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轻轻地拍了拍白衣男的肩膀。然后,又望向窗外。
完全透明的厚玻璃外,星星已经开始闪烁了。
“就是这里。”
老鼠停下脚步。
这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公寓。跟刚才的废墟相比,虽然还看得出建筑物的样子,但也岌岌可危。
建筑物还依稀看得出当年些许的磅砖气势,如今,大型拱门和红砖瓦的墙上也免不了爬满长春藤,东塌一块、西掉一片,荒凉不已。
老鼠用下巴指指上面说:
“上面有人。”
三楼正中央的窗户里光线明亮。
就明亮度来看,光源应该是电灯。
原来这栋建筑物还有电力供应。
他们推开木门走进去。一楼跟二楼都没人的样子。楼梯也是木制的,每踏上一阶,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如果借狗人的情报正确的话,前拉其公寓记者就住在这里。
他们爬到三楼。光线从布满灰尘的木造走廊一角透出来,照亮了几个东倒西歪的玻璃空瓶。
不需要捡起来看,也能猜出那些是什么瓶子,因为四周飘着强烈的酒气。走廊一角的暗处,有堆积如山的纸堆和一些倒了的空罐子。
只有透露出光线的那一道门既不肮脏也无损毁,只是有些老旧。老鼠压住紫苑正打算敲门的手。
“怎么了?”
“嗯,气氛……有点怪。”
“啊?什么气氛?”
紫苑话还没讲完,房间里就传出哀号声。
是男人的声音,紧接着是家具倒塌声、尖锐的怒吼声、玻璃被摔碎的声音。
“不太妙,紫苑,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里面好像正在忙,要先撤退吗?”
“怎么可能。”
“说得也是。”
房内再度传来激烈的撞击声。
一个粗犷的男声喊着:“救命啊!”
老鼠制止正打算冲进去的紫苑,伸手推开门。
房内很明亮,有一盏很大的灯,是紫苑来到这里之后看过最明亮的照明,清楚地照亮了房内的景象。
窗边有一张大桌子,墙壁旁放着一张布制的粗糙沙发,地板上到处是成堆的纸张及书本等等,有的堆成一座小山,有的散落一地;不过,这都是他们后来仔细观察房内才发现的。
一开始,紫苑越过老鼠的肩膀看到的是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男的虽然有穿裤子,却**上半身,而女的则穿得一身黑,齐肩的头发也很黑。
女的骑在男的身上,上衣的下摆卷了起来,开衩的裙子下露出大腿。女人的身材肉肉的,脸蛋、鼻子跟眼睛都是圆的。表情非常难看。
女人举起右手。
“救命啊!”
男人叫着。
紫苑发现女人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刀。
老鼠轻轻地嗤了一声。
“你这个人渣!”
女人也叫着。
就在同时,老鼠无声地移到女人身旁,一把抓住女人高举的手,不发一语地扭掉她手上的刀子。
刀子掉落在地板上。
紫苑赶紧捡起刀子。他看到红色的刀套掉在一角,反射性地抓起它,把刀子收进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干嘛啦!”
被老鼠拉下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女人又叫了。
“大姊,没事玩这种玩具很危险喔。”
“不用你管!这关你们什么事啊?这种乱搞女人的废渣,死了算了。”
女人趴在地板上哭了起来。
拿着刀的紫苑就这样俯视着她的背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紫苑的人生经验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老鼠单脚跪了下来,轻轻地拍打她的背,轻声细语地说:
“不要哭。不,哭一场也好,你就尽情地哭吧……这样会比较舒服。哭吧……”
老鼠轻声的呢喃仿佛深切温柔的摇篮曲,如同在地下室听雨,语声虽然低调却能渗透心灵。
紫苑知道女人的情绪正随着老鼠温柔祥和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但这些特质完全没有出现在老鼠的目光中。他快速地环顾整个房间,将视线停在上半身**、还喘息着的中年男子脸上,然后看了一眼呆在旁边的紫苑。
紫苑往前踏出一步。
“请问……您是力河先生吗?以前曾在拉其公寓报社任职过的力河先生?”
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拿起沙发上的衬衫穿。男人并不肥胖,但是肩膀跟腰上都有赘肉。右边的肩胛骨下方,还有一道斜斜的白色伤痕。
“是不是找错人了呢?我们听说来这里就能找到力河先生。”
“你们没找错。”
回答的是女人。
她的脸上布满泪水、汗水跟鼻涕,一片湿答答的,但是她已经哭完了。
“这个大骗子、窝囊废就叫那个名字。以前是报社的记者,现在为了赚酒钱,只能出版一些恶心的黄色杂志,是一个没用的男人啦!”
“被这个没用的男人要求分手,变得歇斯底里的人,不就是你吗?”
男人,也就是力河恶言相向。
“你还敢说!先说要结婚的还不是你!”
“就跟你说后来有一些内情,所以不能结婚了嘛!”
“是什么内情?”
“就是……那个……”
“如果要撒谎的话,先想好之后,再撒个高明的谎吧!别把我当白痴耍!”
被自己所说的话煽动,女人再度激动了起来。她深呼吸调整自己激动的情绪,突然冲向紫苑。
“把刀子还给我!”
“不,不行,请不要这样,太危险了。”
“我叫你还给我!什么内情嘛,如果真有内情,你就说说看啊!可恶,我要杀了你。”
“都说很危险了嘛。”
老鼠站了起来,跨了一步走到力河的旁边,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说:
“爸爸,就是这个人要当我们的新妈妈吗?”
女人吓呆了,嘴巴半开,眼皮眨了眨。
“爸爸?”
老鼠点点头,笑了,热情地笑了。
“对,我们是他的儿子。”
“你有儿子……我从没听你说过!”
女人的声音变得有点嘶哑,力河则是不断地眨眼。
“我爸爸跟妈妈很久以前就离婚了。但是,上个月先母去世……从今天起,我们要跟爸爸一起生活……我们听说爸爸有喜欢的人了,不过爸爸说,既然我们要跟他生活,他也只好放弃再婚了,就我们父子三人过日子,对不对,紫苑哥哥?”
“啊?”
“我们是来投靠爸爸的,对不对?”
“啊?喔……嗯,没错,我是这个人的儿子,你好。”
力河不断地假咳着。
“没错,他们都是我的儿子,我必须要抚养他们……我必须要独自抚养两个男孩,生活会愈来愈困苦,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啊。我爱你,非常爱你,但是,这两个家伙需要父亲……我不能要求你当他们的母亲……所以也只能跟你分手了,对不对?”
“原来是这样……”
“嗯……是啊。”
女人拨了拨头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
女人再度拨拨头发,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及皮包。
她看着紫苑,有点讶异。
“你的发色真特别耶。假发吗?”
“呃,不……因为一点内情……”
“又是内情,你们父子还真喜欢内情耶。算了,这样的话,我就跟你分手吧。有两个孩子的中年男子,我可是敬谢不敏。”
女人挥挥手。
“再见,跟你在一起很愉快。”
门关上了。
紫苑手中的刀子也在同时掉落。他紧张得手掌心都是汗。
力河翻起倒地的椅子,收集打破的杯子碎片。杯子里原本可能装了酒,洒在地板上的痕迹带着令人胸闷的强烈酒臭味。
“真是的,大吵大闹的,什么很愉快,到最后还逞强,她明明也没辙了嘛,真受不了。”
力河看看紫苑,又看看老鼠,抿嘴一笑。
“先谢谢你们替我解围了。”
力河有着健壮的肩膀跟身材,鼻梁很高,非常适合蓄胡。五官虽然不是很匀称,但也不丑。神色让人同时感受到开朗与荒废、强韧的意志与狡猾。
“不过,对一个剧场的当家小生而书,刚耐才的演技好像算不上高明喔,伊夫。”
老鼠捡起地上的刀子,淡淡地笑了笑。
“你认识我啊。”
“我是你的粉丝啊,上礼拜的表演我也去看了。”
“抱歉,上礼拜我没登台喔。”
“是吗?我本来想在敝社这期的杂志上刊登你的专访,所以去找剧场的经理,可是三、两句就被拒绝了。”
“这种杂志也难怪会被拒绝啦。”
老鼠的手随意地翻着杂志。
杂志的封面是**女子的照片,整体看起来有点朦胧。整本杂志刊登的东西都差不多,**女子、半裸男子,充满猥亵与煽情的粗糙杂志。
“对年轻人来说很有用,从避孕的方法到把妹的手段都有,内容丰富。”
“我看你也得刊登如何漂亮地跟女人分手的专题报导啊,大叔。”
老鼠丢开杂志,力河则是耸耸肩。
“你嘴巴满毒的嘛,伊夫,我还以为你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咧。”
“一个被女人压在地上哀哀叫的男人,好像没资格说我。”
“我喝醉了,而且她突然冲上来……没想到她会拿刀。”
紫苑往前踏出半步。
“伊夫?那是你的本名吗,老鼠?”
“怎么可能,不过是工作用的艺名罢了。”
“你是舞台剧演员喔……”
“没那么高级,只是比这种杂志稍微好一点的东西罢了。”
“是喔……对喔,难怪你说话的方式跟动作会那么优雅。”
黑暗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一名演员身上。他吸引了观众的目光、听觉及全身上下的神经,时而悠然自得地带着难以言喻的优雅声音,时而如同匍匐前进的风一般,带着震撼人心的声音。
老鼠突然出声。
“你在想像什么啊,紫苑!是这一带的剧场喔,在这里生活上稍微有点余力的人,为了消愁解闷去看戏的地方。没有刺绣的舞台布幕,也没有像样的服装和设备,表演的大多是即兴的歌曲与舞蹈而已,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
“但是,能消愁解闷不是吗?好厉害。”
“啊?”
紫苑双眼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老鼠。
在过去这几个小时内,紫苑经历了足以与过去的人生见闻匹敌,不,应该说更胜过去人生见闻的体验。
当然,这只是一小部分,但也足够让他体会到要在这一天、这一时、这一瞬间在这里生存下去,是多么困难又多么严酷的事情。
这里的人们在困苦的生活中,偶有余力就会聚集到老鼠所在的舞台,紫苑觉得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看表演并不会满足腹欲,也无法解渴,但人们还是希望简陋舞台上的故事能够帮助他们忘记忧愁。
在那里他们拍手、流泪、欢笑、喧哗吵闹。死神不知何时会找上自己,然而,还是要享受活着的乐趣,要更享受活着的当下。
“老鼠,我觉得你好厉害喔。”
老鼠叹了口气:心里变得有点不高兴,立刻皱起眉头说:
“你够了吧?少在这里发表什么高谈阔论了,你根本没看过舞台表演。”
“是啊……在no.6,基本上是不允许学生看舞台剧的。”
“我想也是,特别是像你这种被认定为最高层次的菁英,不管是看的东西或是阅读的东西,全都受到严密监控……不过,你们大概也没发现被管制了吧。”
“no.6?”
正打算点烟的力河突然停止动作,
“喂,等等,这个戴假发的小朋友是从no.6来的?怎么可能。”
“就是有可能啊,而且这家伙并没有戴假发。”
“那是新上市的帽子吗?现在流行这种的喔?”
“不,这是真的头发……有一些内情。”
“喔~~我最喜欢听内情了。如果你真的是从no.6出来的话,那这内情可就不简单了。告诉我吧,包括那头白发的来由。”
老鼠坐在桌子上,摇晃着双腿。
“闻到什么了吗?大叔。”
“你说什么?”
“你的鼻子在动喔,是不是闻到好题材的味道啦?”
力河压住自己的鼻子。老鼠继续嘻嘻地笑着。
“就像肚子饿的野狗闻到食物味道的鼻子。一边闻,一边**,鼻孔变大罗。”
力河的眉头都皱在一起了,脸上表现出明显的不快感。
“伊夫,我刚才也说过了,看来我真的误会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新好男人,没想到居然是个这么会口出恶言的小鬼,真让我失望。”
“你不是我的粉丝吗?”
“不再是了。真是的,调侃大人很有趣吗引”
“火蓝。”
老鼠轻声说。
力河的动作再度停止。
“你们认识叫这名字的女人?”
开始出现中年肥胖征兆的男人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喉结上下蠕动。
“你们认识火蓝啊……你们是她的朋友吗?”
“她是我母亲。”
力河似乎一时无法理解紫苑说的话,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母亲?”
“我呢……呃……我叫紫苑,是火蓝的儿子。”
“儿子……火蓝的儿子吗……你爸是谁?”
“不清楚。”
“不清楚?你完全不知道吗?他死了吗?”
“不是,听说我出生没多久,他们就离婚了,所以我一直跟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一次也没见过我父亲。”
老鼠又笑了。
“该不会有可能是你的儿子吧?”
“不……怎么可能……等一下喔,你说你叫什么?”
“紫苑。”
“紫苑……紫苑啊。是火蓝喜欢的花的名字。啊……紫苑,你等一下。我先拿酒……不对,你喜欢什么?想喝什么?我什么都有。对了,到这边来,在这个房间比较好说话。”
力河敲敲沙发后方的墙壁,右手一按,墙壁便无声地滑向旁边。
“哇,,”
老鼠吹起口哨。
“指纹辨识系统耶,好时髦的装备,从外观完全看不出来呢。”
墙壁的另一头出现了一间豪华的房间,地上铺着地毯,有皮革制的沙发跟桌椅。嵌在墙壁上的暖炉里,火焰正在燃烧着。
“来,到这边来。我来泡咖啡。肚子饿不饿?我有好吃的派。”
听力河这么一讲,他们才觉得肚子饿,饿到空空的胃已经痛起来了。
“是什么派?我喜欢吃肉派。”
“没你的分。”
力河朝着老鼠挥手。
“真过分耶,连这个都有差别待遇啊。”
力河无视老鼠,消失在紧邻的小房间里。
没多久,飘来咖啡的香气。
“又有咖啡又有派,真想不到耶。”
从no.6逃离出来之后,紫苑几乎没吃过什么奢侈品。
老鼠环视房内。
“是啊,意料之外的奢侈品。这个房间也装潢得太豪华了……看来借狗人打听到的情报是真的了。”
“如果是真的话……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我母亲曾跟我说过,她说我父亲没钱又爱玩女人,而且已经到了快要酒精中毒的地步……”
“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嗯,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男人……但,也是一个超级温柔又诚实的人。”
“说那什么话嘛,你妈还眷恋那个男人吗?”
“我不知道……但是跟她讲得很像耶。”
老鼠看向小房间的门,夸张地耸耸肩。
“我是不觉得他温柔又诚实啦,不过爱玩女人又快酒精中毒倒是真的。听你这么一讲,还真的觉得你们的眼睛有点像……不过这里无法做dna监定,所以也无法断言……紫苑,你的脸色很差喔。”
“我还好……只是肚子太饿而已……”
“别逞强,换做是我,想到有那种爸爸,我也会觉得不舒服,也许会发烧呢!”
“发烧?你还好吧?”
力河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放着咖啡、派跟装着威士忌的玻璃杯。看得他们口水直流。
“火蓝以前也非常喜欢派。她也喜欢面包跟蛋糕。”
“她现在也很喜欢,目前就靠卖面包维生。”
“卖面包……这样啊,原来如此。”
紫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还记得樱桃蛋糕吗?”
“樱桃蛋糕?不记得……你想吃樱桃蛋糕吗?”
“不是,我母亲曾对我说,我出生的那天晚上,我父亲喝醉酒,买了三盒樱桃蛋糕回来……而且每一盒里面都有一整个蛋糕,他们一起吃了蛋糕。”
力河拿起装有琥珀色**的酒杯,眯起了眼睛。
“这样啊……火蓝有这样的回忆啊……只可惜我没有。我没买过樱桃蛋糕,也没跟火蓝吃过蛋糕,我甚至不曾住过no.6。紫苑,我并不是你的父亲。”
吞下派,老鼠戳了一下紫苑的肩膀。
“听到了没?太好了,紫苑,你安心了吧?”
“什么叫太好了?伊夫。”
“就是那个意思啊。”
紫苑拿出火蓝的纸条。
lk-3000附近,拉其公寓3f,不确定火
“我是照着这张纸条找到这里来的。”
力河凝视着火蓝在匆忙下写的纸条。
“这是我……在逃离no.6后没多久,母亲捎来给我的。她认为也许你现在还在这里。你跟我母亲是……”
“是朋友吗?”
这个问句卡在喉咙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眼泪从力河的眼里滚了出来。
“火蓝……她没有忘记我……她还记得我……好怀念啊,是火蓝的字……”
低垂的头、健壮的肩膀都微微地颤抖着。
“喂,这位大叔真爱哭耶。都几岁的人了,真难看。”
老鼠再一次戳了戳紫苑的肩膀。
“罗嗦,我不能哭吗?你还不是常常在舞台上又哭又叫的。”
“那是演技啊。还是说你现在也在演戏?”
力河的泪眼瞪着老鼠,他慢慢地站了起来,从厚重的书架深处拿出一本相簿,抽出一张照片,放到紫苑的面前。
“火蓝跟我。”
年轻美貌的母亲穿着无袖的洋装微笑着,旁边站着比现在瘦很多、体型结实还留有少年面容的力河。
“几十年前的照片了,那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当时火蓝还是学生,她对我写的专栏很有兴趣,就到报社来找我。报社大楼的三楼是我工作的地方,那一天我刚采访回来,就看到她坐在那里。那天不但下雨还打着雷,但她还是专程来了……”
力河吸吸鼻子。
紫苑跟老鼠互看了一下,老鼠故意长叹了一声。
“大叔,你曾经做过报社记者吧?讲话能不能稍微有重点呢?也就是说,紫苑的妈妈跟你第一次见面是在拉其公寓报社的三楼,对吗?”
“没错,我们很谈得来……跟火蓝在一起很愉快。我想我爱上她了……那个时候no.6并没有像现在一样封闭,往来是很自由的。虽然我还是一名新进的记者,但是我已经嗅到no.6的古怪了。”
“嗅到了吗?原来大叔觉得那个城市古怪啊。你以前鼻子还满灵敏的嘛,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失效了吧。”
力河瞪着老鼠的脸,表情微妙地扭曲着。
“伊夫,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是你的粉丝。我第一次去看你的表演时,你站在舞台中央朗读诗,我记得是韩波(jeannicolasarthurrimbaud,一八五四—一八九一,法国诗人。(醉舟(lebateauivre))是他的代表性长诗之一。)的诗……当时我立刻就迷上你了,被你的声音吸引了。”
老鼠舔了舔被派油弄脏的手指,跷起脚来。
“‘不,我已流了太多泪!黎明令人痛苦,月夜总是残酷,昼如此苦涩,我麻痹在可悲的爱情中,沉醉不起。啊!粉碎吧!我的脊骨。让我葬身海底吧!’紫苑,你知道这个吗?”
“应该是《醉舟》的一小段吧。”
“厉害喔,很明显的成长唷。大叔,要不要我多念一段呢?”
“够了。那个舞台上的你非常棒,但眼前的你是一个令人讨厌又狂妄的小子,我真不想相信你们是同一个人,所以你给我闭嘴。”
“别生气嘛。”
老鼠放下脚,收敛起表情,声音也不再有抑扬顿挫。他发出平坦、低沉又稳重的声音,跟刚才完全不同。
“原本,包括no.6在内的六个都市,都是以未来型样板都市为出发点建设的。因为战乱跟大量消费的化石燃料排放出二氧化碳,让气象频频异常。最初的出发点,是想在荒废的土地上寻找将来适于人类生活的方向,才建设了这些样板都市……本来是计划各都市寻找适合各自的地理条件,包括地形及气候等等,采用安全及可能量产的能量,来代替化石燃料及原子核能,并负责开发研究从奈米规格到宇宙规模等的科学技术。
“最终目标,是希望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的生命都不会受到威胁……没有战争、没有灾害,也没有疾病……no.6是建造可以不被威胁、安稳地生活下去的世界的一步,也可以算是希望的入口。不过,我说的都是最初的构想。对不对,大叔?”
力河一口气喝光残留在酒杯里的威士忌,轻咳了几声。
“原来你会朗诵的不只是古典文学而已啊,伊夫。经理不知道你的本名、不知道你几岁,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只说你是突然出现的异乡人。但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个流浪的表演者。真的很令人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
“以后再研究我吧。照这张照片的时候,还是人们深信no.6是全人类希望的时候吧?但是你却怀疑了,我觉得你的鼻子很灵喔。”
“我当上记者的时候,no.6已经开始出现变化了。一方面招募优秀的人才,充实研究机构,但是另一方面却开始限制情报的公开以及言论自由。我怀疑这样真的会成为一个理想城市吗……?没错,你这狂妄的小鬼说得没错,当时我的鼻子的确很灵,嗅到了还看不太清楚的东西。就在我还迷迷糊糊的时候,no.6的防御墙渐渐扩张,愈来愈坚固,跟外部的往来变得愈来愈困难,最后没有市府的许可书,就无法进出。变化的速度非常快。像我这种记者,最后再也无法进出no.6,报导及采访的自由轻而易举就被毁掉了……当然,我再也见不到火蓝了。老实说,不能见到火蓝,比不能采访还要让我痛苦。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四周全成了侍奉no.6这个城市之用的场所:农耕、畜牧、森林,这里则成了垃圾桶;贫困、斗争、疾病、暴力,no.6不要的肮脏东西全都集中在这里。我想你们应该不知道,这里以前根本不是一个叫做西区这么乏味的名字的地方,这里虽然不大,但却是一个不错的地方,然而现在却被当成垃圾桶。什么希望嘛!听到神圣都市我就觉得受不了,根本就是一个到处撒毒的恶魔。”
“忘记最初的志愿,无止尽地堕落。原来人跟都市都一样。”
老鼠喝光咖啡,瞄了一眼讲完话的力河。
力河很不高兴。
“你那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堕落了吗?”
“你敢说你没堕落吗?”
紫苑看了看老鼠的侧脸,他发现老鼠在挑衅,而力河也接受他的挑衅。
“你想责备我成了这样的酒鬼吗?想责备我编什么全是**的杂志、整天泡在酒里,到最后还差点死在女人的手上吗?”
“讲话真酸啊,大叔,但是在这个地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生存下去的。”
“那是当然。”
“问题是这间豪华的房间、温暖的屋子和美味的食物,这些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到手的。我不认为区区的黄色杂志能为你赚到这么多钱……也就是说,你掌握了生财的好门路,对吧?”
老鼠微笑着,仿佛仲裁的神明般,那种傲慢又高雅的微笑。
“我听说no.6的高官会定期偷偷到这里来。”
力河无言地动了动嘴巴。
“听说你会依照那些男人的要求,替他们找女人。我想你当记者时代建立的门路派上用场了吧。你从那些男人手中赚取高额的报酬,过着奢华的生活。那些男人都在刚才你自己设骂为恶魔的那个城市里,位居高官。你巴结奉承他们,从他们身上获得好处,啃食那些为了逃离饥饿及寒冷,不得不出卖肉体的女人。这不能算是堕落吗?”
力河的脸上失去了表情,他的模样平静得有些诡异,暖炉的火照得他的右脸红通通的。
“你从哪里……听到的?”
“狗告诉我的。”
“狗?”
“有一只狗听到你跟一个男人在楼下说着悄悄话。之后那个男人轻而易举地就从出入管理办公室的特别关卡开车进入no.6。能进出西区跟no.6之间的人并不多,只有携带高官用特殊证明卡的人才有资格,如果不是的话,就会在关卡被炸毁。”
紫苑非常惊讶,真的好像在看舞台剧一样。被火焰染红的男人脸上,完全看不出表情。
突然,男人开口了。
“那么,你要加入吗?”
“加入?”
“no.6是一个很无聊的地方,甚至不允许堕落,是一个不容许乞丐和妓女存在的地方。大家都觉得厌倦了,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撒钱玩女人,确认自己属于特权阶级;玩够之后,再回到无聊的地方。这些人就是我的客户。”
“生意兴隆,不错嘛。”
“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那些人的欲求像个无底洞,不断有新的要求,一下要褐色皮肤的女人,一下要背后有整面纹身的少女,真是罗嗦。”
紫苑低头不语。听力河说这些事情让他非常痛苦。
no.6是个表面美丽的都市。虽然他现在有点犹豫,不知道那样能不能算美。然而,市内的一切全都整整齐齐,建筑物跟大自然都没有过剩,维持着平衡,所有人都非常稳重又有礼貌。
可是,完美的背后却隐藏着这样丑陋的现实。
他的视线对上了照片中的火蓝。
妈妈,我们过去生活的地方,你现在还居住的那个地方,是一个戴着美丽面具的怪物。妈……
“所以,你要我帮忙找女人吗?”
老鼠冷酷地说。
力河笑了,笑得猥亵又恶心。
“怎么会!我怎么会这么浪费呢!其实从我第一次去看你表演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如果你肯下海的话,一定能赚大钱。轻而易举就能让那些觉得无聊的大官们双手奉上金钱。如何?与其在那种漏风的小剧场工作,不如一起赚大钱吧?”
“你要我接客吗?大叔,我看酒精已经开始侵蚀你的脑袋了吧。”
“别在那里装模作样了。不过就是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演员,反正以前做的也是同样的事吧,你就别再装清高啦。”
“住口!”
怒吼的是紫苑。
他拿起咖啡杯,也不顾里面还有咖啡,就一把丢向力河,然后冲过桌子,抓住沾有咖啡的衬衫,以全身的力量压了上去。
力河哀嚎了一声,随即倒地。
“你说够了没!居然讲得出这么卑劣的话!道歉,快道歉!”
紫苑骑在力河身上,不断地摇晃他。
力河的后脑勺多次撞到地板。紫苑抓着他的衬衫,勒住他的脖子。
“好难过……紫苑,你住手…我不能呼吸了……我道歉,你快放手……”
“罗唆!不要脸的人……你要知耻,知耻啊!”
有一双手从紫苑的腋下伸了进来,将他往后拉。
“紫苑,到此为止吧,你再不放手,大叔就会挂掉的。”
力河弯曲身体,不断咳嗽。
“我被你吓到了。”
老鼠从后面抱着紫苑,轻声地这么说。真的被吓到的声音。
“没想到你会动粗,原来你也会气到失去理智地揍人啊。”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想也是,你的心跳得很快喔。”
紫苑转头,甩掉老鼠的手。
“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如果那种戏言就能激怒我的话,那我可能一年到头都在生气了。我习惯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啊。”
“笨蛋!”
“笨蛋……紫苑,你干嘛那么激动啊?”
“笨蛋!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耶,不要说你习惯了……怎么可能会习惯嘛……”
紫苑的眼眶红了。
他不想让眼泪流下来,正打算闭上眼睛,然而还是阻止不了。
“紫苑……别哭啦。为什么要哭?真是的。”
“他……侮辱你。”
“啊?”
“这家伙侮辱了你。讲了那么难听的话……把你跟no.6那些肮脏的家伙相提并论。可是你却说没关系,也不生气……这让我更觉得难受……好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鼠本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作罢,他拉起桌巾的一角递了过去。
“只有这种东西了,你将就一点,把脸擦一擦。”
“嗯。”
“紫苑,被侮辱的是我,不是你。不要为了别人哭,也不要为了别人打架。哭泣跟战斗只能为了自己。”
“我听不懂。”
“我想也是……有时候我真的很难跟你沟通。你看,鼻涕都流出来了,擦干净点吧。”
“嗯。”
“我实在很难理解你,大概一辈子都无法了解你吧。虽然近在眼前,却又好像远在天边,所以……”
紫苑后方的力河站起来了。
“抱歉打扰一下,那条桌巾是丝绸的.好不容易才到手,别拿来擦鼻涕。”
然后,他又看了看紫苑。
“你生起气来的睑跟火蓝一模一样,我觉得好像被火蓝骂的感觉,虽然她从来没有那么粗暴地对我怒吼过。”
接着,他又对老鼠低头致歉。
“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被打也是应该的。看来我这个人真的彻底腐烂了。”
“并不是腐烂,而是酒暍太多了。”
老鼠轻轻地推了推紫苑的背。
“今天到此结束吧。回去了。”
“好,不过我要先收拾一下。”
老鼠笑了。
“你真的是一个有教养的少爷。”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要收拾。”
紫苑捡起咖啡杯,老鼠也伸手收拾散落一地的相簿跟盘子。突然,他整个人僵住,呼吸也停止了,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老鼠,怎么了?”
“这个是……”
老鼠微微颤抖,手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似乎是从相簿里掉出来的。
力河眯起眼睛看,说:
“什么东西?喔,这个啊,”
照片里以火蓝为中心,有几名男女。
“这是我最后一次去no.6时照的照片,上面是火蓝跟她的朋友们。”
“这个男人……”
老鼠指向站在火蓝旁边身高颇高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谁呢?好像说是在生物研究机关……看起来很优秀吧……
嗯~~我想不起来了。他当时并不起眼。伊夫,你认识这个男人?”
“应该。”
“你们有什么关系?”
老鼠吸了一口气,静静地回答说:
“我的名字是他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