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桐身不由己,跟着母亲步出了院子,一路上急着想说话呢,可才出了院子,王氏就又勉强端出了一副娴静温柔,若无其事模样来——大家大族就是这样,私底下闹得翻了天,当着别人面,还是要作出一副母慈子孝、熙和雍穆样子来。这几乎都成了上等人第二本能了,只要一到人前,两母女即使谁都是心潮起伏,面上却也是看不出一丝端倪。
眼看着就到了晚饭时分,今天王氏才刚回来,肯定是祖屋吃饭,可王氏面上虽然没有异状,脚下却一点都没有犹豫,将善桐胳膊紧紧地夹臂弯中,拉着她将往常怎么也要一盏茶时分才能走完路,一炷香里就给走完了。两个人进了二房小院,还正好看到负责服侍——看管二姨娘小丫头提着个食盒出来:想来,是去找厨房领饭。
要是往常,善桐说不定还会想想二姨娘如今处境是否得到了一点改善,母亲二房地位变化,是不是对她产生了一点影响,可现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被王氏拽进了堂屋里。——由于二房孩子们都回了村里过节,王氏今天也回了村内,是肯定要回来安歇。这时节屋内已经烧起了火炕,一股淡淡还带了烟味温暖,顿时让这对穿得都不够瓷实母女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王氏却是丝毫不停,关了门拉了窗幔,拨亮了炕桌一角油灯,回过身就是一个轻轻巴掌扇到了善桐脸上,她未等善桐回话,便盯着她逐字逐句地道,“孩子,你是多傻,你怎么能信桂含沁话!”
善桐捂着脸,一时竟有几分愣怔,她还没来得及分析母亲心理,王氏已经逼问,“他都和你说什么了?怎么说!我早和你说过,这个人轻浮惫懒,私底下心机又深,是决不能轻易相信、轻易亲近。你祖母看他好,那是因为他是娘家亲戚。你和他走得近了,当心被他坑了你都不知道!你说你傻不傻!你这是被他卖了还上赶着给他数钱!你告诉我,是不是他出主意,让你冲你祖母告状!”
没等善桐回话,她又已经兴奋地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才扭过头狠狠地顶了顶善桐额角。“我真是恨不得能把你打死!你这个傻姑娘!你是真正被桂含沁给算到了骨子里你知道不知道!还好!还好知道得还算早!你——你们是怎么说?他怎么许你?我是纳了闷了我!你这么个聪慧姑娘家你怎么就信了他话呢!”
她又一跺脚,“还是不应该让你村子里过日子,我就知道,你这个年纪姑娘,长年累月常常见到也就是一个他了!可我哪想得到……我真是哪里想得到这一茬!你——你们是什么时候约了终身!他没有轻薄你吧!”
这一下,善桐恍然大悟了。她心底一下就涌上了一股极为酸涩热流:母亲果然是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含沁头上……所以对自己才又回复了亲昵态度。是啊,如果自己是被含沁甜言蜜语蒙骗,如果自己也是含沁阴谋之下受害者,那么她要是能打醒自己,母女之间终究是有回转余地。母亲不就又得回了她自己心中地位?自己不就又成了母亲贴心小棉袄吗?
这样看来,四婶把这事儿告诉了母亲,倒是给了母亲一个下台机会,一个她渴求已久出口。毕竟,自己就是向祖母告了状,其实终究也没有妨碍到她什么。钱还是借给了娘家,二姨娘也还是被踩脚底下,梧哥依然对她死心塌地。老太太家私也都分完了,二房一家独得了四万两……二房私房嫁妆,也还是她自己手上捏着。和回西北时相比,母亲想办什么事没有办成?如今自己亲事老太太是接过去了,榆哥亲事,听祖母口风,也一定会为他物色一个本人喜欢绝色少女。母亲和祖母关系就是疏离了,也不过是回到原点,将来跟着父亲任上,天高皇帝远,婆婆喜欢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其实母亲其实受到大伤害,还就是面子上下不来吧。一向以为是贴心小女儿,和她都闹到这个份上了……可事实俱,她就是要放下脸子来修好,母女间也终究是存心结。这不是随意一个姿态就能化解得开,善桐也没想过这件事能轻易就撕扯出一个结果来,而这一切,反而因为四婶搬弄是非,忽然间有了那么一个缺口——
老太太意思,是把这门亲事推到她身上去,让善桐从头到尾都保持一个不知情姿态,免得和母亲再起了冲突。她摆出要提携娘家亲戚,看好含沁前程姿态来,父亲那边,也就跟着摆出认为含沁前程大好,值得投资姿态。两母子这么一联手做主,以母亲现地位,多半也就只能认了。这么做虽然有蒙骗母亲嫌疑,但确可以回避激烈争吵:善桐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得出来,要是自己向母亲挑开了一切,母女间会有一场怎么样天翻地覆争吵……
当然,现随着四婶搬弄是非,这一条路是走不通了。母亲肯定已经明白了自己对这门亲事是持赞同态度。于是她做了另一个解读:‘自己从头到尾都受到了含沁怂恿和蒙蔽。就是个头脑发热怀春少女,被谁骗了几句,就一门心思要嫁进桂家了。’自己只要顺水推舟,再往前深推一步,用上父亲启发自己借口,‘事到如今,不才之事已成,就是不嫁入桂家都不行了。’那么母亲还能怎么办呢?也就只有速速把自己嫁进桂家,几乎是不可能再有别意见了。一个已经失贞少女,不嫁到情郎身边,嫁进谁家那都是只有被沉塘份……
是,这是个非常龌龊,非常蹩脚借口,但毕竟也是个借口,它毕竟能够回避自己和母亲之间必将到来第二场争吵,能回避母亲所必须面对第二次难堪。而善桐望着王氏热切表情,她忽然间觉得要出口话语有千般沉重,她闭了闭眼,站起身来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再跪了下来,她低声而肯定地说。“一码归一码,娘,沁表哥和我是彼此有意,可就算是没有他,我也不会应下卫家这门亲事。我从小就不喜欢卫麒山,就是出家做姑子我也不愿意嫁他,您别迁怒表哥,这事还真不是他错……”
王氏面上那说不上是喜悦还是愤怒兴奋之色,一下就冻住了,她似乎未曾想到善桐竟会给她这样一个回答,未曾想到这忤逆之事真出于善桐脑袋,她像是一下被抽离了脊骨,忽然间连站都站不住了,跌坐炕边,望着豆一样灯火,出了半日神,甚至连善桐跪那冰冷地下都没有留意。她再没有——也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看向女儿,而是茫茫然地又托住了腮,望着灯花并不说话。直到灯花结住了又猛地一爆,才忽然回过神来,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