渡长江

我们生长在冀鲁平原太行山上

锻炼壮大在中原

威名远震东海长江

祖国处处欢呼解放

毛泽东的光芒照耀祖国边疆

……

歌声中,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回望我们走过的路,回望身后的万水千山,回想在这万水千山中倒下的一个个战友,苏队长,刘毓蓉,管理员,小冯,还有许许多多我不认识的姐妹和兄弟。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这雪岭冰峰之中……

我默默地走到山口的那些飞舞的经幡前,从背包里拿出苏队长的遗物:一张已经破得丝丝缕缕的网一样的毛巾,我将那张毛巾和挂在了经幡上,我看着它和经幡一起飞舞起来,向着空中不知疲倦地飞舞。那是苏队长的灵魂。

进云贵,入川康

保卫西南边防

巩固祖国后方

解放的大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

雅鲁藏布江!

我终于看见了布达拉宫。

终于看见了那个多少人梦寐以求多少人终生追求的天堂的象征。

1951年10月26日上午,进藏大军举行了隆重的入城典礼。

数面大鼓在前震天动地地响着,乐器闪亮,吹奏出悠扬惊天的旋律,然后是数十面红旗猎猎飞舞,接下来是腰鼓队,秧歌队,彩衣红袖,舞姿翩翩。战士们大都不背枪不拖炮,但依然士气高昂,威武雄壮。

拉萨群众几乎是倾城而出,巷口路旁,窗台铺面,楼顶树上,到处都是人群和笑脸。

我走在队伍中,我的心里满是喜悦,我的眼里满是热泪。当我越过欢迎人群的头顶,一眼看见布达拉宫时,我呆怔在那里。四周的人正在欢呼雀跃,他们是为自己终于走到了拉萨而欢呼雀跃,他们在为历尽艰辛赢得的胜利欢呼雀跃。

可我却哑在那里。

无论是出发之初还是进军路上,我曾多少次地想象过,当最终有一天我走到拉萨时,当我终于看见布达拉宫时,我一定会跳起来的,一定会高声欢呼大喊大叫的。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却哑在那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默默地望着它,望着布达拉宫,觉得很神奇。我甚至以为那不是建筑,而是一座特别的山峰。我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