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涯的尽头

未来都市no.6 浅野敦子 第2页,共2页

“你不是他的戏迷?”

“那是我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舞台上的伊夫真的很棒,我没想到他会是个想说就说、一点都不懂礼貌的小鬼。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为什么讲得出那么狠毒的话呢?真是的!”

“因为老鼠只说实话。”

不管他说的话多么辛辣、多么无情,也绝对都是事实。因此他的话会成为刀刃、箭矛,刺进这个胸膛,留下忘不掉的痛。

那是如果没遇到老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痛。

每当胸膛的深处不断地发疼时,紫苑知道自己的某个地方又出现变化了,虽然不多,但是渐渐地改变了。

当某处崩塌时,就会有某处重生,出现崭新的自己。

老鼠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紫苑出现伴随痛苦的变化,并促使他不断变化。

紫苑清楚地知道,因为他人而渐渐改变的自己。

“紫苑,如果你觉得辛苦的话,可以来找我。”

跟紫苑并肩走着的力河这么说。

充满酒味的气息扑上紫苑的脸。

“辛苦?你是指什么事?”

“别隐瞒,不需要瞒着我。跟伊夫那种人在一起,不痛苦才奇怪。而且,你们一定住在很破烂的地方吧?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想应该是我想太多了,不过如果你受到伊夫的影响,个性也变得跟他一样偏激,那就不好了……嗯,没错,我不能让火蓝的儿子有这种命运。你来跟我住,我会让你吃好的、睡好的。”

“不用了,我没问题啦。”

“但是,火蓝不是要你来找我吗?”

“是没有错,但是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没问题,还过得下去。而且跟老鼠在一起还满快乐的。”

“跟那种烂个性的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快乐!别逞强,我看你过得很辛苦吧?连上衣都没得穿,真可怜。”

“不是,因为我把上衣拿来包面包跟肉……”

不过,力河并没有听紫苑的回答,独自环顾四周,一个人嗯嗯嗯地点着头。

“正好有一家好店,我们进去。”

力河拉着紫苑的手,往一家衣服堆积如山的店里走去。

这似乎是一家二手衣店,店里的天花板上垂吊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从感觉就像二手衣的衣服,到看起来像新的衣服,应有尽有。

“欢迎光临。”

一名体格不输给刚才串烤店老板娘的女人,从衣服堆后头突然冒出来。一看到客人是力河,马上就堆满笑容。

“哎呀,原来是力河先生,欢迎光临。如果您要找送礼用的洋装的话,我最近进了一批非常棒的货,要是女孩子收到这样的洋装,一定非常高兴。”

“不,今天不买女孩子的。帮我替这孩子找些合适的防寒衣。”

女人眯起眼睛,视线扫过紫苑全身。

“好可爱的小少爷,头发的颜色真漂亮,现在年轻人流行这种颜色吗?”

紫苑重新把毛线帽拉低。

有光泽的白发连在昏暗的店内,也非常醒目。

不知是从寄生蜂的羽化活下来的代价,或是副作用,紫苑的头发在一夜之间丧失了色素,而且出现了仿佛蛇行痕迹般的红色疤痕,从脚一直延伸到脖子。

疤痕可以用衣服遮盖,可是头发没办法。

一张年轻的脸庞顶着一头白发非常特异,引人注意。

在西区,年轻人因为营养不良而掉发或冒出白发并不罕见,仿佛刚迈入老年一般,明显出现白发的孩子也很多。

不过,自得像紫苑这么彻底,又有光泽的人却很罕见。

“你这已经超越白,可以说是透明了。老实说,我觉得比以前漂亮。”

连老鼠都曾用手触摸他的头发,这么赞叹过。

“您公子?不可能吧。”

女人仍旧堆满笑容看着紫苑,仿佛在估价一样,让紫苑觉得很不自在。

“力河叔叔,那个……我不需要防寒衣。”

“你说那什么话,这里的冬天很冷。你瘦得跟竹竿一样,没防寒衣怎么过冬?喂!快点拿出来。没有的话,我去别家了。”

被力河一瞪,女人慌了。

“当然有,才刚进货呢!请稍待。”

女人从肮脏的门帘后面抱出一堆衣服出来。

“请您自己选选看,这些全都是上等货哦。”

是不是真上等,还有待商榷,不过种类倒是很丰富—大衣、短大衣、毛衣、厚披肩、运动衣……大小、素材、颜色,各式各样的衣服堆积如山。

“原来有的地方,还是有。”

紫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在穿着破烂衣服、冷到发抖的人们身旁,就有这么多的衣服。乍看穷到不行的西区,其实还是有明显的贫富差距。

“紫苑,别客气,喜欢哪一件就拿。”

“可是,力河叔叔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没关系,火蓝的儿子就像是我的儿子,你就当作是父亲买给你的吧。”

紫苑眨着眼睛,凝视力河赤红的脸。

似乎因为酒精的关系,他无法像平常一样控制自己,也许他现在讲出来的话正是他的心声。

力河应该没有家人,一直孤独住在西区吧。而他现在要对着以前爱过的女人所生的儿子,演出模拟家人的戏码。

自由与孤独。以no.6的高宫为对象,进行台面下交易的强韧,以及厌倦独自生活的脆弱。

人真是复杂。

强韧与脆弱、阴与阳、光与影、圣与邪。每个人都拥有这样的一体两面。

从在no.6学习到的庞大知识,可知人类的实体形象是无法计算的。

人体的遗传质数约三万两千,蛋白质数约有十万种、碱基配对约有三十亿种、神经元、胶原蛋白纤维、巨噬细胞、肌肉的层次构造、血液循环量……

知识并不是无用的,绝对不是无用的。

然而,要理解人类,那又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了。

从可以换算成数字的情报及知识,是无法捕捉到活生生的人类的复杂度及实际形象的。这是跟老鼠在这里生活后学到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然,这样才对。想要哪一件?有没有中意的?”

紫苑拿了一件偏黑的厚大衣。

“就这件,看起来好温暖。”

“要选颜色这么单调的大衣吗?那么,毛衣就选花稍的。你这么年轻,明亮的颜色比较适合你喔。”

“不,不用买那么多。”

“你说那什么话,光一件大衣怎么够御寒。”

“就是啊,小少爷,我们的毛衣特别暖和,你试穿看看。”

女人抓紧时机从衣服堆中拉出毛衣。

山崩了。

整堆的衣服如雪崩似地散落一地。

“哎呀,糟糕,真对不起。”

力河啧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这样怎么选?对吧,紫苑。紫苑……怎么了?”

明明力河就在旁边说话,但却传不进紫苑耳里。因为紫苑正盯着出现在崩塌的衣服底下的东西。

声音跟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东西飘浮在紫苑的视界里。

灰色的短外套。

带点蓝色的柔和色调、上等的触感、袖口的大钮扣……他看过。

“这是……”

抓着外套的手颤抖着。

肩膀的地方有裂痕,不过已经用黑线简单缝过了。少了一颗钮扣,只留下被拉扯掉的痕迹。

紫苑的手颤抖着,想停却停不下来。

“你喜欢那一件?可是那是女装耶。虽然是上等货,但是对你来说太小了,刚才的黑色大衣比较适合你。”

“你在哪里拿到……”

“什么?”

“你在哪里拿到这件衣服的?”

紫苑大叫。

虽然他没有威吓的意思,但是女人还是挑了挑眉,往后退了半步。

“这件外套是从哪里……从哪里拿到的?”

“紫苑!”

力河从后方抓住紫苑的肩膀。

“怎么了?你干嘛那么激动?这件外套有什么问题吗?”

紫苑倒抽一口气,抓紧外套。

“这是……沙布的。”

“沙布?沙布是谁?”

“朋友……很重要的……”

“朋友?在那个都市里的朋友吗?”

“对。”

“是不是看错了?类似的衣服到处都有。”,

紫苑咬紧牙根,企图压制手指的颤抖。他摇摇头。

不会有错,这就是沙布的外套。

沙布唯一的亲人——她的祖母送给她的这件外套,在紫苑男人的眼睛看来,高

贵又可爱,非常适合轮廓很深的沙布。

“你祖母真的很了解你,她选的东西都很适合你。”

“是啊,她是一手带大我的人嘛。紫苑,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选怎样的外套送我?”

“啊?我的薪水买不起那么高级的外套。”

“只是打比方而已啦,我想知道你会选怎样的东西嘛。”

“嗯……好难。”

“想啊,解难题不是你的强项吗?”

去年,两人聊着这样的话题,走在冬天的大马路上。

冬天的阳光从掉光叶子的树枝间洒落在沙布头上,外套也闪耀着浅浅的光辉。

那时候,紫苑第一次觉得青梅竹马的少女好美。

冬天的阳光、温柔的微笑、灰色的外套。

是沙布的外套,绝对没有错。

为什么这件外套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紫苑逼问女人。

“你在哪里、如何拿到这件外套的?告诉我,快点!”

“紫苑,别激动。”

力河跨出一步,挡在女人面前。

“喂,这从哪里进货的?从no.6流出来的吗?还是……”

女人脸上谄媚的笑消失了,换上不可一世又充满怀疑的表情。

“你们在说什么?真是的!我是因为是力河先生,才这么亲切地招呼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从哪里进货跟你们没关系吧?还是怎样,你们想要鸡蛋里挑骨头,乘机杀我价是吧?哼!别笑掉人家大牙。”

“我们丝毫不想跟你说笑。为什么不能讲?你在小心翼翼什么?难道是从不能说出口的黑市进货的吗?”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打开门堂堂正正做生意。如果你们想要挑毛病的话,就请回吧。走!快走啦。”

女人大声嚷嚷着。

看她怎么都不肯说,力河干脆扭着她的手,把她压在桌子上。

“你要干嘛!你不是人!”

“如果不想手被折断的话,就快点招!到底如何弄到这件外套的?”

“从no.6的垃圾场捡来的啦,就漂在从那里排出来的污水里。我只是捡来的啦。好痛!”

“垃圾场会排出污水?我最近没听说有这种事啊。”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随便都可以啦。反正我就是捡垃圾回来嘛,要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吧,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你说谎!”

紫苑叫着说。

“不可能是那样!这是沙布最重要的外套,她不可能丢掉。”

“店里在吵什么?”

店里后方的门开了,有个男人走进来。

体型庞大的男人。身高大概有两百公分吧,体重也许将近一百公斤。头上一根毛也没有,表情看起来有点扭曲,

已经是这个季节了,他身上却只穿一件短袖上衣。粗厚的双手手臂上,纹着蝎子跟骷髅的刺青。

“老公!你回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虽然还被力河压制着,但是女人笑了。

“我老公的力气可不是开玩笑的唷,扭断脖子可是家常便饭。如果你们还想活命的话,就快走。”

力河放开女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老公,你在磨蹭些什么啦,给这些家伙好看啊。”

男人沉默。沉默地低头。

“唷,好久不见了,肯克。没想到你变成二手衣店的老板了。”

“从一个月前开始……”

“那真恭喜你了。那,能不能麻烦你,问问你这位漂亮的新婚妻子,究竟这件外套是从哪里得来的呢?你太太很固执,不肯说实话。”

这名叫做肯克的男人,盯着紫苑手中的外套看了一会儿之后,转头对女人说:

“跟力河先生说实话!”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听这些家伙的话?”

“我以前受过力河先生的照顾。快说!”

被肯克盯着看的女人,恨得牙痒痒的。一脸不甘心的她,哼地别过头。

“我只是从中盘商那里买来的,我哪知道那家伙从哪里弄来的。”

力河不以为然。

“你说谎,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商品来自哪里。”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啦!关我什么事!”

力河制止握住拳头,往前迈出一步的肯克,问道:“那么,告诉我你口中的那个中盘商是谁,只要知道名字,我大概就知道东西从哪来了。”

女人不回答。

力河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钞,塞到女人手上。

“你只是喃喃自语中盘商的名字而已,我们是偶然听到的。事情就是这样,不会给你添麻烦。”

女人斜眼瞄了一眼手上的纸钞,依旧别开头对着旁边说。

“借狗人啦,一个利用狗做生意的怪小孩啦。”

蹲在紫苑脚边的大狗耳朵抖了抖。

力河低声沉吟。

“借狗人吗……那来源是监狱吧。”

“监狱!”

“没错,我听说那家伙在背地里贩卖犯人的私人用品。”

心脏停了。

紫苑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动了,无法呼吸,耳朵深处响起微弱的声音。

监狱、犯人、监狱、犯人、监狱……

“你是说……沙布人在监狱里?”

“对,而且应该没有受到很好的招待,她应该是被抓了……很可能是一名犯人。”

紫苑紧抓着灰色外套,冲出服饰店。

借狗人,我要去找借狗人,我要问清事实真相。

“紫苑!”

力河的呼唤声在紫苑的背后化成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男人从刚才开始,走路的样子就怪怪的。感觉好像喝醉似地,摇摇晃晃,走得很不稳。

十二岁的少年树势觉得很奇怪,便停下脚踏车。

树势一家人居住的公寓在左手边,就在住宅区处处可见的小公园的一角。虽然比不上森林公园,倒也是个绿意盎然的宁静地带。

他一边推着十二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登山公路两用脚踏车,一边用目光追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很在意,无法视若无睹。

虽然母亲老是怨叹说:“别管别人的事,你太爱管闲事了,这样不好。是不是遗传到你祖父啊!”但是树势却由衷觉得,如果能遗传到祖父,那就太棒了。

树势非常喜欢祖父。以前曾是船员的祖父,从小就让树势坐在他的膝盖上,讲故事给树势听。

从未见过的大海、如山一般庞大的白鲸、整年都冰封在雪与冰里的大地、飞舞于空中,成千上万的蝴蝶群、住在云端上的巨人、沉睡于海底的神秘生物、妖精、魔法、众神的争执……

虽然母亲很不喜欢,不过树势有一阵子很沉迷祖父告诉他的神话故事。

长大后,开始上教育局指定的教育机关后没多久,就被教师指出有幻想癖,遭到注意,还被指出如果再这样下去,将来会有问题。

母亲哭泣、父亲惊慌失措,而树势则被转到特别课程,接受一年的特别指导。

几乎是强制性的。从祖父的书架上借来的古书全都被丢掉,几个月后,祖父也不见了。他去了“黄昏之家”。

大家都说对一个老人而言,那是最大的幸福。

然而树势却因为再也见不到祖父,好多夜晚都躲在棉被里哭。

哭着睡着的夜里,他总会梦到祖父留下的神话故事的梦。

一年过后,树势已经不讲巨大白鲸,也不讲拥有透明翅膀的妖精了。

大人们终于安心了,然而,神话故事仍秘密地、栩栩如生地潜伏在少年的心灵深处,这是绝对拭不去的。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树势现在仍会在意别人的事。

这个人从事什么工作呢?

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树势总会不知不觉地思考起来。同时他也学会不把想法说出口。

“啊!”

树势不自觉地发出声音。

因为男人跌倒在山毛柠的树根旁,痛苦地呻吟着。

树势停好登山公路两用脚踏车,跑向男人。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趴倒的男人身体里飞出来。不过他没时间确认。男人全身**,马上就不动了。

“那个……叔叔……”

树势有点害怕地叫他,并探头望向男人的脸。

下一瞬间,树势尖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