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我真的无法理解你说的话,什么是第三条路?”
“不需要破坏no.6,只要让它消失就好,你从没这么想过吗?”
老鼠捣着脸颊,深呼吸了一下。虽然他压抑着不表现在脸上,但是紫苑知道他动摇了。紫苑再往前踏出一步。
“只要摧毁外墙就好,这样它就会消失了。”
no.6的防御墙吗?”
“没错。只要墙壁不见了,no.6这个地方本身就会消失了。谁都能自由来去。撤掉墙壁跟关卡,这样就无法区分no.6跟各区了。”
老鼠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抱着肚子狂笑。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地下室里。小老鼠们全都吓得挤在一起,小小的身体看起来更加缩小了。
“这么好笑吗?”
“好笑啊,好笑到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你不只是天生秀逗,而且还有妄想症。什么第三条路嘛!不过是不切实际的梦话罢了!”
“老鼠,我是说真的。”
“我不希罕。”
这么讲的时候,老鼠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笑意了。
“那么轻易就消失可不好玩,那个都市必须要保持现在这个样子。盛装打扮、饱餐美食,尽量痴肥下去吧。当我一刀剖开肥胖的肚子,感觉一定很棒。我要将油滋滋的内脏全都拉出来,曝晒在阳光底下。真期待,没错,我非常期待春天的来临。”
“你爱怎么笑无所谓,但是我觉得做得到,我相信做得到。”
“你只是在找退路,想办法不让自己受伤罢了。万一真的外墙消失了,出现在那里的可不会是天国唷。是地狱。混乱、失序、斗争、掠夺……你不知道那里的居民受到多少压抑,不知道那个都市建筑在多少牺牲者的尸体之上。因为不知道,所以讲得出那种梦话。紫苑,不可能的,那不是调色盘,不可能把各种颜色调合成一种。一边终究会消灭另一边。只有这条路,这就是命运。爱与恨、敌人与朋友、墙壁的内与外,还有你与我,绝对不会合而为一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至少……”
“至少?”
“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绝对不会。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会被杀,我还是站在你身边。”
“说得太好听了。”
“是决心。”
是我自己的意志,决不会动摇。而且,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我相信在最后关头非选不可的时候,人终究会选择安稳,放弃斗争;选择歌曲或书本,放弃武器;选择爱,放弃憎恨。
我生信这不会是梦话。是希望。
我还没有舍弃希望。我会找出你看不见的路,指引你。
老鼠别开视线,用鞋尖踢了椅子一脚。
“跟你在一起,有时候真的会让我觉得很焦躁,你总是想着理论跟梦想,而且说得很认真。”
“如果我不认真讲,我想你不会听我说。”
“够了,给我适可而止,别再说了。”
老鼠扶起自己踢倒的椅子,轻轻地拍打褪色的椅垫。
“像你这种只会出一张嘴的理想主义者,整天坐在这里就行啦。别关心外面的世界,在自己的脑袋里天马行空地幻想吧。什么都别再说了,别烦我了。”
“老鼠……”
“我不想听。听你说话我会想吐。够了,真是的,早知道你这么爱讲话,我就不会带你来这里了。”
“我不爱讲话,反而是不善于跟人交谈。”
“那你就更应该闭嘴。”
我不能沉默,不能坐在这里,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断绝跟外界的关系。
我想对你说话,听你说话,我必须跟你一起摸索生存下去的路。
捣住耳朵、闭起嘴巴、阖上眼睛。我已经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
让我有这种想法的人,是你,老鼠。要我把手从耳朵拿开、张开嘴巴、注意凝视,这些全都是你说的。
可是,现在你却要我闭嘴吗?
你要说你不想听吗?
“胆小的是谁啊!”
紫苑不小心吐出这么一句话。老鼠的表情立刻变得可怕。
“你说什么?”
会吵架吗?紫苑闪过这个念头。
不过,他认为这样也无所谓。老鼠轻而易举就能制服自己吧。不论是四年前或是现在,结果都一样。他完全打不过老鼠,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输赢……
他想要跟他肉搏。
即使被压在地上、被殴打、被勒到无法呼吸,他都无所谓。只要一秒钟都好,他想要站在对等的位置上,用自己的肉体跟他搏斗。
只是,老鼠再度别开视线,完全不看紫苑,朝着门口走去。
在老鼠快要摸到门把时,外头传来沙沙的沉闷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抓着门。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汪的低吼声。
老鼠与紫苑互看了一下。
“是狗。”
老鼠打开门。
一只茶褐色的大型犬坐在外面,摇着尾巴,嘴里叼着白色的包裹。
“是借狗人的狗……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鼠从狗的嘴里接过包裹。
是一封信。
他看过之后,嘴角现出微笑。
“紫苑,给你的,要委托你的工作。”
紫苑接过信来看。
非常难读的一封信。
信纸本身已经古老泛黄,上面还有狗的唾液,再加上文字也潦草得可以。即使如此,这封信仍比过去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要让他雀跃。
紫苑,要不要来工作?
帮忙洗狗的工作。
我忙不过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跟着这家伙回来吧,只要跟着它,“善后者”应该不敢对你出手。就这样。
附注,这家伙说你应该满适合洗狗的。
“什么是洗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洗狗啊。洗借狗人借给人当暖炉用的狗。长毛、性格温驯的大型狗,全部应该有二十只吧。有些客人会抱怨有跳蚤或是很臭等等的,不肯付钱,因此他每个礼拜会找一个天气好的日子,帮狗洗澡。你要去吗?”
“当然要去。上面写着要不要来工作耶!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有人找我工作了。”
“有什么好高兴的?你怎么这么单纯啊。”
“老鼠,我应该要带什么去?要不要带肥皂?”
“应该不需要吧。你自己小心别被拉进小巷里了,男人、女人都要注意。不过有这只狗跟着,应该不用担心,我送你一段。”
“讲到这里,我也很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好想看舞台剧喔。”
“别得寸进尺。”
大狗吠了一声。
“谢谢,托你的福,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好了,带我去吧。”
大狗摇摇尾巴,舔了舔蹲下来的紫苑的脸颊。
“你帮我舔伤口,真贴心。”
“你白痴啊!因为有血的味道,所以它才舔你吧。”
“没那回事。它很小心地舔着我呢。算起来比你温柔多了。”
“别把我跟狗比。”
老鼠似乎真的感觉很差。
看着老鼠嘟起嘴,紫苑突然想起他四年前的样子。紫苑觉得有点好笑,也觉得有点怀念。
“干嘛,你笑什么?”
“不是,原来你也还保留着纯真的一面,我觉得有点高兴。”
“什么?”
“没有,没事。好了,麻烦你带路了。”
紫苑轻轻地抚摸狗背。
这样的动作仿佛是种暗号,大狗马上往楼梯上跑。紫苑也追着它,离开了地下。
外头的阳光灿烂。
原来如此,这样的天气也许真的很适合洗狗。紫苑朝着天空大大地深呼吸。
在老鼠的眼中,紫苑的身影仿佛被卷入了光线之中。从黑暗的洞穴爬出来时,光线总是耀眼刺目。
老鼠不喜欢明亮的地方。
充满光线的场所,容易变得危险。这一点他清楚得不得了。他无法像紫苑一样,毫无犹豫地拥抱光辉。
敌人或朋友、墙内或墙外、爱或恨,还有光或暗。
所以我说了啊,我们绝对无法相容,我都说了那么多次了,你还是不懂啊。
老鼠把已经到嘴边的叹息吞了回去,吐不出的惆怅与无奈就此沉入心底。
正当老鼠打算锁门的时候,一只小老鼠走到他的脚边来。
“你回来了啊。”
老鼠将它抱到手心上来。它似乎很疲倦,葡萄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点模糊。
“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小老鼠摇摇头,吐了一个胶囊在老鼠的手心,里面有一张淡蓝色的纸条。
“回信吗?”
如果是的话,紫苑会很高兴。
今天似乎跟信很有缘。
突然,他的心里飘过一个黑色的东西。黑色的不明物体。没有形象,只是黑。
不安。不祥的预感。
头的一角微微地痛了起来。
嗅出危险与灾害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靠着这个能力,老鼠多次死里逃生。
他觉得这个胶囊里的东西,有一股很讨厌的味道。仿佛是要将他往毁灭里推的一步……
他打开胶囊。里面是火蓝匆忙写下的潦草字迹。
沙布被治安局抓走了。救她。火
头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老鼠闭上眼睛,倚靠着门。
沙布,那个女生被抓走了。
为什么……她不是菁英分子吗?跟紫苑一样……跟紫苑一样……
也就是说,代替紫苑吗?第二只赎罪的羔羊。
为什么?为什么需要活供品呢?
为了隐瞒寄生蜂杀人的事情,所以捏造紫苑是杀人犯,但是杀人犯一个就够了啊。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市府当局需要另一个活供品呢?为什么……
不管原因为何,如果那个少女是第二个活供品的话,就不可能被带到治安局去,一定直接送监狱了。
小老鼠从no.6回来需要半天的时间。
来不及了,她一定已经被关进牢里了。
测量能力、精心挑选、从小就花费相当的预算跟时间培养的特别课程的学生,为什么要眼睁睁地毁掉他们呢?
为什么?为什么…
一定有什么问题。一定隐瞒了什么,有大事将发生了。
老鼠慢慢地站稳。
猜不透。
一团谜。
不过在解谜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要先做决定。
这个该怎么办?
如果把这张潦草的纸条拿给紫苑的话,他一定会去监狱吧。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只是一心想救沙布地往那里去。
单纯不解世事的少爷只为了“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遇害”这样的理由,即使是毒蛇的巢穴,他也会往里头钻。专程送命上门。
那么,要撕掉吗?
撕掉倒很简单。沙布这名少女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她会变成如何,又关自己什么事?就这样放着不理她也无所谓,没有什么会因此改变。
但是,如果紫苑死了,自己的内心会有很大的改变吧。
不想看着他死。那大概很痛苦。痛苦的不是被杀的紫苑,而是必须活着看着那具尸骸的自己会很难受。又必须再一次活着忍受地狱之火的焚烧。
开什么玩笑。我已经受够了!
我不想再失去了,不想再一次品尝独自被遗留在人世间的痛苦了。
不想失去?痛苦?
老鼠嗤了一声。
怎么会这样!他差点腿软。
将紫苑从治安局的手里救出来,是为了还他人情。不过如此而已。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要跟他有什么关联。
不仅是紫苑,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任何人有所关联或是心灵相通。
对他人的思念,比光明还要危险。绝对不能跟他人有任何关联。不管是男是女,只能跟他们有随时可以斩断的关系。
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敞开胸怀!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
老婆婆最后的遗言,他差一点又要违背了。
不想失去。
痛苦。
老鼠仔细摺好火蓝的字条,放回胶囊里。
失去跟痛苦,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就算紫苑死了,他也不一定会有失落感或是痛苦啊。就算有,也许只是极短的时间而已。
到时候自己可以自由地使用床跟浴室,不用担心汤的量,不会有人间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不会有人跟自己说话,也不需要阖上还没看完的书,专心聆听对方说话,更不需要压抑焦躁去回答对方的问题。
回到原来的生活。不过如此而已。
只要把装有纸条的胶囊交给他,然后转身就好,不要扯上关系就好。不过如此而已。
老鼠猛然打开门。
只有书跟少许家具的房子。
厚重墙壁围绕的地下室,是最适合老鼠的巢穴。
冰冷黑暗,看起来比平常宽敞。
冰冷、黑暗、宽敞的感觉朝着老鼠袭来。
跟他人有关联就是这样.独自一个人就变成无法生活下去。
人生四处都设有巧妙的陷阱,自己就被其中一个逮住了。
还来得及吗?
“老鼠,怎么了?”
紫苑站在楼梯上方通往地面的入口处喊着。
“大狗一直拉我,你快来啊。”
紫苑的身影在正午的逆光中,他的身影轮廓漆黑一片。
还来得及吗?
紫苑,没有你我还能活下去吗?
我能在多少会有点痛苦的觉悟下,逃离你这个陷阱吗?
我能斩断跟你的关系吗?
“老鼠?”
从地面上传来的声音里带着讶异。
“没事,我马上上去。”
老鼠关上门。
狗吠声、光线、风声。
老鼠重新卷好超纤维布,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一步一步地走向地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