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五章虚伪的另一面
5虚伪的另一面
佛也曾是凡人,我们也终将成佛。如此区分具有佛性之身,真令人悲伤。
(《平家物语》第一卷,只王,岩波书局)
紫苑悄悄从地上爬起来。
火炉里只剩少量的炭火,因此房子里冷到快结冰了。
蜷曲着身子,窝在紫苑身边的克拉巴特抬起头,吱吱地叫。
“嘘!”
紫苑为了小老鼠,拉了条毯子过来。
“你睡在这里面吧,拜托你安静点。”
紫苑无声无息地走在已经习惯、在黑暗中也能自由活动的房子里,直到门边。
他打开门锁,在开门之前,回头看着屋内。
仔细聆听。
完全没有声响。
伤口似乎没有让老鼠痛到不能睡觉。
他也不是那样的伤口就会呻吟的人啊。
想要告诉他的事情还很多。
相逢的喜悦、过去的感谢、深厚的敬意,这些都还没完全传达给他知道。
遇见你真好。
只讲得出这一句。
紫苑深深地吸了一口屋内的空气后,便静静地打开了门,
直通市府的专线灯闪耀着。
男人从看到一半的研究资料中抬起来,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对几十年前印刷在纸上的资料非常有兴趣,还想再多看一点。但是电话闪着紧急用的红灯。
男人又啧了一声,把资料收回档案夹里。
当他一按下按钮,画面上便出现一张常看到的男人的脸,一个以前被叫做大耳狐的男人。
大耳狐,沙漠里的狐狸。
是谁带头这么叫这个男人的呢?
“发生什么事了,大耳狐?”
“有紧急状况。刚才有两具样本送进中央医院。”
“那又怎么样?”
“两具都没有登记在样本资料中。”
“你说什么?”
“不是我按照你的要求准备的样本。事情发生在毫无关联的地方。”
“你太早认定他们是样本了吧,没有可能是其他因素吗?”
大耳狐摇摇头。
画面立刻切换,同时响起报告两具遗体生前情况的声音。
姓名、年龄、地址、职业、病历、身体测定值、市民登记号码……
一男一女,两具遗体。两具都带着苦闷的表情,年老衰弱。
如果没有那样的表情,即使判断是老死也不会奇怪的状态。
但是,被告知的实际年龄,一个却是二十多岁,另一个则是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
“的确,是它们干的。”
男人喃喃自语。
画面再度切换,出现大耳狐非常不高兴的表情。
男人静静地吐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还想问你!”
大耳狐提高声量,两耳动了动。
对,就是这个,就是因为这个怪癖。
这家伙从以前起,只要一激动,两只耳朵就会动,所以才被叫大耳狐。
大耳狐有长达十五公分的耳朵,在狐类当中,是拥有最长耳朵的小狐狸。
“为什么会发生预料外的事情?我实在不敢相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什么地方没掌握好。不过,只是点小事,不值得你关注。”
听到男人这么说,大耳狐的喉结慢慢地上下移动。
“真的吗?”
“当然。”
“你是这个计划的负责人。”
“对,私底下的。不过这计划本身就不是公开的。”
“但是,这个计划成功后,no.6的都市计划才能完美,不是吗?”
“是。”
“那么就不允许有任何细微的差错。”
“我明白,我会立刻着手调查原因,帮我把遗体搬到特别解剖室v区。”
“已经吩咐下去了。”
“那我马上开始工作。”
“好,我等你的报告。”
“知道了。”
“对了,我计划在这个**告一段落后,来一场清扫作业。”
“清扫作业?好久没举办了。对哦,‘神圣节’快到了。”
“对,伟大的日子又要到了。如果你实验要用的话,多少个我都留给你。”
“谢谢您的关照,大人。”
“讲话别那么夸张。”
“但是你终将成为这片土地的绝对统治者,唯一的王。这么一来,我就得要称呼你陛下了。”
“到时候,你想怎么被称呼?”
“我现在这个样子就好。只要能获得像现在这样最齐全的研究设备和礼遇,我就别无所求了。”
“你还是这么无所求。好了,那麻烦你了。”
画面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男人瞄了眼档案夹中还没看完的资料。
太可惜了,看来今天没有时间看完它了。
那是关于栖息在中南美丛林中,一种属于游蚁的军蚁的研究资料。
这种蚂蚁会聚集约五十万只的大群聚,不选择定居,一辈子活在露宿与放浪之间。
君临这五十万只大群聚的,只有一只蚁后。
不过蚁后只专注产卵,并不统领整个群聚。
兵蚁及大小工蚁会依循自己的本能去工作,就结果而言,整个群聚仿佛由伟大的知性统领,行为受管到完美无瑕。
蚂蚁也好,蜂也好,都创造出理想的社会体系。
昆虫做得到,人类不可能做不到。
只要顺从各自的角色,不用思考,不须怀疑,只要去做就好。不需要脑袋,也根本不需要什么心灵。
五十万群众,一人君临。
还是这么无所求……
没错,大耳狐,我没有任何想望。我不需要任何想望啊。
我不会像你一样,被自己的欲望支配。
男人暗自窃笑,按下了直通特别解剖室的电梯按钮。
下着霜。
脚下踩着结冻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当朝阳东升的瞬间,霜雪会散发出白色光辉,整片干枯的草原,马上就会被笼罩在光芒之中。
然而天色还早,还要一点时间,朝阳才会东升。
紫苑停下脚步,仰望北边星空。
他想要在太阳升起前,走到监狱。
他也不知道走到监狱后,该怎么办,总之就是要去。他只有这个念头。
应该已经去留学的沙布,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
是不是跟自己有关?
如果有关的话,那么母亲是否平安无事?
不安与焦虑堵塞他的气管,揪紧他的心。
母亲、沙布、老鼠,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只要能保护他们,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他对自己什么都想不到感觉烦心。
当自己这么走着时,沙布一定独自一个人处于恐惧中。
一定要想办法,怎么也要把她救出来才行。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
吱吱。
细微的声音。
紫苑停下脚步。
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捕捉到从草丛里露出脸来的小动物。
“克拉巴特?”
紫苑拾起小老鼠。
“你跟着我来了啊。不行哦,你要回家。”
这时,他突然发现了。
这不是克拉巴特,也不是哈姆雷特,甚至不是生物,它丝毫没有生物应该有的体温。
“这是……机器鼠……”
“带路鼠。”
背后传来声音。
紫苑就算不回头,也清楚那是谁的声音。
他调整呼吸,慢慢地回头。
老鼠也缓慢地靠近,从紫苑手中拈起小型机器鼠,收进袋子里。
“兼具全方位导航系统的单功能机器鼠,因为你走错方向,所以它出声提醒你。”
“走错方向……”
“你不是要去借狗人那里吗?要替毛过长,快要得皮肤病的狗剃毛,不是吗?这么早就去上班,真是辛苦了。只不过,你走错路了。”
紫苑深深呼吸一口黎明前的冰冷空气。
“跟你无关。我想要做什么、想要去哪里,不需要你管,我已经厌烦你那一副是我监护人的态度了。我已经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婴儿,你就好心点,别管我了。够了,已经够了,如果你觉得四年前欠我的话,已经够了,你已经还够了。所以,今后我要自由,我不要再让你约束,我要自由。我已经决定了,别挡着我的路。”
紫苑喘着气,沉默下来。
天色太暗了,看不清老鼠的表情。
仿佛黑色影子的身子微微震动,响起轻轻的拍手声。
“嗯,以一个门外汉来说,台词讲得还不错。你也许有演戏的天分唷,至少比昨晚的吻高明多了。”
“老鼠,你说什……”
才看到老鼠的右手轻轻举起,下一秒钟,脸颊就承受重大冲击。
紫苑踉舱了一下,往后倒去。
嘴里冒出一股血腥味。
“你做什么!”
“有时间开口的话,就赶快跳起来,我要继续了。”
老鼠的靴子笔直地踢了过来。
紫苑立刻滚到旁边。
“干什么,别停住,要继续动啊。”
老鼠一脚踢到腹腰。
紫苑痛到不能呼吸,直接滚出去。
他抓住草丛里的小石头。
“不准闭上眼睛!要紧盯对方的动作。别呆着。”
紫苑一回头,马上将小石头朝着老鼠丢过去。
几乎在同时,他脚一蹬,用肩膀撞过去。
他脚被一绊,整个人摔在地面上。
这次他起不来了。
仰望着天空,可以看见星星。
黎明前的星星耀眼得恐怖,闪闪发着光。
老鼠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
“紫苑,这是惩罚。”
“什么的惩罚?”
“你对我撒谎。”
“那是因为……”
“承认了吗?”
“嗯……是撒谎。”
“罪状其二,轻视我。”
“我没有。”
“会撒谎,就代表轻视对方。而且,你以为那么烂的谎言可以骗过我吗?要欺负人也不是这个样子吧。”
“我已经尽力了……”
“你一点也不适合当政治家或小说家。你是说不出脸不红气不喘的谎话的。”
“有这么糟吗?”
“太烂了。而且最让我生气的是,紫苑……”
“嗯。”
“你把我当作是个连什么吻都分辨不出来的小鬼!什么晚安吻,放屁!”
老鼠在紫苑面前单膝着地,用力抓住他的前襟。
“你给我听好,不准再有什么离别吻。再也不准了!”
“对不起。”
“也不准说谎。”
“嗯。”
“发誓!”
“我发誓。”
老鼠放开手,直接坐了下去,仰望天际。
“听说no.6内部有奇怪的**。”
“奇怪的**?”
“详细情况我还不清楚,借狗人会帮忙搜集情报。好好利用的话,也可以让力河那个大叔从他的顾客那边搜集到一些情报。还有,监狱那边好像也有些变动。no.6的内外同时出现**,太奇怪了吧?”
“监狱……老鼠,该不会是……”
“就是你那个重要的朋友……你说过她是你的好朋友,对吧?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老鼠递出火蓝的纸条。
读完之后,紫苑的手颤抖着。
“目前你妈平安无事,你的好朋友就不知道了。不过不要着急,总之我们要尽可能搜集情报,好好计划。借狗人会帮忙。我们要尽快潜入监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准备,懂了吗?我们不是去自投罗网,是要去救人。你要冷静。”
紫苑点点头。
“终于还是把你卷进来了。”
“不关你的事。而且,借狗人说有问题,我也很好奇,为什么珍贵的菁英会被抓。也可能跟那起寄生蜂事件有某种关联也说不定。”
“跟寄生蜂……但是,蜂不可能在这个季节活动啊。”
“所以一定是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情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许就有冒险的价值。反正,借狗人一有联络,我们就行动。在那之前,我们也需要搜集情报跟准备才行。”
老鼠站起来,用一种温柔的声音说:“打起精神来,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不,我一定会解决的。”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接下来才是重点。”
紫苑也站了起来,喊了站在隔壁的人的名字。
“老鼠。”
“嗯?”
“可以看一下这个吗?”
“什么?”
紫苑用力打了探头过来的老鼠一巴掌。
这一巴掌虽然没有让老鼠东倒西歪,但也吓到他了。
喘了一口气后,老鼠大叫。
“你干嘛!”
“惩罚。”
“惩罚?”
“你有事瞒着我。这张纸条的事,你一句也没提过。”
“提了也没用啊。如果让你像今晚这样,偷偷摸摸地离开,那我可头痛了。我是担心你;还是我没有担心你的权利……咦,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耶。”
“担心跟隐瞒是两回事。你并不是我的监护人。我不想在你的保护下,厚着脸皮活下去。我……”
紫苑握紧还留着老鼠脸颊触感的手心。
“我想跟你站在对等的地方。”
老鼠耸耸肩,微微举起右手。
“我反省,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发誓吗?”
“我以我被揍的脸颊发誓。”
远远传来鸡啼声。
虽然天色还很昏暗,公鸡却好像已经察觉到早晨的气息,高声啼叫。
再过不久,东方的天空就会开始反白,朝阳将会拭去黑暗。
准备正面迎战的第一天即将开始。
沙布即将觉醒。
她知道自己的意识慢慢回来了,但是身体的感觉还是很朦胧。
这里是哪里?
我在这里做什么?
是梦吗?
我一定要记起来。
记起来什么?
非常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人。
“沙布。”
很近的地方传来声音。
是男人的声音。
不对。
不是这个声音。
我等待的声音,不是这个声音。
“感觉如何?跟过去感觉有点不太一样吧?没关系,你马上就会习惯了。希望你喜欢这间特别室,这是专为你准备的好房间哦,沙布。”
好讨厌的声音。
不要叫我。
不要用那种声音,叫我。
“沙布,你真美啊,超乎我的想像。太美了。我很满足。”
讨厌的声音。
还有,讨厌的味道。
这是……血。
血的味道。
“我今天很忙。我会再来看你的,沙布。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脚步声远离了,血腥味也远离了。
沙布松了一口气。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这么昏昏沉沉的?
但是,我……
从无法完全清醒的意识深渊里,突然清晰地冒出一个人的身影。
眼睛、指甲、嘴巴、凝视远方的眼神、生动的笑容、迷惑的表情、长长的手指……
啊啊,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我当你是好朋友。”
总是那么孩子气,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心意,却一心一意地追着某个人。
我爱那个不成熟却真挚的灵魂。
我爱他更甚任何东西。
即使是现在……
意识渐渐远离,黑暗再度覆盖。
再也见不到了……
紫苑。
这一天,紫苑几乎都在照顾狗。
借狗人一早就不见踪影,他只好从准备几十只狗的食物到整理狗毛,都一个人包办。
没时间休息的工作,让他忘记痛苦。
其实他还应该感谢,做不完的工作,让他逃离焦虑。
不要焦虑,耐心等待,冷静行动。
老鼠的话的确有说服力,他不得不赞同。
但是,还是会焦虑,无法冷静。
当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沙布她……
每当闪过这个念头-心就又乱又急,紧咬的下唇都渗出血来了。
呜呜~~
小狗们悲伤地吠着。
这些是初秋刚出生的小狗。
它们会吠,是因为紫苑停下准备饲料的手发呆。
“啊,对不起。”
紫苑急忙将煮好的剩饭盛到容器里。
小狗们摇动着相似的茶色尾巴,将头埋进容器里。
在人类也饥饿的情况下,借狗人以虽然不够,但是也饿不死的程度饲养着狗儿。
紫苑终于知道这些半夜搬进废墟里来,分成要卖到市场给人吃,以及留下来当狗饲料的剩饭是从哪里来的了。
借狗人现在应该也是循着这条线在搜集资料吧。
老鼠也是一早就不见踪影。
我能做什么呢?
愈想愈发现自己的无能,什么都做不了。
焦急。
无法冷静。
只好再紧咬下唇,试图忍耐。
手心有股温热的触感。
有一只小狗天真地舔着紫苑的手。克拉巴特从紫苑的上衣口袋里探出头来,立刻又缩回去。
好想让沙布也看看这只小狗跟小老鼠,好想让她摸摸看,好想让她体会到小小的舌头与身体的温热。
他很疼爱沙布,非常重视沙布。
那是一种跟爱慕不同的、更稳定又紧密的感觉。像家人、像好朋友一样的感情。这也是一种爱。
紫苑闭起眼睛,呼喊她的名字。
沙布。
“你要我帮忙?”
力河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愿意。
“对,我希望你能从你的客户那里打探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