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以来,每天都过的异常煎熬,几次与八阿哥见面,我都强忍住不去看他,奉茶的时候也只是轻轻地往他身边一放,然后快步离开,心中却是万般酸楚。他在人前依然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八贤王”,该笑的笑,该聊的聊,仿佛我对他从来都没有造成过任何影响。除夕的时候,八福晋与他一起抱着弘旺进宫,与九阿哥、九福晋他们笑着闲话家长,他逗着躺在八福晋怀里弘旺,脸上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慈爱的表情。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被踩碎了,那才是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儿子,完全没有我的位置。
恍恍惚惚地站在处所的院子里,想起这些事,心里又是一阵绞痛。正值阳春三月,院子里的白玉兰花开的正艳,清香扑鼻。玉兰树长的很高,花朵是很难够到的,但只要风一吹过,就飘落满地。周围尽是白色点点的玉兰花瓣,像雪一般,覆住了刚刚起芽的嫩草。我俯身拣起一朵还算完整的玉兰花,送到鼻子前闻了闻,接着握在手里轻轻地抚摩着。
身后传来一阵脚踩花瓣吱呀呀的声音,我转身一看,四阿哥就站在我的身后。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深褐色藏色纹白毛边的夹袄,没有戴帽子,几片白花瓣在他身边落下,安静宁合的像一副画。
我福身请了个安:“四爷吉祥。”他淡淡地说了声:“免了。”我站起来。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那样站着,为了不使气氛显的太尴尬,我开口问他:“你怎么进宫了?”他好笑地看了看我:“前面还四爷吉祥呢,现在就你呀我呀的了。”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他轻笑了声道:“我进宫来见二哥的。”我点点头,也笑了笑说:“毓庆宫离这儿是不是远了点儿?”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我自讨了个没趣,耸耸肩,随手把花一丢,干巴巴地站在了那里。
“你怎么一下子瘦了这么多?”他皱着眉头问,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瘦了么?大概是因为人看上去憔悴吧!心里暗自嘲笑了一下自己,我抬起头笑着说:“我在减肥!”
他瞪了瞪眼睛,哧地一声轻笑,侧过脸摇了摇头,说道:“真不知道你这些稀奇古怪的词儿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笑了会儿,他又问道:“你们这个院子怎么都没人打扫么?”
“万岁爷不在宫里,那些孩子们难得放个假,我就让他们多歇会了,反正,这样看着也挺漂亮的!四爷要是不喜欢,一会儿我就叫他们收拾了。”说着,我就要往院门口走,听到响动,苏培盛从门外往里探了探头,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眼四阿哥,便又把头缩了回去。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笑了笑道:“怎么,都不给我泡杯茶么?”边说着,就向我的屋子走过去,我急忙想赶前一步给他开门,他已经一把把房门推开,自顾地走了进去。我摇摇头,也急忙跟了进去。
“你这儿玩意儿挺多的呵!”他把玩着十四去年除夕的时候给我送的几个画着画儿的葫芦,有些戏谑地说道。我没接他的腔,转身给他泡了一杯茶,他笑着接过来看着我道:“怪不得不稀得我送的,是吧?”
我尴尬地笑着,没有说话,他挑了挑眉,坐下来喝茶,我决定转移话题,于是开口问道:“若怜还好吧?”
他顿时噎了一下,一下子呛住,咳嗽了起来。我急忙上前把茶杯端下来放到桌上,然后给他拍了拍背。看他这一副不自然样子,我知道我不应该笑的,可是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他看看我,轻了轻嗓子,说道:“恩,还……还好,还不错。”
我笑着说:“劳烦四爷回头替我向若怜带个好,要她千万保重好身子,有日子没见了,挺想她的,本以为除夕晚宴上能见着,她也没进宫……”“恩,恩,好,我知道了。”他局促地点着头打断我,我咬着下嘴唇憋住笑,继续开口说道:“后来问了魏公公才知道,原来是又有了身孕了。对了,我差点都忘了,还没恭喜四爷呢!”
他抬眼看了看我,脸色有些发红,又有些发青,我低下头,死命地憋住笑,终于还是没忍住,吭哧吭哧地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心里却忽然多了一丝恍惚。“笑够了?”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拿出了他那副“冷面王”的威严,我打了个激灵,立刻收住了笑,低着头抬眼看他,吐了吐舌头。
他翻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说:“全紫禁城,在我面前敢这样笑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几年前也是,现在也是!”我心里一动,想到了我跟着康熙第一次南巡时在济南发生的那一切,那时候,虽然常常想家,但也心境却是快乐的。没有悲伤,没有无奈,与十三随意的打闹,取笑四阿哥的喷嚏,还有那个夜晚,他抬起我的下巴,搅乱了我的心绪……
一切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而今夕何夕,却已是经年。
坐了一会儿,他便起身走了,我送他到门口。院门的左边种了几棵桃树,此时桃花正在绽放,煞是喜人。他伸手“喀哒”一声,折下了一株桃花,然后转过身来递给我。我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去接。
他把桃花往我跟前一放,我只好伸手接着,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说罢转身跨出了门,我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桃花,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语言。
是夜,我静静地床上躺着,依然还是失眠,独倚着寂寞的高墙,看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依然还是惆怅,只是心情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