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老鼠顶着血肉模糊的肩膀,看起来就快要晕倒的样子,紫苑不自主地伸出
了援手。当时的他涌起强烈的保护欲,让他忘记面对入侵者的恐惧;即使后来知道少年是一名在no.6里代表凶恶罪犯的vc,他的保护欲仍然没有消失。
紫苑提供老鼠栖身之所、替他疗伤,并让他短暂地静养。
他没有丝毫犹豫,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然而,这却让紫苑丧失了当时拥有的所有特权,也让他几乎完全失去富裕且安定的生活。
那一晚,紫苑就是用这个箱子里的器具及药物,替老鼠治疗肩上明显是枪枝造成的伤口。
隔天早上,紫苑醒来后,房内消失了四样东西——借给老鼠的红色格纹衬衫、毛巾、急救箱,以及老鼠本人。
其中的两样回来了。
不,这个箱子可以说是回来了,但是说老鼠回来也许并不恰当。
拯救中了圈套、差点被治安局送到监狱去的紫苑,并将他带到no.6外围的人,正是老鼠。
并不是他回来了,而是我流落到他的地方来了。
这就是现实。紫苑从被称为神圣都市的桃花源,被打入了连阳光也照射不进来的地下室,也许再也无法循正常的途径回到no.6了。
母亲火蓝还留在那里,她会多么担心被视为逃亡犯的儿子呢?
虽然紫苑知道多想也无济于事,但是他还是觉得心痛。
他无法像老鼠一样舍弃一切,他无法斩断、无法像老鼠一样过日子。他如果不找个东西攀附,他觉得自己就要崩溃;值如果不去思念谁,他觉得自己就要发狂。
他打开急救箱的盖子,自动杀菌装置似乎还正常殷动。在有点红光的杀菌灯光下,紫苑看到了手术刀及纱布。
他涌起一股怀念的感觉,仿佛见到了老朋友。
“吱吱!吱吱吱!”
“什么?我知道啦,我有在工作啊,你真严格耶!”
紫苑笑着说。
小老鼠仿佛回答似地举起前脚,轻声叫着。
就这样,在一个礼拜内,紫苑独自几乎收拾好占领地板的书本。
当然不可能全部都放到柜子上,地板上还是有很多书堆成一座小山,不过生活空间宽敞多了。
“如何?”
紫苑自豪地问。
老鼠随意地瘫在椅子上,佣懒地打了个哈欠。
“急救箱、几条毛毯、马克杯、旧式暖炉,你就挖出这些东西而已吗?”
“够多了吧!”
“只可惜没能挖出进入no.6的入市许可书。”
紫苑站在老鼠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是认真要和对方谈话,就不能避开对方的眼睛——这也是跟老鼠生活一个月后学到的事情之一。
紫苑俯身抓着椅子的扶手靠近老鼠。
“干嘛啦?”
对于紫苑严肃的态度,老鼠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
“老鼠,我母亲人在no.6,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不管你怎么嘲笑我,我就是无法舍弃我母亲。但是……我对那个都市的生活毫无眷恋,就算时光可以倒转,我也没想过要回到拥有no.6正规市民资格的时候。真的一点也没想过。”
紫苑的视线凝视着的灰色眼眸,连眨也没眨一下。
“你一口咬定no.6的生活是虚假的,这一点我也实际感受到了,我并不想回到虚假的、表象的和平与富裕中生活。”
“也就是说,你已经下定决心在神圣都市的外围生活了吗?”
“没错。”
“你是在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的情况下,做出这个决定的吗?”
紫苑答不出来。
老鼠嘴角一斜,脸上浮现冷笑。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饥饿、不知道什么是冷到发抖,不曾因为来不及治疗.伤口化脓、痛到呻吟,也不曾体会因为伤口长蛆,虽然活着,肉体却不断腐烂的痛苦;更不曾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去,自己却无计可施。这些你都不曾经历过,只会说些好听的话。”
“什么实际感受嘛!你不过看了那个都市的一点点皮毛,嗅到了味道而已,别装得一副你什么都清楚的样子。管他是虚假还是表象,no.6有温暖的床、有充足的食物,也有干净的水,还有完善的医疗设备、娱乐设施跟教育机构,那些全都是这里的居民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东西。你对那些没有眷恋?太傲慢了,傲慢到令人厌恶,不然你就是个大骗子!”
紫苑吸了一口气,握住扶手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了。
“也许我傲慢……但是我并没有说谎。不管这是个什么地方,我已经决定在这里生活下去了。并不是因为我已经变成逃犯,被no.6通缉,就算没有这个原因……不管这里的环境多恶劣,我都想待在这里。”
“理由呢?如果不是谎言,也不是说好听话,那是什么让你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因为你,你吸引着我。”
“什么?”
“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告诉我过去不曾有人告诉我过的事。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反正你就是吸引我,非常吸引我。所以我想留在这里,跟你看相同的东西,吃相同的食物,呼吸相同的空气。我想要得到在no.6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老鼠缓缓地眨了两次眼,然后单手压着额头摇头。
“紫苑,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在意一点。”
“什么?”
“你的语言能力还不如黑猩猩好耶。”
“听说人类与黑猩猩的基因组合,相差只有百分之一点三二而已喔,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太瞧不起黑猩猩比较好。”
“我是瞧不起你啦,笨蛋!你就不能用适当一点的词汇吗?”
“我讲的话哪里奇怪了?”
“‘被你吸引’这种话不要随便说,这是非常沉重珍贵的用语,只能对非常重要、无可取代的人说。”
“那我该怎么说?说我爱你吗?”
老鼠故意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喃喃自语地说:“算了。”
“跟你说话,连我都快秀逗了。拿去。”
老鼠塞了一本厚厚的书给紫苑,然后站了起来。
“这是《哈姆雷特》,你拿去看吧。”
“我看过一次了。”
“那就再看一次,加强你那贫瘠的语言能力吧!记点语汇。”
“我的用字遣词真的有那么糟吗?”
此时,老鼠说话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些。
“你只是喜欢稀奇的东西,就像发现新型细菌或是未知行星的学者一样。你遇见了过去自己身边不曾出现的类型的人,所以充满了好奇心和期待,如此而已啦。
你并没有受到我的吸引,也并不是爱上我,只是很高兴看到珍贵的品种罢了。你连这个都不懂吗?”
好辛辣的一段话,仿佛变成了锐利的荆棘,刺穿紫苑的耳膜。
“我不相信你。”
老鼠抬起头,对上紫苑的视线,紫苑紧咬着下唇。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你是一个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被虚伪的富裕包围着过日子的人,是一个轻易可以说得出要舍弃那一份富裕的傲慢之人。紫苑,你在从事公园的清扫工作时,每天早上都必须要举行‘仪式’吧?”
工作前要举行仪式:将手放在管理系统机器的荧幕上出现的no.6市政府大楼,也就是俗称“月亮的露珠”的建筑物上,宣誓对市的忠诚。
“我发誓对市永远忠诚。”
“感谢你的忠诚。请带着身为市民的骄傲与诚意,开始今天的工作。”
就只有这样而已。
每天早上都要重复这个动作,这让紫苑非常痛苦。陈腐又夸张的誓言、滑稽的仪式,全都刺痛着年轻的自尊。
老鼠突然笑了。
“你很讨厌那个吧?”
“对。”
“被强迫要求忠诚,觉得很痛苦吧?”
“是啊……的确。”
“然而,你却忍下来了。没有抵抗,每天早上还是心平气和地覆诵誓言。紫苑,言语不能像你那样随便地使用喔。被强迫还心平气和,那是不对的。你并不懂这一点,所以我无法相信你。”
老鼠突然伸长手,抚摸紫苑的脸颊。
“我讲得太尖锐了吗?”
“没错。”
“我呢……并不憎恨你,也不讨厌你。”
“嗯……这点我还明白。”
“紫苑……”
“思?”
“要不要出去看看?”
老鼠的手拨弄着紫苑的头发。
“你的体力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吧。要不要自己亲身确认一下你说之后要生活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老鼠慢慢地收回手,长长的手指上缠绕着几根白发。紫苑的头发虽然白,但是很有光泽,愈看愈是美丽。
然而,这样的美却是一种残酷。
一夜之间变色的头发,加上看起来像条蛇、盘绕于全身的带状红色皮肤病变。
还有孩子们近距离看到它时发出的惊叫声。
紫苑忘不了那些孩子的目光,如同看见异形怪物时的恐惧与错愕。
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鼻子去闻、肌肤去体会这个自己即将要生活的世界,然后再一次对老鼠说:
“不管这里是个怎样的地方,我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比起被包围在假象之中,还必须吞下陈腐的誓言过日子,我宁愿在这里挣扎……”
“头发我可以帮你染,看你喜欢黑色、茶褐色或是绿色都可以,你说呢?”
“不,不染了。”
“这样就好了?”
“嗯,这样就好,白发也不错,总比秃头好多了。”
老鼠低下头,肩膀微微地**。
“你真的很有趣,好好玩。”
“是吗……没人这么说过我耶。”
“你是天生的谐星。与其读那些艰深的理论书,我建议你改走搞笑路线,绝对更有发展。”
“我会考虑的。”
“你好好考虑吧。那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嗯。”
“而且,你还有一个地方必须要去。”
“拉其公寓吗?”
lk-3000附近,拉其公寓3f,不确定火
火蓝捎来的纸条,一张近乎谜的纸条,无法猜测那个地方在哪里,究竟有谁在那里。
“你找到拉其公寓了吗?”
“没有,这里没有地址门号那种东西,不过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个有规划的街道,我找到当时的地图了,地图上真的有lk3000这一区。”
“你帮我查了啊……”
“打发时间啊。”
“想不到你有时间可以打发,我还以为你很忙……”
老鼠不着痕迹地打断紫苑的话。
“还有,写信吧。”
“做什么?”
“给你妈啊。不过,只能是十五个字以内的小纸条。这只小老鼠说想吃你妈烤的面包。”
“可以帮我送信吗?”
“纸条可以,十五个字以内,但不保证一定送达就是了。”
“老鼠……”
“干嘛?”
“谢谢。”
老鼠退了一步,凝视着紫苑的脸。
“拜托,可以不要用那种眼神跟我道谢吗?我觉得好毛喔。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我要去洗澡了。还有,给妈妈写信之前,先好好念书给那家伙听吧,它从刚才就一直在等了。”
老鼠消失在浴室里。
紫苑坐在椅子上,打开刚才老鼠递给他的书。伴随着淡淡的书卷味,他认真地一路看下去。
“如果你在乎我的话,赫瑞修,就请你不要和平的沉睡,继续活下去,忍受这世间的痛苦,将我的故事流传人世间……”
哈姆雷特就这样死在友人的怀中。
紫苑慢慢地阖上书。
外头传来雨声。
位在地下的这间房子,为什么听得到雨声呢?雨声如同沉稳的音乐一般,渗透进来。
继续活下去,忍受这世间的痛苦。
继续活下去,也许就等于要忍受痛苦吧。
老鼠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脚边有一只小老鼠在叫着。
“啊,对不起,你想听哪本书?”
小老鼠爬上紫苑的膝盖,摆动着前脚。
“想要我念这本书吗?”
吱!
“你真的很喜欢悲剧耶,换个有趣的故事吧?”
紫苑让小老鼠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直接跷起脚。
“念给它听吧,悲剧。”
后面传来老鼠的声音。紫苑没注意到他是何时走出浴室的,完全没有动静,也没有声音。
“你的声音很好听。那家伙很喜欢听人朗读,很想听你念悲剧给它听。”
“是这样吗?”
有着葡萄色眼睛的小老鼠眨了眨眼,似乎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好吧,那就从第五幕开始念吧。”
“嘘!”
老鼠湿湿的手掌捣住紫苑的嘴巴。
“你听到了吗?”
“什么?”
还来不及问,但是紫苑也听到了。是冲下楼梯来的脚步声。
厚重的门被敲打着。
敲打声从门的正中央传来,慌张,但并不是很有力。
是一个孩子。
孩子拚命地敲着门。
紫苑站起来走向门。
“等一下。”
老鼠叫住他,灰色的眼眸在湿淋淋的刘海下凝视着门。
“不要随便开门。”
“为什么?”
“因为危险,不要没有防备就开门。”
“他只是小孩子,而且很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为什么能那么肯定?武装士兵也能敲门的下方啊。”
紫苑将视线从老鼠的脸庞移到门上。
救命。
紫苑觉得好像听到微弱的呼救声。
他吞了一口口水,开锁,伸手握住门把。
“紫苑!”
开门。一阵冷空气吹了进来。
外面已经昏暗,吹着寒冷的风。
有个女孩站在昏暗的天色中,她抬头看着紫苑的眼眸里布满了泪水。
紫苑看过她,她住在低洼地的木板房里。一个让紫苑忘不了的孩子。
她曾经在看到紫苑变白的头发跟盘旋在脖子上的红色痕迹时,发出惨叫声。那是紫苑第一次对上把自己当作异形般恐惧的视线。
然而,如今布满泪水的大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只看得到紧张的情绪。
“救命,快一点,他快死了。”
紫苑牵着女孩的手往上跑,同时还一边叫着:
“老鼠,拿急救箱跟毛巾来。”
紫苑就这样冲出光秃秃的树木林立的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