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地又过了两年,轮到冯菲和沈琳分配了。两人都来了三江市,沈琳被分到市立二中教书。奇特的是冯菲,好像是“月下老人”在暗中安排,她竟然从三江市被分配到了尚文县,县里又将她分到陈一弘所在的田坝区,她是财经系的,便分配到中国人民银行尚文县田坝区营业所。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陈一弘完全没有料到,至于冯菲是否也如此,那就不得而知了。后来有一种传闻,说如此巧妙的分配是冯菲自己要求的结果,但谁也没有去核实过。
冯菲来到田坝区时,陈一弘已经当上了区委副书记、区革委主任。在区级干部中他是惟一的本科大学生。
冯菲的突然来到田坝区,真乃是应了那句“天作之合”的俗语,外加冯菲充分发挥了她那主动、泼辣的性格优势。不到半年的时间他们便水到渠成,登记结婚。
他们的婚礼是异常简单的,陈一弘是孤儿无亲可请;冯菲虽是三江市的人,但父母都是在外专区工作的小职员。母亲坐着公共汽车颠颠簸簸地拎起一床湘绣面的新棉被,赶来参加了女儿的婚礼。她还有一个哥哥在三江市所属的沿山县工作也赶来了。
同学老友他们只通知了沈琳一个人,他们并不是没有朋友,而是觉得身处遥远的山区;交通又如此闭塞,通知到别人也来不了,还不如事后写一封信实在。
沈琳接到通知时的心情如何,陈一弘和冯菲不得而知,以后沈琳和他成了夫妻,也没有谈起过这件事。但当时沈琳却是高高兴兴地来了,而且是提前一天赶来的,目的是帮助两个老朋友张罗并招待客人。其实除了田坝区的干部,外来的客人只有冯菲的母亲、哥哥和她沈琳三人,倒也简朴、轻松。沈琳在田坝镇上住了两天便回市里去了。陈一弘夫妇送她到公共汽车站,等车的时候冯菲关心地问她的老朋友考虑了个人问题没有?沈琳摇摇头不说话,似有难言之隐,冯菲也不便多问。只有陈一弘下意识地感到沈琳那难言之“隐”在何处,不免引来了情感上的阵阵微波。
过了不到三个月陈一弘和冯菲忽然接到了沈琳的结婚请柬,还打来了电话,新郎是供销合作社的干部,名叫韩刚,她们学校一位女教员介绍的。事情很不凑巧,当时区里已经通知了召开区委扩大会,陈一弘无法抽身,也正好本能地为他不愿参加沈琳的婚礼找到了正当的理由,便只好派冯菲全权代表了。冯菲去了三天回来,向陈一弘说了自己的观察:沈琳的婚姻似乎有些勉强,看得出来她自己并不那么高兴。陈一弘听了冯菲的叙述,沉默了许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陈一弘夫妇处于顺境之中,像是在大平原上乘车,一切都稳稳当当。那几年的日子他至今想起来反而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似乎就是整天忙忙碌碌,夜半三更方才回家接受妻子的温存。
到了八十年代初期,对干部开始讲“政绩”,讲“四化”。作为一个在基层工作了好几年的本科大学生,陈一弘可以说要政绩有政绩,要“四化”有四化,顺理成章地便一下子乘上了特快列车。短短的几年中,他由区长而副县长、县委书记,又一下子成了三江市的副市长。或者可以说这就叫作机遇吧,在这一“快速进步”的过程中,他是“跳了级”的。由一个副县长一跃而为县委书记,是很少有的事。有人专门研究过各类领导干部的晋升过程,发现年轻而至高位者十之八九要“跳级”,很少有按部就班一步步上台阶的。这自然会带来各种议论,但在这纷纷议论声中,只要本人过硬,一个优秀干部的形象也就慢慢地树立起来了。
在这几年中,陈一弘觉得一切都处于顺顺当当的境遇中,当然有甘有苦,但像学生解答一个难题,答案终于得出来了苦也就变成了甘。他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一年似乎也不再是三百六十五天而只有几个星期了。在这些迅速流逝的日子中,留下了许多难以忘怀的事情,许多难以消失的脚印。但也有不少浑浑糊糊的日子,就是那些无休无止的会议。一年开了多少会,他说不清楚更记不清楚。
因为太忙,陈一弘很少过问家事,也难享受一次天伦之乐。冯菲随同他调来市里对口在银行工作,一切家务事都落到了她的头上,而巨总是安排得很好,不让陈一弘操一点心。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位贤良的妻子这句话,在陈一弘、冯菲身上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取名星星。作爸爸的陈一弘似乎并没尽到应尽的义务,连尿片也没动手洗一次,星星却已经上了托儿所,接着又上了小学一年级。依然是一天来回六趟全由冯菲接送。在那条从市委宿舍至第一完小的路上,人们每天都能见到大块头的冯菲抱着星星骑着一辆破单车急驰而行。一天六次毫无例外,只有四季服装的变化。
不幸的事发生了,冯菲因开会下班晚了一些,在骑着那辆破单车赶往学校接星星的途中,因车行太快迎面碰上了一辆急驰而来的卡车。卡车停住了,等到人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时,人们发现躺在血泊中的女人已无须送医院而是送殡仪馆了。
这件事对陈一弘无疑是晴天霹雳,他简直记不清楚在那段可怕的日子里他是怎么度过的。几年的时间又过去了,他至今躺在床上回忆往事时,依然不敢去回忆那可怕可悲的情景。当时,他并没有放声痛哭,那倾盆的泪水都像大山里的阴河流到了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