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升起,但还未完全发挥出它的光辉,只等着夕阳完全沉入西海之下,方能尽情绽放。天色渐渐暗淡,当西边最后一抹红晕也消失不见之后,天空沉入了黑暗,又亮如白昼。各种宏大幽秘的音息,无因而来又沓然而去。繁星点点升起,整个夜空一片绚烂。
“人死后,会化成天上星星么?”他仰望着头顶星空,呓语一般地缓缓吐出这样一句话。我看到他的眼睛,在飘满命运的夜色里,倔强而漠然。
我也坐了下来,靠着树干。“你看得见那颗星星吗?”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我笑着说:“看,那就是大世子。”
他微怔了下,悲哀的表情立刻漫溢——我以为那已经不见了,原来只是隐藏了起来。我叹了口气,终极他的一生,都是在做戏。儿子病势,他不可不伤心,也不能过度伤心。将亲情天性在康熙面前表现的游刃有余,又有的放矢,收放自如。而此刻的他,我皱了皱眉,暗暗地自问,此刻的他,是真实的他吗?不是雍正,不是四阿哥,只是一个父亲,哀悼自己已故的孩子。
我歪着脑袋,在空荡荡的草原之上,温暖的风迎面而来,熏的人面孔越发绯红。仿佛经历了一次绚烂和庄严之间蜕变的奇特过程。
这整个空间是安静且动荡的,瑰丽和平淡在一针一线地交织着,不安的灵魂在每一块经历了上下五千年风雨的石头下蠢蠢欲动。我知道这样特殊的一个夜晚正在慢慢向我靠近,我眯起眼,看一眼漫天的繁星再看一眼坐在光晕里的他的侧影,他们是那么和谐。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感觉到的心悸究竟是什么,我不敢去深究,只是默默地垂下了头。
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三心二意的人,对待感情,我更期望能始终如一。年少时初尝恋爱滋味,懵懵懂懂不知珍惜。成人后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感情,又挫败涂地。我原本抱着单身的信念,不愿再去投入感情,却没想到会被送回到清朝,直到遇见了八阿哥,才又感觉到了爱情的苦涩与甜蜜。
我原就知道八阿哥并没有一位姓纳喇的福晋,却仍然不顾一切地选择了重回古代,我只想陪伴着他度过那段难熬的岁月,只是,我却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还会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历史上会没有我呢?为什么穷尽所有的史料,也没有查到我这号人物?也许纳喇熙臻早在她十三岁那年的那次落水就已经死去,那么如今我代她活下来,是否已经与历史相背?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所有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一件件的都发生了?不……应该说,也不是所有,至少,四阿哥对我的感情就是让我始料不及的。
正发着呆,巧儿掀开门帘,手上端着两杯茶,笑着走进帐篷说:“这是魏公公谴人拿过来的八宝茶,我冲了两杯,端来给姑姑尝尝。”
我看看她,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杯盖,顿时清香满溢。她也坐下来一起吃茶,静了一会,我说道:“巧儿,你进宫几年了?”
她想了想道:“我是康熙三十九年进的宫,已经六年了。”我点点头:“再过六年,就可以出宫嫁人了。”她闻言一怔,轻轻地把茶杯放了下来。
我继续问道:“宫外可有人等你?”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我笑了笑说:“还是能出宫好,在宫外自由自在的生活,好过被这紫禁城圈住。一旦圈住,可就是终生啊!”说罢,我叹了口气,这是说她,也是在说我自己。巧儿怔怔地盯住杯子,许久才开口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一愣,抬头有些震惊地看着她。相处五年下来,家世一直是大家之间比较避讳的话题。所有人都明白,我与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也很少在他们面前提及这些。今天巧儿却自己主动说了出来,不得不让我觉得诧异。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阿玛原先是下等侍卫,早年随万岁爷平定噶尔丹的时候,就……连遗体我们都没有见到。我原先还有个弟弟,可是六岁的时候,生了天花,早早的去了。额娘受到这连翻打击,就一病不起了,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内务府的公公来领我,给了些银子葬了我额娘,接着就把我送进了宫。见我底子干净,所以分到了乾清宫来伺候万岁爷。”
她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故事,而不是自己的家人。静了一会,她嫣然一笑:“出了宫,我能去哪里呢?”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我只知道以我自己的思维方式来思考所有的事情,原来从头至尾我都大错特错!巧儿见我神色黯淡,急忙一笑说:“姑姑莫要为巧儿觉得难过,这么多年下来,该淡的,早淡了。何况,在家里,一直也没有开心过。额娘第一胎就生的我,阿玛当时很生气,直到后来生了弟弟,才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弟弟身上,我在家过的日子,跟下人无二。呵……连额娘弥留的那一刻,都在骂我命中带煞,克死了阿玛,克死了弟弟,又克死了她……”
我心一动,放下了杯子,握住她的手,心里万般翻涌,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叹了口气道:“瞧我,怎么说起这些有的没的来了,惹的姑姑心情不好,真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