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儿真是好听极了,我很快就跟着藏族姑娘们学会唱了。
最后是我们女兵小合唱,我领唱。我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呢,非常兴奋。眼睛亮亮的,脸庞红扑扑的——苏队长这么形容我来着。这和我在学校里参加合唱团的感觉大不一样呵。我们唱了《南泥湾》,唱了《绣金匾》,唱了《康定情歌》,还唱了那首《先有绿叶后有花》。战士们掌声如潮,吼叫着不让我们下去。我看见师长几次站起来让大家安静,可战士们实在是太高兴了,就是安静不下来。我们最后唱了我们的《十八军军歌》,全场官兵和我们一起唱起来,把庆祝会推向了**。
跨黄河,渡长江
我们生长在冀鲁平原太行山上
锻炼壮大在中原
威名远震东海长江
祖国处处欢呼解放
毛泽东的旗帜迎风飘扬
更伟大崇高的任务号召我们勇敢前进
解放大西南
毛泽东的光芒照耀祖国边疆
进云贵,入川康
保卫西南边防
巩固祖国后方
解放的大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
雅鲁藏布江
我站在台上,挺着胸脯大声唱着。我看见台下好多官兵一边唱,一边流下了热泪。那是他们的歌,让他们为之骄傲的军歌。
你们的父亲说那天他很开心。几个月了,他都没这么放松过。他跟身边的王政委说,那个领唱的女兵嗓子可真亮。
王政委笑眯眯地说,要不要我帮你去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你们父亲砸核桃似的擂了他一拳,说,你这政治工作就这么做?一点儿也不深入。光问名字有什么用?你得把情况全搞清了。
王政委故意说,你别性急,西藏咱们也得一步一步走进去嘛。
你们的父亲一点也不马虎地说:当然。不过走进之前我就有了主张,我是坚定地朝着主张一步步走进来的。
师长政委和一些领导走上台,和我们演出的女兵一一握手。师长笑呵呵地说,你们辛苦了!进军西藏,你们也是功臣啊!等将来西藏解放了,我带你们到全国各地去观光!
我们开心地欢呼起来。
我丝毫也没注意到你们的父亲站在台下看着我们。
或者说,他是在看我。
后来王政委真的来找我们苏队长,打听我的名字。
王政委说,那天我和欧团长来你们这儿时,出来接我们的那个女兵叫什么?
苏队长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喜欢笑的?
王政委说我记不清了,反正她一眼就看出我是虎子的爸。
苏队长说,哦,那是小白。白雪梅。怎么了?
王政委笑笑说,我们欧团长对她的印象很好。你帮着注意点儿。
苏队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还是故意问,注意什么?
王政委说,你别给我绕圈子。你看我们欧团长为了革命,到现在也没成家。但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军事干部,战斗英雄,人又长得威猛。我看小白听合适他。
苏队长看丈夫对自己搭档那么关心,心里很赞赏。但她板着脸说,不行。现在我不允许她们想这些事,我需要她们顺利到达目的地。别的什么也不能考虑。尤其是小白。
王政委说,为什么尤其是小白。
苏队长说,我也不知道。我很喜欢她。她是个单纯的姑娘,充满幻想。等她大一些成熟一些再说吧。
王政委说,我也不是说现在。我只是叫你注意一下。
王政委和苏队长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王政委马上就要回团里了。临走时苏队长又把王政委叫住,一脸严肃地说,喂,我告诉你,你们那些人别老打我们女兵队的主意,恨不能把我们女兵队瓜分了,连建制都撤了,变成个家属营。要是那样,我可得找上级去告你们!
王政委笑着挥挥手,说,没那么严重,好好当你的女兵队队长吧。说着就走了。
苏队长真的没有把这事告诉我。
一直到昌都后,苏队长才把这些话告诉我。但她仍是说,雪梅,我不是作为领导和你谈的,我只是作为一个大姐。这件事,一定要你自己愿意。
而你们的父亲却从那时起就装上了心事。他是坚定的,心里有了目标就不会轻易放弃,那是他的性格。当然,他太看重解放西藏这件大事了,为了这件大事他可以舍去一切。所以他也只能是在抽烟的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端上碗开始吃饭的时候,也就是空闲的时候,才会在脑子里闪过一下。他想,那个会唱歌的女兵现在在哪儿呢?
我们这两条河还在各自流淌着。
出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渐渐的,我们适应了高山反应,头不再那么剧烈地疼了,心口不再那么闷得慌了。我们已经可以用酥油炒出的菜下夹生饭了,我们不用捏鼻子就能喝下酥油茶了,我们还能老练地转着碗,把糌粑搓成一条条地扔进嘴里,嚼出一片树枝儿摇曳的响声来。
也许是强体力的训练,加速了我们对吃饭这一新课题的适应。
我们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藏语:尼玛——太阳;达娃——月亮;葛玛——星星;梅朵——花;卓玛——仙女;格桑——吉祥;金珠玛米——解放军;亚姆——好;稀拉——坏;嘉沙巴——新汉人……那时候许多藏族群众都叫我们新汉人,表示对我们的惊异和喜爱。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情是需要我们学习的。比如做饭,拣柴,拣牛粪,搭帐篷……等等,这些看似简单的生活小事到了高原都变得难起来。我们就虚心地向拉姆请教。拉姆对我们特别好,她亲自带着我们上山去拣柴,到草滩上去拣牛粪。她告诉我们哪里才能拣到柴禾,还告诉我们怎么烧牛粪才烧得旺。在她的指导下我们都进步很快。我们分了工,有做饭组,拣柴组,搭帐篷组。我分在做饭组。那并不是我情愿的,可是苏队长说我个子小,不让我去干体力活。刘毓蓉分在拣柴组,那是比较累的,但她说自己身体好,年龄大,主动要求去了那儿。吴菲在搭帐篷组,她声称自己四肢比较灵活,能把帐篷搭得跟砖房一样结实。
拉姆教我们做这样那样,但有些事情她也没办法。比如做饭,她做出来的也夹生。这是因为高原沸点低造成的,你烧再旺的火也没用。我们不可能让高原适应我们,只有我们适应高原,适应夹生饭。再说了,虎子都吃夹生饭,我们有什么不能吃的。可以说我从到达甘孜那天起就开始吃夹生饭,一直吃到转业离开部队,离开西藏。
当然,最难的不是做饭,不是拣柴,也不是搭帐篷。
最难的是面对我们的新伙伴。
这天早上苏队长开会回来,笑着对我们说,同志们,去看看咱们的新伙伴吧。
我们面面相觑:什么新伙伴?又调来新同志了吗?
苏队长仍微笑着说,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们就跟着苏队长走。应该说还没走近我们就看见它们了,看见我们的新伙伴了,它们黑压压的一大片,以一种气势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但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一边躲避着它们一边东张西望地问: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苏队长用手一指我们躲避着的东西,说,那不是吗?
我们呆住了。
牦牛?就是这些黑色的长毛的大眼睛的家伙?就是曾经把我们吓得脸色苍白的家伙?我们真的要和它们成为伙伴了吗?
折多山下那惊人的一幕又出现在了我眼前。我心里不由地一紧。
苏队长严肃地说,同志们,我们下一步的任务,就是将前线部队的作战物资及时地送上去。要完成这一艰巨繁重的任务,我们必须与牦牛成为好伙伴。
吴菲冲我伸伸舌头,说了声天哪。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小声说,只要别人能赶,咱们就能赶。
现在,那个让我们想了很久也怕了很久的牦牛,终于来到我们面前了。整整200头,黑压压的一大片。它们一个个武士一般披着铠甲似的长毛,昂着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大犄角,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好像在拭目以待。我们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它们,想亲近它们,但它们冷冷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不过它们至少没有发疯,没有狂奔不已,这让我们的胆子大一些了,慢慢靠近了它们。
苏队长告诉我们,牦牛是高原上最有力量和耐力的牲畜,被称作“高原之舟”。在高海拔地区,在气候寒冷地区,它们是惟一能够运送物资的牲口了。为了保证下一步进军路上部队的补给能够跟上,师里在四川藏区采购了一万多头牦牛,这一万多头牦牛将组成一支庞大的运输队。我们这一支,不过是浩浩荡荡运输大军中的一小部分。
一想到那么多人和我们一样赶牦牛,我们的胆量壮了一些。
需要运送的物资也分配来了,有粮食,有弹药,还有银元。分成无数个驮子。我们就是把这些驮子送到前线去。
我们要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驮子搁到牦牛的身上。
没想到这就很难。我和吴菲搬起一个驮子,围着牦牛转了十多圈也没能把它放上去,急得出了一头的汗。后来还是在男兵的帮助下,才勉强把驮子放到牦牛背上。
第一步完成了,第二步更难:上好驮子的牦牛不往前走。它们站在那儿,生了根似的,任我们怎么赶怎么推怎么吆喝,它们就是不动。
小小的赵月宁急了,上去用两手推牦牛的屁股,牦牛还是纹丝不动。她生气了,捏起拳头使劲儿地擂,牦牛慢慢地转过硕大的脑袋看了她一眼,还是不动。大概她那个小拳头擂上去在牦牛的感觉中就是挠痒。
我们一边笑一边担心:怎么办呢?牦牛不听我们的话。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怎么办?
苏队长比我们更急,最后想出个笨办法,让我们在牛头上栓根绳子,像牵马那样牵着牦牛。于是我们就分成两人一组,一个在前面牵,一个在后面赶。
我和吴菲一组,吴菲在前面牵,我在后面赶。但任我们怎么用力,牦牛就是不动,好象生了根。大概它们祖祖辈辈都没被人这么牵过,很不乐意。吴菲就用力拉,牦牛被拉火了,用头蹭了她一下,把她蹭了一个跟头。吴菲也火了,从地上爬起来说,你还敢顶我?就给了牦牛一拳。牦牛又蹭她一下,她又还它一拳。
我看见那牦牛的眼睛里有红色漫上来,胆战心惊地说,吴菲你别惹它!
吴菲根本不听,又连续给它两拳。这下牦牛不耐烦了,一撩蹄子,把吴菲踢倒了。踢得吴菲滚出了一丈远,立即就捂着小腿爬不起来了。我吓得死死拽住牦牛,生怕它再踏上去一只脚。
一旁的赵月宁吓得脸色都变了,拔腿就去找苏队长,边跑边喊,苏队长,不好了,吴菲和牦牛打起来了!苏队长忙不迭地跑过来,先扶起吴菲,撩开她的裤腿看,那里已经乌青了一大块,搬着脚腕试了试,还好,没让牦牛踢断。这才吁了口气说,小吴,你也是,和谁打架不好,和牛打。你就让让它吧,它是牛啊!
这后来成了一个笑话。一路上大家经常问,怎么样,今天谁和牦牛打起来了?
眼看着要出发了,我们仍没能治服牦牛。
师里了解到这一情况后,给我们雇来两个藏族牧民。让他们协助我们赶。苏队长觉得心里不安,她觉得是她没能很好的完成任务,给组织添了麻烦。那两个牧民赶牦牛时,她就在一旁观察。她发现藏牧民赶牦牛时,个个都“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们笑嘻嘻地和牛说话,好像牛是他们的兄弟一样。然后轻轻一举,就把驮子放上了牛背,然后拍拍它们的屁股,像是在表扬它们。带牦牛队走的时候,他们并不赶牛,自己走在前面,轻轻地撮起嘴唇,嘘——地一声,那庞大的牦牛群就启动了,乖乖的像一群听话的孩子,一点儿脾气也没有,跟着他们走了。回想起在路途上见到牦牛发疯的那次,也是靠着一声口哨才镇住了它们。
苏队长有些明白了,她学着牧民撮起嘴唇,嘘——地一声,牦牛真的就往前走了。她当时就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地拍掌大笑起来,迫不及待地把我们全都叫了去,让我们也试试。可是有的灵,有的不灵。苏队长又让牧民来给我们上课,牧民耐心地教我们,“哟”“哟”的发声,慢慢掌握要领。
于是出发前,我们一个个全都撮起嘴唇来,学者牧民的声音哟哟的叫,或者嘘嘘的吹口哨,练得嘴唇都干裂了,但渐渐的,终于能发出和牧民相近的声音了。当我们再靠近牦牛时,牦牛终于显得温顺了。
后来我发现,牦牛不仅温顺,还很通人性。尤其是我们唱歌的时候,它们总是抬起那巨大的头颅看着我们,眼里水汪汪的,好像听懂了那些歌声。渐渐的,它们成了我们的好伙伴。
有一次,我们在灌木林里遭遇了一群狼,那群狼大概有30多头,非常饥饿的样子,肆无忌惮地朝我们嚎叫。我们紧张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牦牛也叫起来,它们的叫声像威武的号角,一声声的,把树叶纷纷震落下来。有一头牦牛一边吼叫着一边朝狼走去,另一些牦牛也朝狼走去。那群狼终于胆怯了,夹着尾巴逃离。
就这样,我们和200头黑黑的牦牛一起,爬冰山过雪峰,相依为命度过了50多天,终于在11月里到达了昌都。
那些日子,苏队长天天和我们呆在一起,和牦牛呆在一起,我们几乎要忘记她是一个母亲了。晚上回到住处听到虎子的哭声时,我们才想起她还有个可爱的儿子,并且,还有个心爱的丈夫。
说实话,自从见到苏队长的丈夫王政委后,我心里对他很有些失望。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其貌不扬,我以为他高高大大,英俊潇洒。因为我们苏队长就英姿勃勃的,很帅气。但看得出苏队长很爱他。尽管他很少来,但只要来了,苏队长的眼里就会闪烁出一种光芒,脸上就会有红晕,人更漂亮了。
我心里想,苏队长真的爱这个看上去比她大许多的男人吗?
我的这个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就在这时,在快要离开甘孜时,我们队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我们队的徐雅兰被查出有严重的心脏病,不能再和我们一起往前走了。当时为了保证下一步进军任务的顺利完成,上级要求所有进藏人员一律进行体检,凡心脏有问题者必须留下来。
说实话,我当时也险些被留下来。后来总算幸运过关。但有两个人却没能和我一样幸运一个是赵月宁,一个是徐雅兰。赵月宁是因为年龄太小,人又那么瘦。医生觉得她还完全是个孩子,让她负重行军,实在是于心不忍。徐雅兰则是被检查出有严重的心脏病,在甘孜症状就明显了,再往高处走肯定会出问题的。
赵月宁一听要她留下,马上哭闹起来。她左右不离地缠着苏队长,说她瘦是瘦,可没有生过什么病,身体非常好。我们说我们会帮她的,就让她去吧。我们一定把她好好地带到拉萨。现在想来我们是多么得单纯啊,自己能不能走到拉萨尚且不知,就想着去保驾别人了。苏队长和师里的其他领导拗不过她和我们,终于同意让她一起走了。她高兴得搂着我们跳起来,那张脸就跟高原的天气一样,刹那间风吹云散,出了太阳。
可是徐雅兰就不行了,明摆着的危险让我们谁也不敢为她说话,一起劝她留下来,留在甘孜。领导说,甘孜也有许多革命工作要做,后面还不断地要上来部队,需要接应。可她还是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惹得我们也都陪着她一起掉泪。
徐雅兰终于留在了甘孜,她在甘孜工作一年多后,由于身体越来越差,被调回到了成都,在军部保育院当一名老师。许多年后我又见到了她。这是后话了。
当时我们都非常同情徐雅兰,觉得她太不幸了,生病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她将孤独一人离开我们这个集体。
但我们不知道,还有更不幸的事情,正在折磨着我们的苏队长。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件大事。
那天当我欢天喜地跑回到住处,想告诉苏队长我通过了体检时,我看见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眼睛红得像桃子。明白地昭示着她破碎的心。
我从没见苏队长哭过。我为这个没见过的情形不知所措。
旁边的同志小声告诉我,说王政委刚走。王政委来告诉苏队长,不能带虎子上路。要把虎子留在甘孜。
我惊呆了。
我一下子有了一种愤怒。我想这是一个丈夫和父亲应该说的话吗?!
王新田政委来向他的妻子苏玉英告别。
他们团完成了先遣任务后,马上又领受了新的任务,要出发了。
苏队长正坐在拉姆的房间里给虎子喂奶,看见丈夫她笑笑说,你看,我喝了几天酥油,奶水比原来多一点儿了。
王新田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看看瘦弱的儿子,看看更为瘦弱的妻子,心里很难过。他但现实容不得他儿女情长,他抬起手来,为妻子捋了捋头发,想说的话却始终开不了口。
苏玉英说,你好像有什么事要说?
王新田清了清嗓子说,我马上要带部队出发了。
苏玉英说,我知道。我们也会很快跟上来的。
王新田说,就是因为这个。我来……和你商量一下……孩子的事。
苏玉英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孩子怎么啦?
王新田硬着头皮说,你知道,接下来的进军路途更加艰苦了,全靠徒步,海拔高,气候寒冷,荒无人烟,供给困难。你们还有那么重的运输任务,尤其你是队长,担着全队的担子,闪失不得。所以……再带着孩子,会非常困难。对你,对孩子,可能都难以承受……
眼泪一下从苏玉英的眼眶中涌出,滴在了孩子的脸上。她知道他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还有更多的实情他还没说出来:保姆张妈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显然不能再往前走了;虎子一路上总是挨饿,她已经没有一点奶水了;还有,他已经摔伤过一次了,万一再出什么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更重要的是,女兵队的担子在她的肩上,那是一大群孩子,那比虎子更重要。怎么办?
这都是实情。
但实情也一样刺痛人心。
她说,那……怎么办?
她说这话时眼泪汹涌而出,拍打着王新田的心岸。他被拍打得心里发疼,他知道这对一个母亲意味着什么。别说是母亲,就是他心里也感到疼痛。他站起来,在她和孩子面前走了几个来回,然后站下来试探性地说:要不,你和孩子一起留下,别再往前走了?
苏玉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头,她温柔的却是坚决的看着她的丈夫。她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那做不到。要她留下来?且不说这意味着和丈夫的分离,更重要的是,她怎么能在进军的道路上半途而废呢?她怎么能丢下运输队里的女兵们呢?就是组织同意了她也不同意。这在她是不可想象的。
王新田重新坐下来,揽住妻子瘦弱的肩膀,安慰她说,组织上让我们先暂时把孩子和保姆留在拉姆家里,你也知道,拉姆是个非常可靠的人,她的丈夫也是我们的基本群众。等大部队到达拉萨安顿好后,或者等进藏公路修通后,我们就回来接他进去。
只能是这样了。她擦了眼泪,异常坚定地点点头。她别无选择。
想透了,也就坦然了。
苏玉英把熟睡的孩子放到**,盖好。然后站起来,站到丈夫的面前。丈夫是那么魁梧,令她显得越发弱……
她为丈夫整理扣得好好的风纪扣,为丈夫整理戴得端端正正的帽子,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丈夫的胸前。透过军棉衣,她闻到了丈夫身体的气息,那种熟悉的好闻的气息。丈夫紧紧地抱着他,抱得她身上发疼。但如果疼痛能延续这拥抱,她愿意选择疼痛。她轻声说,来吧。丈夫摇头,但手上用的劲儿更大了。她忍不住发出了呻吟。丈夫却忽然松开手,站到了一边。
王新田说,我得走了。她怨尤地问,干吗那么急?王新田说,团长还等着我呢。出发前还有好多事情要安排呢。她说,难道就在乎这半天的时间吗?或者,我们只需要一会儿,你……你的担子那么重,也该松弛一下……王新田迟疑了一下,走过来,拥住她,下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蹭着。他以少有的温存耳语道,马上要上路了,前面的路很苦,我不想让你……背上包袱……
她明白了,释然一笑,仰起脸来看着丈夫,就像妹妹看着兄长。她想,他多好啊!然后她用两只手环住了丈夫的腰。她知道她又要很长时间才能见到丈夫了。
但丈夫掰开她的手,他看着她,目光深深的,好像要在那一眼里把她看得足足的,整个儿看进心里去。然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拉开门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甚至没有亲一下他的儿子,他的那个叫做虎子的瘦弱的儿子。
我们几个女兵得知苏队长要把虎子留在甘孜时,全都哭了起来。
我哭着说,苏队长,你可不能把虎子留在甘孜呀。我说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了在甘孜城里看到的那一幕,浮现出了那个拖着两腿的小乞丐,那些被挖了眼、抽了筋的奴隶,还有那个骑在马上的奴隶主。
我祈求苏队长说,你不能把虎子留在这儿呀,我们带他走,我背,我背得动的。这一次我一定会小心,再不会摔着他了,我就是死也要把他背到拉萨……
见我一脸的泪水,心如刀绞的苏队长只能反过来安慰我了。她说别难过小白,不会有事的。拉姆很可靠,张妈对虎子也很好。再说最多一年,我们就会走到拉萨的。到那时候,路也修通了,我就回来接他。说不定他在这里养着,还能胖一些呢。
我把虎子抱在怀里,看着他那瘦弱的样子,终于接受了苏队长的说法,如果虎子留在这儿真的能养胖一些,苏队长就不会老是含着眼泪看他了。再说,苏队长都无法选择的事,我又能怎样呢?我有什么权利来决定虎子的命运呢?
我是说在那个时候,虎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我们努力工作着,努力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想以此来减轻苏队长心里的痛苦。
那些日子,苏队长看着我们时,眼里是心疼,看着虎子时,眼里是心痛。我就是从那个时候明白,疼和痛是不一样的。
出发那天,拉姆要抱着虎子送我们,苏队长不让。她有些烦躁地说,就在这儿分手。她指的是拉姆的家门口。我们已收拾好了所有的行装,大部队在等我们,牦牛在等我们。而我们在等苏队长。苏队长背上东西往外走。她不想耽搁。
拉姆跟在她身后反复说,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带好他的,有我在就有他在。
苏队长也反复说,你快回去吧,我们走了。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只有虎子什么也不知道,在拉姆的怀里安静地睡着。
苏队长最后看了他一眼,就大步地走到我们前面去了,再也没有回头。我不知道她流泪没有。我没有看见。我只知道她这一去,就永远告别了儿子。
不不,我不知道。我当时以为,最多一年,苏队长就可以接回虎子。我真是这么相信着。
我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半年后虎子竟然下落不明;我更没想到的是,一年后,虎子的父亲和母亲,都先后离开了人世。
我永远也忘不了王政委的死。
那时我们已进藏两年了。我已有了大女儿木兰。王政委很喜欢木兰,因为虎子的失踪,苏队长的牺牲,让王政委变得沉默寡言。你们的父亲和我,都觉得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才好。但木兰的出生,让他脸上有了些笑容。那种笑容有些急迫,有些怅然,怪怪的。
可就在这时候,他病倒了。
王政委得的是一种怪病,先是脚肿,后是腿肿,然后是上身肿,就这样一点点绝望地肿上来,一直肿到胸口,然后人开始喘不上气,最终被活活憋死。两个月之内,已连续死了3个战士。王政委亲眼看见自己的战士一点点走向死亡,他咬这牙,铁着脸,有时候忍不住举起拳头狠狠地擂自己的头。
没想到王政委也得了这种……
你们的父亲为此急得嗓子嘶哑,辛医生也焦虑不安,两眼通红。辛医生是最忙的,遇到这种事,全团他的压力最大。他翻遍了所有的书,都没有见到这样的病例。辛医生那段时间很难过,他不去看所有人的眼睛,好像那些疾病是他带来的,他绝望得要命,连替那些不幸者去死的念头都有了。
后来团里向军区汇报后,军区专门派来一个老医生,这个老医生曾是国民党的军医,比较有经验,但他看了病情后也感到茫然。军区只好把病情电告给内地大医院,请专家们会诊分析。专家们会诊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种长期缺少维生素而引发的特殊脚气……惟一的治疗办法就是大量补给维生素。上级于是迅速从内地调拨维生素药品到西藏,但再迅速也得十天半月的。所以要求部队紧急采取措施,让官兵尽快摄入含有维生素的东西。
可上哪儿去找含有维生素的东西呢?何况还要大量?如果有,又何至于得这样的病?
辛医生想来想去,向你们的父亲建议说,恐怕最方便最好找的,就是青稞苗了。
你们的父亲一听,立即下令拔几亩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的青稞苗,让官兵们当菜吃。那青稞苗吃起来像草一样,无法嚼得很烂。但你们的父亲下令要每个人都把它们生吞下去。他相信只要能进入肠胃,总会有效的。一周后,这个方法果然初见成效了,一些刚发现浮肿的官兵开始得到控制,逐渐消肿。
但对王政委来说,已经迟了,浮肿已从他的下半身肿到了腰部。但他的脸却一天天地瘦削,原来腮帮上鼓着的那两块肉也不见了,下巴尖尖的,长满了黑黑的胡子。他每天躺在**不能动弹。你们父亲端着煮好的青稞苗到他的床边,要他吃,他总是摇头。他说别浪费了,反正我已经不行了。你们父亲吼叫着说,谁说你不行了?!你行!你必须行!
为了不让你们父亲难过,王政委勉强吃了一些青稞苗。他一边吃一边大口喘着气,他已经不能坐了,只能半靠在通讯员的怀里。嚼几棵青稞苗,喘一阵气,再嚼几口,再喘一阵。一张瘦削的脸因为憋气而显得蜡黄。看到这张脸我就想起了苏队长牺牲前的样子。我有一种预感,王政委他要去找苏队长了,他丢不下她。可是虎子怎么办呢?他已经没有母亲了,不能再失去父亲。我说王政委,你一定要挺住,苏队长还要你去找虎子呢。等路修好了,我就和你一起去找。王政委张大了嘴喘气,断断续续地说,小白,虎子的事,就拜托你和老欧了……我可能不行了……
你们父亲又吼起来,他说谁说你不行了?!我不许你再说这个话!
但只要一走出王政委的小屋,你们父亲就像个孩子似的掉眼泪。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不知所措的样子。除了每顿强迫王政委吃一些青稞苗外,他就是反复拽住辛医生问,他会好的,是吗?他没事儿的,对不对?
辛医生只能点头。如果摇头的话,我估计你们父亲会暴跳如雷。
可是,还是太晚了,还是无法挽回了。
王政委是一个凌晨突然走的。他选择了一个你们父亲不在的时间,我相信他是有意这样选择的。因为他不想让你们父亲看见他死去的那种痛苦。你们父亲每天都守着他,但恰好那天夜里部队驻地窜入一股土匪,你们的父亲带领骑兵小分队追击去了。
我代替他守在王政委的身边,也就代替他受尽上苍的折磨。
王政委死得非常痛苦,因为呼吸困难,他不停地用手抓扯自己的胸膛,以至于胸口上全是道道血印和块块青紫。他的那个样子让我难过至极,有一刹那我恨不能帮他把胸口撕裂,让空气进入他的肺部。那时候我多么希望我是神啊,我多么希望我能解除他的痛苦。但我所能做的,只是拼命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抓伤自己。他挣扎着,喘气声如山摇地动般震人耳鼓。但突然,他的手瘫软下去,声音在一瞬间止息了。
就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而去。
我惟一感到庆幸的是,你们的父亲没有亲眼目睹。但他仍像没了魂似的,几天不说一句话。从进军大西南开始,他就和王政委共事,情投意合,非常默契,已经整整5年了。可王政委从6月3日发现病情到6月10日死去,仅仅一星期。我想就是一个月、一年、一个世纪,你们父亲也无法有思想准备,何况一星期?
那是6月。6月从此成为你们父亲心里的伤痛,成为一触就会流血的疤痕,并且永远无法愈合。
我想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实现王政委的遗愿,找到虎子,把他抚养成人。
可我不知该上哪儿去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