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的名字。”
“老鼠……不太像。”
“不像?”
这样的眼睛不像是老鼠的眼睛。你的眼睛鲜艳多了,就像是夜空即将天明前的那种颜色……
我脸红了,像个三流诗人一样的思绪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我故意大声地说:“好了,开始缝合了。”
我脑海里浮现缝合血管的基本操作程序。
先在两、三个地方设下固定线,然后以这些为支撑线,进行连续缝合……
进行连续缝合的时候,必须要心思缜密……
我的手在发抖。
老鼠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发抖的手。
虽然我很紧张,但是也有点兴奋,因为我在实践只在录像带中看到过的知识,非常爽快的一种兴奋。
缝合好了,我用干净的纱布压住伤口,汗水从额头落下。
“很优秀嘛。”
老鼠的头上也冒出些许汗珠。
“我的手很灵巧。”
“不光是手,我看你的脑筋也很聪明吧。你十二岁是吗?这样的年纪就能进入最高教育机关的特别课程,超精英哦。”
这次没有揶揄的感觉,不过也听不出赞赏的意思。
我静静地收拾用过的纱布和工具。
十年前,市政府的幼儿健诊认定我在智能方面属于最高层次。
凡举既能方面或运动方面,只要被认定为最高层次,市政府就会提供最佳的教育环境,十岁以前可以在拥有最新设备的教室,跟几位同学一起跟着专门的教师群,学习一般教养和基础知识,之后就按照各自的能力,继续进修适合每个人能力的专门技术。
我也有专门为我准备的教师群。
从我两岁被认定为最高层次开始,我的未来就得到了保障,只要没有非常特别的事情发生,我的一声将会非常顺遂。本来应该要非常顺遂的。
“这张床似乎很舒服。”
老鼠靠着床这么说。
“借你睡,不过你要先换衣服。”
我将干净的衬衫、毛巾和抗生素的盒子在老鼠的腿上,然后决定去泡一杯可可亚。房间内有电磁炉,所以泡杯简单的饮料并不困难。
“你的品味也太差了吧。”
老鼠拿着格子衬衫不屑地说。
“比沾满血迹又有破洞的脏衬衫好多了啦。”
我端了一杯装满可可亚的马克杯给他。
灰色的眼眸第一次多了点情绪,高兴的情绪。
老鼠喝了一口可可亚,嘟嚷着说好喝。
“好喝!你泡可可亚的技术比缝合手术高明多了。”
“有人这样比较的吗?我倒觉得我的第一次缝合得还不错啊。”
“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你对谁都这么没有戒心吗?还是市政府全心全意培养的菁英们的戒心都是零呢?”老鼠双手捧着可可亚的杯子,继续说。
“你们即使面对入侵者,也不需要觉得恐惧或是有戒心,照样能活得下去。”
“我有戒心,也会觉得恐惧。面对危险的事情,我会害怕,也觉得厌恶。我还没好心到认为随便从二楼窗户闯进来的人是善良的市民。”
“那为什么救我?”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替入侵者疗伤,还泡可可亚给他喝呢?
我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但也不会看到有人受伤,就不管对方是谁先救了再说。
我并不是充满爱心的圣人,我讨厌麻烦事,更拒绝会引起纷争的事情,但我却接受了这个入侵者。
万一被市府当局发现的话,事情就不妙了,他们可能会认为我是一个缺乏正确判断力的人。
我的视线对上灰色的眼眸,他好像在笑,彷佛看透我的思绪般地笑。
我用力地瞪了回去。
“如果你是一个凶残的大男人,我马上就启动警报装置,可是你这么瘦弱,跟个女孩子没两样,又一脸惨白,好像快要倒下去一样,所以我……我才帮你疗伤,而且……”
而且你的眼眸,是我从未看过、非常不可思议的颜色,那让我觉得很好奇。
“而且?”
“而且……我很想实际缝合血管看看啊。”
老鼠耸耸肩,将手中的可可亚一饮而尽。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床单。
“我真的可以睡在这里吗?”
“没问题啊。”
“谢谢。”
这是他入侵我的房间以来,第一次开口道谢。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专注地看着镶在墙壁上的液晶屏幕。
她发现我走出来,便指着屏幕要我看,长发披肩的女主播正在提醒“克洛诺斯”的居民注意。
有一名受刑人从西区的监狱逃脱,似乎逃到“克洛诺斯”附近。
同时,因为台风的接近,政府发布了“克洛诺斯”一带的夜间外出禁止令,除了一部分的特例之外,全面禁止居民在夜间外出。
画面上出现老鼠的照片,下颚的地方还有一串红色的文字:vc103221.“vc……”
桌上摆着樱桃蛋糕,我拿了一片放进嘴巴里。
每当我生日这天,母亲一定会烤樱桃蛋糕,因为我出生那天,父亲买回来的就是樱桃蛋糕。
据母亲说,我的父亲没钱又爱玩女人,但是更爱酒精,已经到了快要酒精中毒的地步了,实在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这个男人在喝醉酒的时候,顺势买了三个樱桃蛋糕回来,所以一直到现在,每逢九月七日,母亲就会想起当时的樱桃蛋糕。
我的父母在吃了樱桃蛋糕的两个月后分开了,所以我对这个差点酒精中毒、简直无可救药的父亲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也无所谓,因为从我被认定为最高层次之后,我跟母亲就取得了入住“克洛诺斯”的权利,而且有了这间虽然有点朴素,却具备最新生活设备的房子,同时得到万全的生活保障,丝毫没有不方便。
“对了,庭院的警报统没开,没关系吧?”
母亲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最近突然开始胖了起来,身体有点笨重的样子。
“那个真是麻烦,就算只是一只猫翻墙进来,警报器也会响个不停,治安局的人马上就跑来确认,真是烦死人了。”
而随着体重比例的增加,母亲说麻烦的次数也愈来愈多。
“话说回来,这孩子还这么年轻,到底事做了什么会成为vc呢?”
vc,v芯片,violence-chip的简称,原本是美国为了管制电视节目内容而导入的半导体名称,只要将这个芯片植入电视,就看不到过于激烈的暴力画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一九九六年美国通过通信法案修改案之时,才出现的名词。
只是,在no.6,vc有着更沉重的意义:烦是犯下杀人、杀人未遂、强盗或强暴等重大罪行者,体内都会被植入这种芯片,这么一来,计算机就能完全掌控受刑人的所在位置及身体状况,甚至连感情的波动都能一清二楚。
vc等于是重大犯罪者的代名词。
——那家伙是怎么拿掉芯片的?
如果vc还留在体内的话,相关单位只要使用探索系统,就能轻而易举找到他,在市民还没察觉前就逮捕他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们却不惜公开vc的逃脱消息,禁止市民外出。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无法确认vc的所在位置。
——该不会是那个枪伤……
不,不可能。
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人类身上的枪伤,不过我确定那一定是从相当远的距离射出来的,如果是自己用枪射伤肩膀,企图将芯片弄掉的话,一定会形成带有烧伤的重伤,不会只是那种程度的伤口。
“一年一度的生日,却听到这种消息,真无趣。”
母亲一边在桌上的牛肉汤里洒上芹菜粉,一边叹了口气。
无趣也是母亲最近常说的口头禅。
我跟母亲很像,神经质而且不太会与人相处的地方很像。
我们周遭的人,全都是一些好到不行的人,不论是班上的同学或是附近邻居,全都是一些个性稳重、充满知性而且很有礼貌的人,他们觉不会大声谩骂他人,也不会动粗。
没有奇怪的人,也没有行为脱轨的人,他们都善于管理自己的健康,所以甚至连母亲这样微胖的人也没有。
在所有人看起都同样安定、沉稳又均一的世界里,母亲开始发福,嘴里不断冒出麻烦与无趣,而我也开始觉得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人相处了。
去破坏吧。
尽情地破坏吧。
破坏什么?
一切。
一切?
手中的汤匙突然滑落。
“怎么了?突然发起呆来了?”
母亲探身过来看我,圆圆的脸庞突然笑了起来。
“真罕见,你居然会发呆。汤匙要消毒吗?”
“不用了啦,没关系。”
我也假装微笑。
心脏的悸动快速到有点吃不消,我拿起矿泉水一饮而尽。
枪伤、血、vc、灰色的眼眸……
那些究竟是什么?
全都是我的世界里不曾有过的东西,不是吗?
为什么会如此唐突地闯进我的世界里呢?
我有预感,我的世界将会有巨大的改变,如同入侵到细胞内的细菌会改变或破坏细胞本身一样,那个入侵者也会改变我的世界,甚至破坏我的世界。
“紫苑,你到底怎么了?”
母亲这次是一脸担心。
“妈,抱歉,我很担心我的报告,我端回房间吃了。”
我对母亲撒了一个谎后,离开了客厅。
“别开灯。”
我一走进房间,就听到他这么说。
我讨厌黑暗,所以房间里的电灯一定都开着,但现在却是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啊。”
“看不见就算了。”
看不见就无法移动,我只好捧着牛肉汤跟蛋糕的盘子,呆呆地站着。
“好香。”
“我端来了牛肉汤跟樱桃蛋糕。”
黑暗中传来一阵口哨声。
“要吃吗?”
“当然。”
“在黑暗中吃?”
“当然。”
我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耳朵却听到轻微的笑声。
“连在自己的房间里都不会走路吗?”
“因为我不是夜行性动物。你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见吗?”
“因为我是老鼠啊,当然属于夜行性。”
老鼠的动作似乎在一瞬间僵住了。
“液晶屏幕上出现非常大的特写哦,原来你是一个名人啊。”
“哦,本人应该比较帅吧。唷,这个蛋糕真好吃。”
我在沙发上坐下,试图用已经熟悉黑暗的眼睛,寻找老鼠的身影。
“你逃的掉吗?”
“当然。”
“你的芯片呢?”
“还在体内。”
“要不要帮你取出来?”
“又要动手术?你饶了我吧。”
“可是……”
“别担心,它早就没什么作用了。”
“什么意思?”
“vc根本就只是个玩具,要让它停止运作实在是太简单了。”
“vc是玩具?”
“是啊。顺便告诉你,这个城市整体也跟个玩具没两样,看起来是很漂亮啦,不过也只是个廉价的玩具而已。”
老鼠好像把牛肉汤和蛋糕都吃得一乾二净,满足地喘息着。
“所以你有自信能从特别警戒中的这个城市里逃出去?”
“当然。”
“没有登记为市民的非法入侵者,会受到严格的检查,市内到处都装设有检查非法入侵者的系统耶。”
“是吗?这个城市的运作系统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完美无缺,到处都是破绽。”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并不属于城市系统的一部分。你们这些人完美地被安排在系统里面,同时提供一个幻想给你们,让你们认为这个到处都是破绽的假城市是一个理想都市。不,也许连你们自己都这么认为。”
“我并不这么认为。”
“嗯?”
“我并不认为这里是理想都市。”
我脱口而出。
老鼠沉默不语。
我的面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感受不到丝毫的动静。
他的确是只老鼠,潜伏于黑暗中的夜行性动物。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老鼠的声音听起来更低沉了。
“是吗?”
“是啊,那些话并不是超菁英应该说的话,如果被市府当局知道了,那可不妙吧?”
“嗯,非常不妙。”
“藏匿逃亡中的vc,怠慢通报……如果被发现了,那可不妙,恐怕不是不妙两个字可以带得过哦。”
“嗯。”
突然,我的手腕被捉住了,细细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我。
“喂,你不会有事吧?你将来变成怎样,跟我是没有关系啦,但是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招来毁灭的话,那可不好,好像我做了很坏的事情一样……”
“你还满讲道义的嘛。”
“我妈教我不能给别人找麻烦啊。”
“那你要离开吗?”
“不要,我很累了。而且外面风雨交加,好不容易有张床可睡,我要睡在这里。”
“你真矛盾。”
“我爸教我场面话和真心话不能混为一谈。”
“真伟大的父亲。”
我的手被放开了。
“幸好你是个奇怪的家伙。”
老鼠说。
“老鼠。”
“嗯?”
“你怎么来到克洛诺斯的?”
“秘密。”
“从监狱逃脱,逃到市内来的吗?这种事情可能吗?”
“当然可能。但是,我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潜入no.6的,是有人带我进来的,我其实并不想来。”
“有人带你进来的?”
“对,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护送。”
“护送?到市内的哪里?”
监狱所在地的西区是特别警戒区,西区有一间专门负责接受非no.6居民申请进入no.6的办公室。
如果有市政府发给的特别许可证,就可以轻易地进入no.6,但如果没有特别许可证的话,听说连申请被接受最快都要花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而且,能够得到进入市内许可的人不到百分之十八,停留时间也受到了严格限制。
因此,西区总是聚集了许多人。
除了等待申请结果的人,还有许多以这些人为对象的住宿设施和餐饮店,所以有更多为了在这些地方工作或做生意的人聚集在西区。
我不曾去过西区,只听说那个地方非常热闹而且五花八门,犯罪件数也非常多,监狱里的vc几乎都是西区的居民。
监狱会依照年纪、前科及犯罪的严重度,判一年到无期的刑期,没有死刑。
然而,居然有vc要被送到市内来!
究竟要送到什么地方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老鼠钻进被窝里。
“大概是”月亮的露珠“吧。”
“市政府!”
我非常惊讶。
“为什么要送你到市中心去?”
“不告诉你,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为什么?”
“我很困,让我睡吧。”
“不能告诉我吗?”
“你听过之后能忘记吗?可以当作没听到吗?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也许很聪明,但是脑袋还没灵巧到这种地步吧?”
“这个嘛……”
“那你就不要问,这样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啊?告诉别人什么?”
“你打开窗户大叫的事情。”
被看到了。
我知道我脸红了。
“你吓了我一大跳。我潜入你家庭院,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时候,就看到你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别说了。”
“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没想到你突然大叫,这又让我吓了一大跳,没看过有人用那种表情大声疾呼……”
“啰嗦。”
我扑向老鼠,枕头上却空无一人。
他以我无法置信的速度,伸手穿过我的腋下,将我的手反折过来,我的身体也轻而易举地被他半转过来。
他跨坐在仰躺着我的身上,单手压制住我的双手,双腿夹着我的腰,一用力,我觉的瞬间一阵麻痹直达脚趾。
真的非常厉害,才一瞬间我就失去了自由,丝毫无法抵抗地被压制在自己的**。
老鼠用他空着的那只手转动着喝牛肉汤的那支汤匙,他将汤匙压在我的脖子上,往旁边一划。
“如果这是刀子的话……”
他蹲下来,在我的耳边这么说。
“你已经死了。”
我喉咙的肌肉惊讶地颤抖着。
但是,他真的很厉害。
“好厉害,有什么诀窍吗?”
“啊?”
“怎么样才能如此简单让一个人的身体无法动弹呢?是不是要压制哪里的神经呢?”
压在我身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同时,老鼠的身体压了下来。
我感觉到有点震动,原来是他在笑。
“奇特,你实在太奇特了,这一定是天生的。”
我将双手伸到老鼠的背后,用手掌摸了摸他衬衫底下的皮肤。
好烫,我触摸到的是又湿又热的皮肤。
“你果然发烧了,还是吃点抗生素比较好。”
“不要……我困了。”
“不退烧的话,很费体力的,你真的很烫耶。”
“你也很温暖。”
老鼠深深叹了一口气,以朦胧的口吻说:“活着的人好温暖。”
他立刻发出鼾声,而我抱着他发烧的身体,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隔天早上,老鼠从房间里消失了,格子衬衫、毛巾和急救箱也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