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2010年冬 (15)

门后的客厅里传来噼噼啪啪的麻将声。一个东北口音的女人喊:

“谁呀?”

“找白露的。”

“不在家!你还打不打?”

陈白露的爸爸看了我一眼就往客厅里走。我看着他臃肿迟缓的背影一阵心酸。

路人未必看得出什么,但那是我最熟悉的步态,无论变形到什么程度,无论四周的环境多么杂乱,那是在军队里待过二十年以上的人才有的步子,我永远不会认错。

然后他在麻将桌前坐下来,朝我一点头:“姑娘,麻烦你关好门。”

东北的寒冬,室内外的温差足足有三四十度。我感到一股极冷和极热的空气同时冲撞着我,一阵晕眩。

他不认得我,可我知道他的过去。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报上读到过他的吃穿用度,并且在陈白露口中听到了更详细的描述;我一直以为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即使走了麦城,也该像书上写的那样,是个远居山林的高人,不出茅庐而知天下事,交谈往来的都是名流隐士—可是为什么是这样呢?故事不应该是这样!

我又看到陈白露的妈妈,那个从前《xx日报》社的记者,当年也写一手好文章,现在呢,麻将摔得震天响,书卷气一丁点儿也看不到了。

我终于理解她为什么只肯用最好的家具,抽最好的雪茄,喝最好的红酒,买最贵的酒杯,凉菜都吃不起的时候茶也要是金骏眉。这些被路雯珊她们嘲笑过的生活做派,是她对这十年灰蒙蒙的生活的拒绝。

我终于看懂她惯有的轻蔑眼神,那是人生际遇从巅峰跌入谷底后,又旁观在巅峰中的人们时流露的悲悯。一个少女,早早经历过别人毕生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又落到比市井更低一层的低保线,这样的落差,一定是能看清楚什么的。

我终于明白她说的“人往低处走,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我并不是多么爱这些享受,只是用这样的仪式提醒自己:不要低头”。

所以你瞧这些低下了头的人。

白露。

我跟进去,站在牌桌前。“她打过电话吗?”

“打过,要钱。”

我心里一惊:“她要多少?”

“一万。哪有一万给她?”陈白露的妈妈摔下一张牌。

我愣了一会儿,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