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反常情的神态,使香姑都感到不解和疑怪,深伯她会从此消沉下去,落得个玉损香销。香姑也曾好多次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象过去在出走途中那样,偎着她,给她说些体己话,用许多足以软心柔肠的话去宽慰她,可玉娇龙竟似未曾听着一般,仍然一言不答。香姑无奈,只好轻轻叹息一阵,独自悄悄睡去。
鲁翰林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前来吊孝祭奠的,也只是少数至亲好友。玉玑也曾过府吊孝,受到的却还是同样的冷遇和难堪。因鲁老夫人称病未出,只由一个年老家院,将他引到灵堂,依礼祭奠一番,竟无一语问及娇龙,更未到她房里坐坐,便各自回府去了。香姑得知这一情况后,伤心不已,便来告知小姐,边哭边说道:“大老爷也是读书做官人,平时讲的是仁义孝悌,自己的亲骨肉被践踏到这等地步,他连一点顾盼都没有,未免太绝情了。”
不料玉娇龙听了却如无事一般,只淡淡地说了句:“这哪能怪他。他有他的难处。”
鲁翰林出殡后的第二天,鲁老夫人率领着一群仆婢到玉娇龙房里来了。紧跟在鲁老夫人后面的两位仆妇,一人捧着一件孝服,一人手里端着鲁翰林的灵牌。鲁老夫人两眼深陷,悲痛中隐含挑衅之色,冷冷地说道:“娇龙,你父亲虽是武职,可你玉府也是书香门第;你和宁轩虽未行周公大礼,可你总也算是我鲁府的人了;你对宁轩虽无夫妻之情,可总该有点夫妻之义,何况宁轩又是由你而死。我没有强你守灵成服,我这个当婆婆的也算够敦厚的了。如今我只求你一事:为宁轩守节三年,每日在他灵位前诵经一卷。
三年后或走或留,悉听你便。“鲁老夫人说完后,也不等玉娇龙答话,命仆妇将灵牌供放桌上,留下孝服,便又率领着仆婢们离房去了。
玉娇龙站立床前,一直不声不响,两眼望着灵牌,木然的神情中,却微露出凡分萧索之色。
香姑在房中不知所措地望着玉娇龙,感到她神情有些古怪,心里不禁嘀咕道:“难道小姐真会答应为鲁翰林守节诵经三年不成?”但她也不便多问,只向灵牌睥睨了一下,便走开去。
第二天清晨,香姑睡朦之中,被一阵低微的诵经声惊醒,她睁开眼睛一看,见小姐端坐桌前,正虔诚地诵着经卷。桌上一盏青灯,桌中点着炉香,袅袅的香烟后面供着一块灵位。香姑只觉心里不是滋味,她突然一阵伤心,一瞬间,浮上心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小姐变了!”她简直没法理解,小姐为何竟屈从于鲁老夫人这种存心泄忿的折磨?
守着一个自己厌恶的人的灵牌诵经,而且诵得那般虔诚,她居然做得出来?!香姑特别感到难过的是小姐这样做,将置罗大哥于何地?她心里究竟还有没有个罗小虎?香姑越想越气,忙披衣下床,气冲冲地来到玉娇龙身旁,不满地看了玉娇龙一眼,又举目向那块灵牌膘去。当她的眼睛刚一触及那灵牌时,顿感有些异样,那灵牌上的字迹似乎变了。
她昨天看到灵牌上的是一行黑色的字体,中间只夹有几个朱砂红字,今天看到的却全是深红色的字体,而且似乎是用血写成的。香姑跟随玉娇龙几年来,在小姐的教导下,已能略识数字,她仔细一看,见灵牌正中写着“故显妣玉母黄老孺人灵位”,旁边一行是“女玉娇龙拜奉。”香姑心里立即明白了,欣慰,愧疚,崇敬,同情,一齐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伏到玉娇龙的膝上抽泣起来。
从此,玉娇龙每日晨昏都坐在母亲灵位旁焚香诵经,这似乎已成她唯一的寄托和消遣,鲁老夫人也不时来到房外窥探,虽每次都远远望着玉娇龙确在虔诚地诵经,但她脸上却从未露出过欣慰之色,每次仍是悻悻地离去。
一天,正逢鲁翰林诞辰之期,鲁老夫人命人端来几盘瓜果、三牲,准备设在鲁翰林灵位面前供奉。正当随来的丫环捧着献盘在灵位牌前摆放时,玉娇龙忙上前阻止道:“这是我母亲玉老夫人的灵位。你们要祭鲁老爷,到里面堂上祭去。”
鲁老夫人闻报,怒气冲冲地走进房来,俯身往灵牌上一看,顿时气得脸色发青,说道:“好呀,你未免欺人太甚,竟把我鲁府当作你玉家的宗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