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果然……我没猜错。如果待在市内的话,到处都有监视系统,他不可能躲得过……”
“沙布,现在的侦测卫星的解析度是多少?”
“最新的是五十公分以下。听说透过地上的操作,还能放得更大,也就是说,可以很清楚地捕捉到地面上的人的身影。”
聪明的少女似乎猜到火蓝的想法,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
“只要输入紫苑的资料,就能自动侦测出来,只要他人在地面上,就不可能找不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孩子现在是潜伏在地底下吗?还是……”
还是外貌变得跟资料大大不同……有这个可能性吗?
“阿姨……我觉得只要紫苑在这个城市的外面,应该就会很安全。”
“安全?”
火蓝重复了沙布说的话,因为她不懂沙布的意思。
“我也不会说,只是我的第六感……我们从没学过如何用言语表达感情或是感觉,但是出了这个城市之后,我感受到一些事……”
沙布的口吻开始变得结结巴巴,她拚命地想找出适当的语书来表达自己内心所感受到的非理论性的东西。
“我觉得……这个城市非常封闭,感觉是很自闭的,只想在自己里面结束所有的事情,对外界的事情几乎没有兴趣也不关心。”
“这个城市是这样的啊。”
“是啊,我这么觉得。所以,我觉得只要紫苑在这个都市外面,即使他是多么重大事件的嫌疑犯,市府当局都会放任不管的。可是,只要他回到市内,就会立刻遭到逮捕。”
“也就是说,紫苑无法回来的意思吗?”
“如果这个城市不改变的话,就回不来……这是我的感觉。”
“沙布,你的话好残酷。”
沙布摇摇头,再度抓住火蓝的手。
“阿姨,紫苑现在在哪里?”
“西区,我只知道这些。”
“西区……这样啊。”
沙布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视线徘徊在空中。
接着,她向火蓝深深一鞠躬。
“阿姨,谢谢你,很高兴再见到你。”
这次,换火蓝抓住少女的手了。
“等一下,你问紫苑在哪里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
火蓝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住沙布的手。
纤细的十六岁少女沉默地站着。
“沙布……你在说什么?你知道西区是怎样的地方吗?”
“不知道,我听说是一个很恐怖的地方。但是,我要去。”
“可是,可是……你刚才不也说过了吗?也许出去是可能的,然而,想要回来的话……”
“我不在乎,即使再也回不来,我也不后悔。如果紫苑在西区,我就去西区。”
“沙布。”
“我想见他,很想见他。”
沙布的眼眶泛泪,她紧咬下唇忍着。
好坚强的孩子,这个年纪就知道如何忍住泪水。
火蓝伸出手臂,将少女拥入怀中。
“谢谢你,沙布。”
“阿姨……”
“我一直以为我是孤单一个人,一个人在忍耐着……还好,有你在,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想着紫苑……谢谢。”
“我……爱他。真的,我一直一直爱着他。”
“我知道。”
“我不想失去他,我想待在他身边。”
“我知道。”
火蓝轻抚着沙布的背。
很久以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我遇到了一个深爱的男人,我不想失去他,祈祷能够一直待在他身边。
然而,我们分手了。
他留给我的,只有才刚出生的婴儿,我将这名男孩取名为紫苑。这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礼物。
“女人即使失去男人,还是活得下去的。”
火蓝轻声地说。
听不太清楚的沙布抬起头,探询般地眨着眼睛。此时,一滴眼泪就这样从沙布的脸颊滑落。
“沙布,能不能相信那孩子?”
“什么意思?”
“相信他,那孩子一定会回来,我知道,他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脆弱。”
“这一点我知道。”
“所以,先缓一缓吧,观察一阵子再说,我觉得我们不要擅自行动比较好。”
沙布用肩膀大大地叹息。
“阿姨,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可以啊。”
“他的身边有谁在?”
意料之外的提问。
在紫苑身边的人。
一直没有现身,但是的确在他身边的人,是谁呢?
“老鼠吧。”
“老鼠?”
“对,老鼠。我只知道这个。”
“是对紫苑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不知道,也许像我们两个一样重要吧。”
沙布微笑着说要回去了。
“等一下,沙布,答应我不做冲动的事,答应我你会等那孩子回来,好不好?”
少女依旧微笑着,然而眼中的光芒非常强烈,有着明确的意志。
“我最不善于等待。”
“沙布……”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了,我无法什么都不做,只是痴痴地等待。今天早上,我已经去办妥取消留学的手续,我已经是自由之身了。所以……我要去,我要去找紫苑,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去。”
火蓝摇头。
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但她还是要阻止,她不能让少女像飞蛾扑火般自投罗网。
“沙布,我虽然是紫苑的母亲,但是我也不了解那孩子的全部,也许该说不了解的部分比较多吧。然而,我确信那孩子绝对不希望你冒着危险去见他。如果因为这样让你有什么不测的话,那孩子会痛苦一辈子的,这一点连我也知道。所以……”
沙布抬起下巴,说话更坚决了。
“紫苑的想法跟我无关。”
“啊?”
“我很任性,我知道我自己非常任性。可是,我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等待紫苑,我好想见他,所以我要去找他,就是这样而已……我不是母亲,我无法像阿姨你这样坚强,我无法光凭着信任等待他……我不想后悔。如果,如果他就这样不回来的话……换我一辈子痛苦。我不要,我不要失去他。”
“可是,沙布……”
火蓝再一次在心底说。
可是,沙布啊,女人即使失去男人,还是活得下去的。
虽然会感受到身体的一部分就此枯萎的苦涩,但是女人仍旧可以抱着这样的伤痛活下去。怀抱着伤痛,有一天也能再度微笑。
所以……求求你,不要为了男人赌上性命,要为了自己而活。
该如何回应死心眼又固执的少女心?该如何说服她呢?
正当火蓝拚命地思索该如何说的同时,沙布转身走开了。
“阿姨,很高兴见到你,再见。”
不行,沙布,不要跟我道别。
“下次挑上午过来吧。”
火蓝对着灰色外套奋战着。
“上午?”
“对啊,我一整个上午都在烤面包。清早主要烤的是圆形面包跟吐司,接近中午也会烤一些甜点面包跟蛋糕喔,还会烤三种玛芬。你来吃吃看吧,我也有好喝的红茶。”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
“对了,沙布,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来帮我?我可以教你怎么烤面包。我一直是孤单一个人,如果你能来帮忙的话,那就太好了。”
火蓝知道自己讲的话很愚蠢。
然而,她还能说什么呢?如何让这孩子的心思不再放在紫苑身上?如何保护这孩子远离危险呢?
“阿姨,谢谢。我很喜欢吃玛芬蛋糕,希望有一天能吃到现烤的玛芬。”
少女挥挥手,踏上夜路。
火蓝沉默地目送少女的背影。
她的手脚都非常沉重,多次叹息。
少女的恋情为什么总是那么性急又专情呢?连相信对方,留在原地等待都做不到。如此激烈、如此奢求、又如此痛苦呢?
自己好像早就忘了那样的心情了。
火蓝再一次叹息。
当她关上门,正打算关灯时,发现了淡粉红色的围巾。被遗忘的围巾,仿佛传达着沙布的动摇。
没错,那孩子还在动摇。只要有一点点的不确定,也许就能阻止她。也许还来得及……
火蓝双手握紧围巾,打开店门。
还没从小巷穿出大马路之前,沙布就发现自己忘了拿围巾了。那是祖母亲手编织的围巾。
现在的人认为毛线的触感佳,于是开始重新重视并流行手工编织的围巾跟毛衣,然而,在沙布还是小孩子的时候,no.6几乎没有人戴围巾。只要穿着特殊纤维布做的内衣,就能随时保持肌肤感受到的温度。
别说围巾了,连薄外套跟手套都不需要。
编织是祖母的兴趣,祖孙两人不断地编织围巾跟毛衣。
她常常被同学笑。虽然大家都是菁英课程里的同学,但是他们只要找出些许的差异,就会藉此贬低或是看不起别人。
手工编织的围巾跟毛衣,是非常好的嘲笑对象。
“哇,这是上一个世纪的遗产吧?”
“我只有在博物馆里看到过耶。”
没有人懂得为他人着想,不懂人心,也不懂人性尊严。学校从没有教过。
大家都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被选中的人做什么都能被允许。
人有阶级之分,分为被选中跟没被选中的人。除了接收庞大的知识,享受完善最新设备的教室之外,他们只学到这一点。
然而,紫苑不同。
他知道尊重他人如同自己,他把自己跟他人都摆在同等的位置,是很特异的存在,至少沙布是这么觉得的。
这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曾经夸奖过沙布穿的黑色毛衣,胸口跟袖口有近红色的粉红色线条毛衣。
“很适合你耶。”
当时沙布正在看桌上的led显示荧幕,确认一天的上课内容,突然有人这么对她说,让她有点困惑。
“那件毛衣很适合你,看着看着,连我都觉得温暖了。”
“谢……谢谢。”
“不客气,不过我以前不知道呢。”
“什么?”
“原来黑色跟粉红色还满合的嘛,我真的不知道。”
不能算是对话的对话,只是唐突地跟她说了简短的几句话。可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沙布的心里就出现了一名表情温和的少年。
好特别的人……
好特别的人,跟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有一天,这个人会选择跟我们不同的路走
吧。他会毫不留恋地舍弃当局所教育我们的那些自以为重要的事,他一定会放掉他所拥有的一切扬长而去。
沙布有这样的预感。
当紫苑通过最高教育机关特别课程的选拔考试后没多久,就被剥夺资格,并迁往下城的时候,沙布并不觉得惊讶。
不过是预感成真罢了,所以她并不惊讶。只是,她很想知道理由,很想知道紫苑偶尔透露出来的眼神所代表的意义。
他究竟在看什么?又在寻找谁?
拜托你不要让视线在远方徘徊,请看看眼前的我。
只不过是短短的两句话,她却说不出口,无法传达自己的心意。
通信机器的性能日益精进,卡片型手机、穿戴式小型电脑、电子报纸都已经出现在现实生活上了,却丝毫派不上用场,无法成为向身边的人传达心意的工具,真令人痛心。
不知道如何告白的自己,还有眼前什么都感受不到的紫苑,都令她着急不已。
不过,她还是在留学前向紫苑表白了。她只能采取连自己都觉得脸红的、非常直接的表达方式。
我想要你,一直想要你。
单纯又直接的讲法,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然而,这样的告白却立刻被拒绝了。
我一直当我们是好朋友。
这个答案真是太可笑了。沙布觉得好笑到很想大声笑出来,也有点难过。
迟钝、笨蛋、你几岁了啊、稍微成熟一点吧。
沙布在心中不断地谩骂着。
不过,她已经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了,这样就够了,她也能暂时松一口气。
两年后,留学回来后再开始吧,等这个人长大两年后,再一次跟他面对面吧。自己的心意不会改变,会一直渴望着他。
可是,紫苑几乎不看沙布,他的心被其他事物占据,忘了沙布。她第一次看到冷静、稳重又沉默寡书的紫苑慌乱的样子。
紫苑的内心起了波澜,不再平静。
在车站内,纷扰的人群中,她试着追寻紫苑视线的彼端,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时候,自己没有捕捉到的某个人,就是紫苑在寻找的人吗?
现在那个人就在他的身边吧。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沙布如此确信着。去想那个人是谁也无济于事,因为那是一个未知的人物。
老鼠吧。
火蓝这么说。
老鼠?
对了,当时有老鼠。他们在车站分开之前,有一只小老鼠跳上紫苑的肩膀。
“老鼠。”
沙布试着喊喊看,然而脑海里却只出现研究实验用的白老鼠。
一阵风吹来。脖子有点冷,回去拿围巾吧。
当沙布正打算回头时,眼前出现了黑色的人影。
“是沙布小姐吧?”
对方叫出她的名字。
她突然觉得不寒而栗。这个制服,是治安局警备课的职员。
治安局的职员为什么…
“是沙布小姐吧?”
另一名男人询问相同的问题,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是的。”
“能不能看一下你的id卡?”
确认沙布拿出来的id卡之后,治安局职员们互看点头。
男人们的用字遗诃很有礼貌,但是却冷冰冰的,仿佛没有体温的机械音。沙布觉得更冷了。
“很抱歉,要麻烦你跟我们到治安局去。”
“啊?”
当她发出微弱的声音时,男人们已经从两侧抓住她的手了。
“请上车。”
“不要,放开我!”
沙布抵抗,但是男人们的手劲丝毫不放松。
“放手!为什么抓我?理由是什么?”
“去了就知道。”
他们的用字遗词开始粗暴起来了,似乎打算强行带走沙布。沙布放松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了,请不要这么粗暴。”
她往前走一步。
“啊!”
她假装被绊到,身体往前倒。
男人们的手放松了,就在这个时候,沙布撞向右边的男人。
因为出乎意料,所以男人踉跆了几步。
沙布挥动皮包,朝着另一个男人丢过去,然后乘机逃跑。
一定要逃跑,如果被抓到了,就再也见不到紫苑了。
被治安局强行带走的意义,沙布很清楚,就是再也见不到紫苑了。
小巷里出现人影,虽然还很远,看不太清楚,但是她看到了对方手中拿着白白的东西。
是淡粉红色的围巾。
“阿姨。”
沙布停下脚步。
阿姨,不行,你不能走过来。
就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肩膀被抓住了,双手被折到背后。
好痛,正当她痛得要叫出来的时候,嘴巴被捣住了。
放手!
男人们没再说一句话,无言地抓住沙布。
恐惧布满了沙布全身。
好恐怖。
放开我!救命啊!
她挣扎地想要逃。她听到外套破了的声音,钮扣也被扯下,滚到地上。
救命,不要抓我,救命!
突然,脖子一阵冲击,沙布全身麻痹,失去了自由。
“不要……救我。”
沙布的意识渐渐模糊。夜晚的景色也开始朦胧了起来。
紫苑。
在喊出这个名字之前,沙布坠入了黑暗当中。
火蓝看到有几个人影在扭打着,也听到微弱的求救声。
她立刻知道是沙布发出的声音。
刚开始她有点害怕,不过还是立刻冲上去。然而,双脚却不那么听使唤,她跌倒了,还大力地撞到膝盖。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男人们已经将虚弱无力的沙布拖进车内。
在人烟稀少的路上,上演了一出如同皮影戏的默剧。可是,在等距并排的街灯下,上演的东西,却是千真万确的现实。男人们并不是在虚构中演戏,而是在执行命令,无言地执行……
治安局。
火蓝无法呼吸,就这样蹲在路上无法动作。她无法走动,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
一名男子瞄了这边一眼,似乎看到了她。
火蓝缩成一团。她蹲的地方正好没有街灯照明,夜晚应该很难看见她,但只要对方戴着特殊暗视眼镜的话,那就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在黑夜中仍然看得如同白天一样清楚,一定也能清楚看到火蓝的身影。
好恐怖。
但是,男人迅速地跳上车。漆黑的休旅车无声地发动,没几秒就消失在火蓝的视线之外了。
火蓝站起来,握紧围巾。
“沙布。”
她低声叫出名字,害怕得直打哆嗦,手也不停颤抖。
火蓝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回家,关上门窗,微微的面包香,让她稍微冷静下来。
沙布被治安局带走了,跟绑架一样地被带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抓那孩子?
因为紫苑?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不抓我,反而抓她?究竟为什么……
不懂,完全不懂。
吱吱。
小老鼠从玻璃展示柜下露出脸来。它用前脚压着一块起司面包。
“老鼠。”
老鼠会帮助她吗?会救她吗?会抓住她伸出的求救之手吗?
火蓝朝着葡萄色眼睛的小生物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