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言地与他对望着,一家兄弟,如今竟是到了想见的不能见、能见的不敢见的局面。我走到桌前,磨了墨,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待墨迹干尽,我将它折好放在一个信封里,交给十三道:“若是你能见到十爷,还烦劳替我将这封信转交!”
十三接过将它慎重地收在怀中,点点头道:“我一定亲手替你送到!”我感激地看了看十三,轻轻地叹了一声:“十三爷,我阿玛和额娘都年事已高,如今我哥哥出了事儿,家中必定是乱成一片。若他们……还劳烦你关照一下!”
他拍了下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包在我身上了。”我长叹一声:“如此,我也算无愧于他们了!”
十三脸色微变,看着我道:“熙臻,你这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交代么?”我坐在椅子上,无力地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想尽量给我关心的那些人做好安排,我怕……十三爷,这个皇宫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捂住脸,将头埋了下去。
午膳过后,苏培盛来传话道:“姑姑,皇上要见你!”我应了一声,心下惧疑不定。刚进西暖阁,就看见我的阿玛正低着头在地下跪着,十三躬身立在一边。
我低下头请安,胤禛抬手道:“你们父女也很久没见面了吧。”阿玛忙应是,他点点头,说道:“十三弟,随朕去查看一下《会典》的续修进度。熙臻,好好陪你阿玛说说话吧。”我和十三一同应着,十三抬头看了我几眼,我略一颔首,阿玛站起来随我一起恭送他们出门。
苏培盛关上了门,阿玛望了望门口,看着我说道:“臻儿,这些年你过的还好么?”我点点头道:“皇上待我是极好的,阿玛放心。您和额娘还有各位姨娘的身体如何?”
他叹口气,摇头道:“你额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自你出事之后,日日为你焦心,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如今……我这才奏请皇上,希望能见你一面!”我咬着唇,眼睛泛潮,紧张地盯着他。他看了看我,说道:“臻儿,我已是耳顺之年,此生已尽,无可说。但我们家几十口上下,你的额娘,你的姨娘,你年方十岁的弟弟,还有你的两个侄儿……可全都指望着你了!”
我摇头道:“阿玛,皇上与我之间并非你们所想!”他叹道:“我明白,我明白,因为圣祖爷临终前的手谕!倘若没有那道手谕,如今你也定是位娘娘了!”
我皱了皱眉头,心中掠过几丝不快。他这竟是把我在与若怜相比,如今她的哥哥成了大将军,可我的哥哥却成了阶下囚。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事儿怨我!这事儿怨我!当年不该与你说那些话!”我心中烦闷,可看他老态尽现的样子,又有几丝不忍。
我晓得他是一个心高气敖的人,做到一品的高位,又被逼辞官,自己的太妃姐姐也去世了,本希望儿子可以飞黄腾达,可如今儿子也获了罪,生死未卜。指望一个女儿可以嫁给皇上,却又是这样的局面。
我不禁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他低声说道:“你哥哥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了,他昨日已被押送回京了。阿玛也晓得你的为难,你只求求皇上,饶他一命,从此之后,从此之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没有说下去。
我轻叹一声,说道:“阿玛,您想想,皇上既准了您与我相见,心里就必定明白您会与我说什么。他若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会这么轻易同意我们见面么?”
他嚯地站起,看着我道:“你与你哥哥虽非一母所生,可也是血肉至亲,难道你竟见死不救么?熙臻,如今除了你,你认为我们还可以依靠谁?皇上日前命人将你叔叔纳兰揆叙的墓重新翻了出来,在墓碑上刻上了‘不忠不孝柔奸阴险揆叙之墓’几个字,这就是在做给我们这些人看的!你身在宫内,如何能体会到我们现在在家里日日惊恐的滋味?”
我心神震荡,翻墓刻碑?他的恨意竟是如此之深么?我走上前去,扶阿玛坐下,说道:“我如何不想救哥哥?十三爷一告诉我,我就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去做!阿玛,您可知道哥哥为何会这样?若是有人指示,您就让他说出来将功折罪!皇上明察秋毫,不会错冤枉人的!”
他缓缓摇着头,哽咽地说道:“没用的,没用的,他若说出来,我们一家就都完了!”我心中惊慌,莫非,他们有什么把柄握在九阿哥的手上?脑中突然一炸,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我怎么忘了!当年让大阿哥幽禁终身的魇镇木偶啊!他们早就与八爷党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的眼睛立刻黯淡下去,这种事情在满人眼里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若我哥哥拖下了九阿哥,鱼死网破一起捅出了这些事儿,那就真是全完了。九阿哥他们如今只想如何报复胤禛,也许他正还巴不得捅出来,好看胤禛会如何处置我,如何在朝臣面前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