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军半天没有说话。尽管润叶是走后门调动工作的,但他不愿指责侄女。他知道润叶和女婿合不来,婚姻很不幸,不愿在原西呆了。本来他应帮她调个工作,但他自己的工作一直也没着落,怎么可能帮助她呢?现在这样倒好,润叶已成大人,能自己对自己负责任了,这应该说是好事。

田福军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觉察到,侄女现在似乎从不幸中得到了某种解脱。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又恢复了正常。他曾多么担心她在精神方面发生问题。

但田福军在心里常常同情向前和李登云两口子。他们也是不幸的。尤其是向前——他是一个好娃娃。唉,这小子怎么一个死心眼看上个润叶呢?年轻人啊,真是不可思议!明知是火炕,偏要往里面跳!毫无办法,只能象他原来想的,让时间慢慢去解决他们的问题吧……田福军为不刺伤润叶,根本没提向前一家人。他只问自己家里的情况,并鼓励侄女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好好学习。提高水平——因为她过去一直没有搞过行政工作,刚开始一定会不适应……润叶在他这里住了两天,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并且把脱落的扣子都给他补缀好。他打电话把晓晨叫来,带着姐弟俩到一家著名的菜馆里吃了一顿。润叶第四天就回黄原去了,临走前还把他的房子收拾了一遍,将散『乱』的书籍都分类给他整理得齐齐整整……润叶走后的第三天下午,田福军到省作家协会把看过的书还给黑老,又从他那里拿了几本新的书回来。

当他返回招待所的时候,见他房门口停了一辆小轿车,而且他的门也被打开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忙走前去。在门口不远处,招待所所长撵过来,紧张地说:“啊呀,到处找不见你!赶快!省委乔书记和石书记在你的房子里等你!”

田福军头“轰”地一声,急忙走进了自己的宿舍。

招待所服务员正给乔伯年和石钟倒茶。两位省委领导见他进来,都站起来和他握手。

石钟对他说:“乔书记去省考古研究所看望了几位老专家后,让我带他来这里,说要见见你……”

乔伯年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着打量了一下他,说:“你就是田福军?咱们是老熟人了!”

田福军有点惊讶。他想不起他什么时候见过乔书记。没有!他怎么能是乔书记的熟人呢?

他只好说:“乔书记可能记错人了……”

“没有!没有!”乔伯年笑着说,“咱们没有见过面,但的确是老熟人!至少我是早就认识了你。五七年我在农业部的时候,分管过一段内部刊物的工作。那时人民大学计划统计系一个叫田福军的学生,给刊物写过几篇很有质量的文章。有两篇我还给写过编者按语。那个田福军不就是你吗?”

田福军这才明白了。他很受感动地说:“就是的。当时我不知道这情况。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你还能记得这些事。”

“这是我回忆起来的。记得我当时还让部里管人事的同志去人民大学找过你,想让你毕业后到农业部来工作,但又听说你执意要回黄原去,我就再没让他们强求你。我也是黄原人嘛!很乐意咱们黄原能多留下一些人才!”

“这事我想起来了,当时中央农业部是来人找我谈过话。”田福军说。

服务员退出去后,房间里就他们三个人了。

乔伯年坐在他床边上,问他:“你是黄原哪个县的?”

“原西县。”他回答。

“噢,那你和高步杰同志是一个县!我是原东县人。咱们黄原有句口歌:原西的女子原东的汉。因此我就娶了个原西老婆!”

三个人都笑出了声。

“高老前年还回原西视察过工作。”田福军告诉省委书记。

“那我知道。”乔伯年说:“高老回北京后,到我家里说了半晚上咱们家乡的贫困,还哭了一鼻子……噢,福军同志,你能不能谈谈应该怎样改变黄原地区贫困落后的面貌呢?”

省委书记突然提出的这个问题,使田福军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他想了一下,说:“最紧迫最重要的当然是农村的问题。照我看,第一步应该普遍推行联产到组生产责任制。有些地方甚至不妨可以包产到户。这些方法已经在四川和安徽有了先例,据说非常成功。既然人家能搞。我们为什么不能?如果实际证明落后山区包产到户更好一些,那么生产责任制也可以主要以这种形式搞……”

“可是,集体生产方式不存在了,社会主义制度的『性』质如何体现?”石钟『插』话问田福军。老石的口气似乎不是反对他的看法,而是想让他把自己的意见论证得更有力一些。

田福军冲口说:“奴隶社会也是集体生产!”

乔伯年和石钟都笑了。

田福军感到他的话说得有点冒失,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时,乔伯年口气认真地对他说:“福军同志,省委已经决定让你回黄原去担任行署专员。希望你回去后,能在那里迅速打开新的工作局面……罢了石钟同志还要和你详细谈一谈。”

田福军愣住了。

他立刻对两位省委领导说:“这么重大的担子,我能力太低,怕担负不了。请省委能重新考虑……”

“已经决定了。你准备一下,力争尽快返回黄原。不准再打退堂鼓!”

乔伯年说着便站起来。两位书记和他握了手,便告辞走了。

田福军送走两位省委领导,即刻返回房子里。他关住门,立在脚地上,低倾下两鬓斑白的头颅,开始深重地思考这新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