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蓝对于下城的生活没有不满,只是常常会有切身感受,自己身处这个都市创造的坚固金字塔的最底层。
火蓝打起寒颤。
不是因为感受到自己身处最底层的关系,而是人站在人之上,统治人类的现实,让她觉得寒冷,同时对于过去的自己居然没发现这个事实,也让她忍不住打冷颤。
为什么会如此愚昧呢?
莉莉摇摇头。亚麻色的柔细头发也随之摇晃。
“不是妈妈,是爸爸。”
“月药先生?你爸爸怎么了?”
“今天是‘神圣节’,他却需要工作。”
“神圣节”是no.6最崇高的节日,不仅教育、行政机关,市内几乎所有商店、公司都放假。大部分的市民会前往市政府前的广场,聆听市长的演讲,庆祝no.6的诞生与繁荣。从去年开始,这个典礼渐渐强制化。从前往广场的关卡就能瞬间判别市民是否有参加典礼,没有市当局认可的正当理由,擅自不参加聚会的市民,之后会被详细调查不参加的原因,听说几乎类似审问犯人。
感觉居住在这个都市越来越让人窒息。然而尽管如此,大部分的市民还是自动自发参与庆典活动,并没有遭到强制。他们自愿参加,在白色的地面上挥舞着金色市旗。
自愿参加……真的吗?
“阿姨,点心……”
莉莉眨眨眼。火蓝手中紧握着一条克拉巴特。
“啊,糟糕,浪费了。所以月药先生今天没休息,是吗?”
“嗯……”
虽然是盛大的节庆,但是跟平常一样工作的人、必须照常工作的人,还是很多,火蓝也是其中一人。不工作就没收入,节庆日时,蛋糕、点心、面包会卖得比平日好,就是俗称的“旺市”。今年火蓝打算以这个为理由,不参加典礼。事前提出的不参加申请书上,必须详细记载工作内容、每个月的业绩、若是开店时的预测毛利额等,还要本人亲自到市府的负责窗口申请。虽然很麻烦,但还是比休店去参加典礼来得轻松,所以火蓝选择不参加。
不能安于轻松。
过去总是选择轻松的路,忘了要逆流而上,让自己的心迟钝,随意地随波逐流。结果呢?不是应该有切身之痛了吗?
儿子被夺走。
儿子的好朋友被夺走。
不合理又非常突然地夺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不能再随波逐流了。如果不能稳住脚步,就无法面对紫苑和沙布。当两人平安回来时,就无法理直气壮地拥抱他们。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莉莉,爸爸不在家你觉得寂寞?但是那是工作,也无可奈何呀。”
“不是的。”
莉莉又摇了摇头。
“妈妈也说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不是的。我可以来帮阿姨的忙,所以很兴奋,不会因为爸爸不在家就觉得寂寞。朋友也是,我告诉他们要来面包店工作,大家都很羡慕……所以我并不觉得寂寞……只是、只是……我很担心。”
“担心爸爸吗?”
莉莉点头。
“为什么?发生什么让你觉得担心的事吗?”
“是没有……爸爸每天出门上班前都会亲我的脸颊,他说亲我会让他觉得幸福,就像护身符一样。”
“真的呀,你有个好爸爸哦!”
“嗯,我好爱爸爸。可是他今天忘了,没亲我就去上班。就在我跟妈妈在厨房里讲话的时候,他一个人……没说一声就出门了。”
“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呢?”
“我不知道。他早餐也没什么吃,只吃了半片吐司跟一杯咖啡,而且还叹气,像这个样子。”
莉莉垂着肩膀叹气。
好可爱的模样。
莉莉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父亲。她敏锐地看出母亲再婚的对象,也就是自己的继父的小小变化,担心他也许有烦恼,也许太累了吧……莉莉小时候曾经历过生父死在眼前的事情,那样的经验造就今天懂事的她。
“莉莉……”
心疼这小小的灵魂。
火蓝在莉莉面前蹲下,摸着她亚麻色的头发说:
“笑一笑。你的笑容可是阿姨的护身符哦。看着你这么难过的表情,阿姨也要跟着难过起来了。”
“阿姨……今天爸爸没亲我,可是他一定不会出事吧,神会保佑爸爸吧?”
“当然啊,对了,今天爸爸回家后,莉莉可以亲他啊。”
“嗯,就这么办。”
“那我们来开店吧。可以帮我把克拉巴特放在托盘上,端到店里的架子上吗?”
吱吱……传来呜叫声。
“是老鼠,它还在啊!”
莉莉高兴地提高音量。茶褐色的小老鼠在桌面下抖动着鼻子,双手合十,上下晃动着头。火蓝马上看出它在道别。
“你要回去主人身旁了呀?”
以及我儿子身边。
火蓝将刚才紧握以至于捏碎的点心碎片放在小老鼠面前。小老鼠用前脚压着,毫不犹豫地开始吃了起来。
“阿姨,这个点心跟小老鼠的颜色一样耶。”
“哎呀,你这么一说,还真的耶。它的毛跟克拉巴特的颜色一样呢。”
吱吱吱…
小老鼠抬头看着火蓝。它有一双葡萄色的眼睛。
“克拉巴特……你该不会叫克拉巴特吧?”
吱吱……小老鼠出声,仿佛在说“是的”。
“克拉巴特,真棒的名字。那么,克拉巴特,请告诉你的主人说我很感谢他,他的话给我很大的力量……我非常非常感谢他。请你告诉他。”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告诉紫苑。我会等他回来,妈妈会一直等他回来,妈妈绝对不会放弃,所以,请活着回来。
必再相见。
老鼠送来的简短纸条。那一句话不知道带给自己多大的勇气。
必再相见。
如此强韧又凛然的简短讯息,支撑着将要崩溃的心。
老鼠,我能拥抱到你吗?我可以将你跟紫苑一起拥入怀里吗?我可以相信能够在这里等着你们,对吧?
吃完最后一片,克拉巴特双手合十,点了点头,然后往房子的角落跑去,一下子就消失在火蓝的视线里。
“它走了。”
莉莉瘪着嘴问:
“再也见不到了吗?”
“不,会再见,一定会。好了,我们要开店了,今天会很忙,就拜托你罗!莉莉。”
“好的,店长,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莉莉调皮地敬礼。火蓝笑着打开店门。
火蓝抬头望见天空,清澈的蓝渗透进来。虽然风很冷,但是应该会是个大晴天。
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蠕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啥?什么?
火蓝不自觉地用双手环抱自己。好冷,从身体内侧冷出来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足以让她的脸部紧绷、手脚僵硬,身上的毛发也竖立了起来。
蠕动、蠕动、蠕动。
某种眼睛看不到的东西靠了过来。
旁边有拿着市旗的人们聊天走过。是参加徒步活动,从下城关卡走到市政府的人们。里面有几名曾见过的人,有人向火蓝打招呼、有人纳闷地看着火蓝、有人闻到飘在路上的点心香味,因此伫足。有牵着小孩的父亲、有年轻情侣、也有一头白发,戴着帽子的老婆婆。
徒步到市府前,然后直接参加典礼。途中市府会发给每位参加者一个餐盒,因此所有人都带着柔和的笑容,仿佛参加假日踏青一样。
火蓝只是呆站着。
蠕动、蠕动、蠕动。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火蓝颤抖着身体抬头望着天空,蔚蓝的天空。仿佛蓝色
玻璃般的冬日晴空一望无际。那里,那片天空里有些什么存在着,火蓝这么觉得。
看不见,听不到,只是感觉。
有些什么在那里。
有些什么会来。
二〇一七年,“神圣节”。
时间不明,西区废墟一室。
借狗人醒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熟的,真稀奇,几年没睡这么熟过了呢?也许从吸母狗奶的婴儿时期开始吧……
在西区,死亡总是随伺在侧,暴力、抢夺可说是家常便饭。就算这个废墟,也难保不会有一天被强盗们持武器入侵。不能因为有狗在就安心,借狗人非常清楚自己生活的环境有多恶劣、多恐怖。所以他从不熟睡,不论深夜或黎明,他总是绷紧神经,以求在第一时间察知逼近的危险,仿佛野生的小动物。
然而,刚才,他却睡得很熟。应该只是很短的时间,但是他却睡得不醒人事,连自己也难以置信。
是太累了吗?
借狗人拨了拨刘海。为了即将发生、即将让它发生的事情,肉体劳累,精神更是疲惫。绝对是这样,因为他已经紧张到胃痛了。
都是你们两个害的,我可是累死了,你们知道吗?这两个讨厌的蠢蛋!
借狗人对着紫苑跟老鼠的幻影露出恶人恶相。老鼠依旧面无表情,紫苑则是缩成一团,似乎很抱歉的样子。
借狗人再次拨拨刘海。打了个大哈欠,接着转动脖子。
咦?
身体出乎意料地轻盈,空腹却不会痛。睡得很熟,甚至觉得身体活力十足。
并不是因为太累,所以睡觉,而是为了储备能量,所以需要睡眠吗?
什么嘛,原来我这么期待啊。
啧……一扯上老鼠跟紫苑,就会怀疑自己的本意在哪里,埋在心底深处的想法会突然冒出来,可恶到令人咋舌。虽然如此,也很爽快。
我还满有兴趣的嘛!
吹着口哨。脚边的黑狗抖了抖单边的耳朵。
表示我跟他们一起下定决心要对抗了吗?
那代表相信。
我相信他们、相信未来,更相信我自己……这么一回事,对吧?果然是……
巨大的噪音将借狗人从冥想中拉回现实。力河裹着毛毯,惊天动地地打着呼,身旁散落着几瓶酒瓶。每打一次呼,就把酒臭味散布在空中,恶心死了。
“真是的,大叔,你真是和‘理想的成熟大人’完全相反呀。”
借狗人哼了哼,接着望向房间的角落。趴在地上睡的狗儿之间,露出紫色的毛毯。那是力河送给婴儿用的,力河很得意地说是配合婴儿瞳孔颜色,但是看在借狗人眼中,却觉得是品味很差的刺眼色调,跟小紫苑眼睛的颜色一点也不相同。不过婴儿用毛毯在西区可是罕见的稀世珍宝,所以借狗人还是不客气地收下了。
“小紫苑?”
婴儿安静无声,连酣睡声都没有……借狗人一惊。
喂,该不会……
在环境恶劣的西区并不是所有婴儿跟幼儿都能存活下来,饿死、冻死、病
死、意外死,还有被杀害都很常见,也会暴毙。虽然死亡的型态常常在变,但是总
是随时随地四处徘徊,寻找猎物。脆弱的婴儿正是最好下手的目标。
“该不会死了吧?开什么玩笑啊!”
借狗人将婴儿连人带布抱了起来。
神似紫苑的深紫色眼眸闪闪发亮,感觉就像看到漆黑的暗夜,是黑与黑重叠的深处突然出现的暗夜之色。小紫苑眨眨眼,厚厚的嘴唇仿佛想要吸奶似的蠕动着。借狗人松了一口气。
“活着嘛,小紫苑,别吓人啊!”
紫色的眼眸望向旁边。小紫苑在借狗人怀中转动身躯,差点掉了下去,借狗人急忙把他抱好。不哭、不笑,笔直地看着什么的婴儿,感觉好像抱着不可思议的生物。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小紫苑的视线不是在看这里,而是其他地方,某个遥远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借狗人无法理解。
“小紫苑……”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露出那样的眼神?你看到了什么?小紫苑。
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袭来,借狗人用力抱紧婴儿。
风在废墟上空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