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因为不想说话故意装睡呢?还是真的见周公去了呢?积年累月和洋子生活在一起的夏子一看就知。
“奇了,这个礼拜有这么忙吗?”坐在副驾驶座的男人说道。
夏子非常讨厌这个男人。总归一句话,这个人就是所谓的“老油条”,此人名叫西尾,是洋子所属演艺经纪公司的常务。
跟社长那种“挺着大肚子的传统好好先生”形象恰成对比,西尾是精打细算的标准势利鬼。在他的眼里,公司旗下的艺人们不过是一台台印钞机罢了。
“可是,即使是一直坐在车子里,从东到西、从西又到东的也很累的。”夏子说道。
洋子平均睡眠时间是四小时——而且这还包括在车子和飞机上的假寐在内。这个礼拜由于到处赶场的缘故,也只剩下这一点假寐的时间了。
“明天可以让她好好睡一天嘛。”经纪人枯堂轻松愉快地说。
“喂,睡太多的话,反而会更累哪。”西尾说道。
总之,这家伙就是那种不挑别人的毛病就不爽快的人。
“好像后天一大早就有工作,对不对?”枯堂拿出记事本,打开车里的小灯。
“是你自己摆不平的,能怪别人吗?”
“知道啦。八点钟,tbs是吗……那我六点半去接你们。”
“我会记住的。”夏子说。
“嗯。”枯堂点了点头,“真是多亏你了,帮了我们不少的忙。”
“这个嘛,不用了……嗯,请原谅,司机先生——”夏子开口说道:“请稍微加快一下速度。”
“好的……”
“请你再放慢下来。”夏子说。
“怎么回事啊?”西尾回过头来。
“我看。不过不错!”夏子说:“有人在跟踪我们。”
夏子从刚才就注意到了有一个微小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若隐若现,一直跟在车子后面。
是摩托车吗?不,应该说是那种很少有的电动滑板吧。虽然看起来像是自然地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样子,但彼此的距离却一直没有改变。
枯堂也转头向后看去。
“是那个小孩吗?戴着安全帽看不见脸。”
“就是他。从刚刚就一直跟在我们后头。”
“你真不简单,居然留意到这种事……”
枯堂的与其说是佩服,不如说是吃了惊比较恰当。
“哪这么容易就让你盯到!”西尾倒是乐意得很的样子:“司机,把那家伙甩掉!”
“知道了。”
“咻”地一声,车子风驰电掣地往前直直冲去,夏子回头一看,后面那只电动滑板愈离愈远,终于完全看不见了。
“没事啦!”枯堂喘了一大口气。“真是的,天底下就是有这种闲人,竟然连小孩子都出动了……”
“哼呵!多亏有这种人,洋子的唱片才会销售得这么好啊。”西尾猛然横插一句,说道:“好啦,靠边一下,我要在前头路口下车。”
“怎么,还要回公司吗?”
“要商量海报的事情,约了设计师见面。”
“那我也下车好了,我要到饭店去一趟。”枯堂说着回过头,又接着对夏子说:“接下来都可以应付了吧?”
“嗯,请放心。”
夏子反而是松了一口气。暂且不提枯堂,跟西尾在一起这么久,人都觉得快要窒息了。
西尾和枯堂下去之后,车里似乎一下子宽敞了许多。
车子再度开动向前走去。
洋子迷迷糊糊地说道:“到家了吗?”
“还没,你继续睡吧。”
“嗯……”
洋子马上就又睡着了,身体往夏子依偎了过去,夏子轻轻地让洋子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
开到公寓还得要三十分钟。
“司机先生,请慢慢开没关系。”夏子说道。
川濑夏子原来并不是因为对演艺圈心怀憧憬,才进入这个世界的。
姑且不论对演戏有没有兴趣,只要照照镜子就知道,镜里的那张脸与“明星”、“偶像”等头衔是一概无缘的。
夏子原先的志愿是当护士。话说回来,现在做的虽然也是同样性质的工作,却从来没有想过照顾的对象会是个大明星。
独自从九州来到东京的夏子,在意外得知自己原本预定的就职公司居然在前一天宣布倒闭时,其有如焦雷轰顶。后来,透过一个国中同学的介绍,夏子到某家电视公司去打听门路,在那里见到了枯堂。
“愿不愿意当新人的助理呢?”
当初并没有一直做下去的打算,想说靠上护士学校就把这份工作辞了。但是由于周围的环境变化出乎意料,这个工作就一路做了下来。
夏子望着樱唇微张,正在熟睡中的洋子——躺在那儿的,并不是沐浴在灯光下载歌载舞的偶像冲野洋子,而只是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女罢了。
“辛苦您了。洋子小姐,起来啦!”
给轻轻地摇了一摇,洋子睁开了眼睛。
“嗯,到家了?”
“到家了。来吧,赶快洗个澡好上床睡觉。”
“哦……”洋子坐起身来,打了个大呵欠。
她们俩住在公寓的最顶楼,八楼。门口刻意不挂上名牌。
这里是市中心的房子,一般领死薪水的上班族根本住不起,也很少碰到其他住户。
“清醒过来了吗?”夏子打开灯说道。
“嗯,差不多……”洋子说着忍不住又伸了个懒腰。
“要吃什么?等会儿我去买。”
“唔……不要太油的东西,茶泡饭也可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外头每天不是鳗鱼便当就是猪排饭,腻都腻死了。
“那,要买冷冻的调理包白饭吗?”
“嗯,只要海苔配茶就好,我想吃清爽一点。”
“没问题,我马上去买。那么就好好洗个够吧。”
“我会足足洗一小时哟。”
洋子说着嫣然一笑。
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了,洋子的脸上露出了那俘获千万人心的可爱笑容。
“我先去帮你放水!”夏子说着就要往浴室走。
“不用啦,我自己来。”洋子阻止道:“放完水再买东西,太花时间了嘛。”
“哦?那,换洗的衣服放在跟平常一样的地方。”
“嗯,知道啦。”
洋子点了点头。
夏子带着钱包走出了屋子。锁上门,往电梯走了过去。
因为住在这种地方的关系,附近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级市场,到半夜都生意兴隆。
“顺便买点零食明天吃吧……”
下到一楼的大厅,夏子朝熟识的管理员打了个招呼:“晚安!”
说着走了出去。
外头正刮着点风。
虽然算不上冷,夏子还是加快了脚步,她没有注意到公寓对面小巷子阴影中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
夏子急急迈开脚步逐渐远去的情形,冲野洋子都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在眼里。
洋子往玄关走去,下了门锁,才又回到起居室。
套上运动衫和裙子之后,洋子喘了一口大气,接着走进隔壁的房间,打开灯光,这是洋子的卧室。
这儿一向都由夏子整理得窗明几净,是个跟十七岁女孩很配的可爱房间。
屋里跟歌星的身份相符的,除了一台竖式钢琴之外,还有一台盘式磁带录放音机,两个喇叭分别放在床头的两侧。
洋子往书柜底下一蹲,找出了一盘磁带。她熟练地把带子装上机器,打开扩大机的电源,调高音量,接着喇叭传出了一阵微弱的嗡声。
按下放音键之后,喇叭发出了轰轰然的磁带噪音。洋子把音量略微调低了一点。
低沉的弦乐声在房间里逐渐扩散。
不一会儿,木管乐器奏出了哀愁的旋律,洋子悄悄地掀起了琴盖,坐在钢琴的前面。
在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的弦乐伴奏之下,洋子的手指开始随着木管的音符起伏变幻。
稚气与天真从洋子的脸上消退了,她紧闭着双眼,只用右手弹奏的表情,有一股与年龄毫不相称的成熟。
过了好一会儿,洋子停下了动作。
她站起身来,往录放音机走去,按下停止键,然后回转到开头,于是,盘带又和方才一样从头放起。
但,这一次洋子没有坐到钢琴前面。她走到房间的正中间,挺直了身子站着,两手合握在胸前。
下颚稍微收缩了些,洋子轻轻地闭上双眼。
木管的旋律开始缓缓流泄在空气中,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