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有嫉郊者,写诗于座。于公睹诗,令召崔生,左右莫之测也。郊甚忧悔,无处潜遁。及见,握郊手曰:“‘候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便是公制作也?四百千小哉!何惜一书,不早相示。”遂命婢同归。至帏幌奁匣,悉为增饰之。崔生因此小阜。又有客自零陵来,称戎昱使君席上有善歌者,于公遽命召焉。戎使君不敢违命,逾月而至。及至,令唱歌,歌乃戎使君送妓之什也。公曰:“丈夫不能立功业,为异代之所称,岂有夺人姬爱,为己嬉娱!”遂多以缣帛赠行,手书逊谢焉。戎使君诗曰:
宝钿香娥翡翠裙,妆成掩泣欲行云。
殷勤好取襄王意,莫向阳台梦使君。
韩晋公滉镇浙西,戎昱为部内刺史。郡中有酒妓,善歌,色亦闲妙,昱情属甚厚。浙西乐将闻其能,白滉,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于湖上为歌词以赠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词。”既至,韩为开筵,自持杯,令歌送之,遂唱戎词。曲既终,韩问:“戎使君于汝寄情耶?”妓悚然起立曰:“然。”泪随语下。韩令更衣待命。席上为之忧危。韩召乐将责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余之过!”乃笞之十。命与妓百缣,即时归之。其词曰:
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
黄莺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
戎使君所欢歌妓,是一是二?一夺于于帅,再夺于韩公,而俱以闻诗放还,何戎之多幸也!于、韩两公,固一代豪俊,亦见唐时之重才矣。设当今世,虽日进万言何益!
○唐玄宗僖宗
开元中,颁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
蓄意多添线,含情更着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
兵士以诗白于帅,帅进之。玄宗命以诗遍示六宫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玄宗深悯之,遂以嫁得诗人,仍谓曰:“我与汝结今生缘。”边人皆感泣。
僖宗自内出袍千领,赐塞外吏士。神策军马真,于袍中得金锁一枚,诗一首,云:
玉烛制袍夜,金刀呵手裁。锁寄千里客,锁心终不开。
真就市货锁,为人所告。主将得其诗,奏闻。僖宗令赴阙,访出此宫人,遂以妻真。后僖宗幸蜀,真昼夜不解衣,前后捍御。
去一女子事极小,而令兵士知天子念边之情,其感发最大。所谓王道本乎人情,其则不远。
○唐文宗
唐文宗御宴,宫妓舞《河满子》,是沈翘翘。其词云“浮云蔽白日”。文宗曰:“汝知书耶?此是《文选》第一首。”乃赐金玉(臂)环,遂问其由(从来)。翘翘泣曰:“妾本吴元济女,自因国亡,没入掖庭,易姓沈。因配乐籍,本艺方响,乃白玉也。(愿赐臣妾。敕取赐之。)以响玉为槌,紫檀为架,制度精妙。乃奏《梁州曲》,音韵清绝。上喜谓曰:“卿欲归宫,欲适人?”翘翘不对。上知其意,乃选金吾判官秦诚聘之。出宫之夕,宫人伴送。花烛之盛,皆自天恩。
按:翘翘归诚数年后,诚奉使日本,久而不返,翘翘执玉方响登楼,自制一曲,名《忆秦郎》。声音凄怆,闻者凄然。方响,应二十八调。
○宋仁宗
宋子京祁与兄公序郊,人称为大宋、小宋。子京过御街,逢内家车子中有褰帘者曰:“小宋也。”子京归,遂作《鹧鸪天》云:
宝毂雕轮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帏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其词传达禁中,仁宗知之,问内人第几车子,何人呼小宋。有内人自陈:“顷侍御宴,见宣翰林学士,左右内臣曰:‘小宋也。’时在车子中偶见之,呼一声尔。”上召子京,从容语及,子京惶惧无地。上笑曰:“蓬山不远。”因以内人赐之。
钱简栖山人云:“‘黄鹂久住浑相恋’,及‘侯门一入深如海’,二诗皆自成篇咏,博得佳丽无忝。至‘刘郎已恨篷山远,又隔蓬山几万重’,则唐人李义山《无题》诗,非子京作也,子京偶记而入之词中耳。传达大内,致动天听,以此宫人赐之。人主怜才,一至是乎!”子犹云:“子京改坏《旧唐书》,反博一修史佳名。抄李义山诗,又博一深深宫佳丽。一生有造化人也。然唐之玄、僖,以宫人赠兵士,亦能致其感泣。而小宋受特达之知,一以奢侈盘乐为事,文人无行,其不逮兵士远矣。”
○袁盎葛周
袁盎为吴相时,有从史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有人以言恐从史,从史亡,盎亲追返之,竟以侍儿赐,遇之如故。景帝时,盎既入为太常,复使吴。吴王时谋反,欲杀盎,以五百人围之,盎未觉也。会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置二百石醇醪,尽醉五百人。夜引盎起曰:“君可疾去,旦日王且斩君。”盎曰:“公何为者?”司马曰:“故从史,盗君侍儿者也。”于是盎惊脱去。
梁葛侍中周,镇袞之日,尝游从此亭。公有厅头甲者,年壮未婿,有神采,善骑射,胆力出人。偶因白事,葛公召入。时诸姬妾并侍左右。内一宠姬,国色也,尝在公侧,甲窥见,目之不已。葛公有所顾问,至于再三,甲方流盼殊色,竟忘对答。公但俯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