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赀的遗体还未入土,外伐的将士们还没有归国,要让一切如常,是最难的事。丑嬷说得对,这样的时刻,不过便为功。妫翟唤来蒍章、苋喜,还有召回都的潘崇,更命斗祁、子文等宗亲预备丧礼。她在楚国的年岁不长,但是已经办了几次大丧,从邓夫人到彭仲爽,现在居然到熊赀了。
满城的白幡如六月飞雪覆盖了郢都的屋檐墙垣,太史范明与巫臣举着黑底红凤的招魂幡在城门口低沉的呼唤:“楚魂归来,故人归来!”
子元与屈重扶着独木凿成的棺木,跪在了议政殿下。
屈重堂前三拜,宣读遗诏:“寡人闻之,天生万物靡不有死,快哉登天,乃自然之理,今随先君,无甚可哀,诸卿可安。得宗亲厚待,诸豪杰砥砺而共定同安社稷,虽力有不逮亦无悔愧耳。其有功者,皆沿其禄,其有不义背王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布告国人,使明知吾意。太子艰承葆申教化,勤勉亲厚,可继王位;莫敖子元,先君之子,王室肱骨,文武定国,当为辅臣;正夫人妫氏,宁和宫闱,绵延子嗣,佐理国政,乃寡人生平知己。太子登位,未至弱冠,军机要务,国政大事,均以妫氏之号令为准。弥留之际,特立此诏,息公屈重为鉴,吾将瞑目于九泉。此诏。”
楚臣跪地而哭,为一代英豪而心痛。
妫翟与太子坐在殿上,神情庄重,宣布道:“先王敦厚孝顺,忧劳兴国,虽不敢比肩武王亦无愧宗庙。寡人以为,先君谥号莫若为‘文’。莫敖大人以为如何?”
子元道:“夫人英明。”
“诸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妫翟点头,道:“好。传寡人与新王谕旨。先君大丧,爱怜臣民,今大赦天下,免赋三年,诸将回营休整,三年不可外伐。”
堂下跪着满满的人群,俯首恭敬。妫翟眼中无泪,心却在滴血。
53.这个女人不风流
招魂仪式毕,转眼到了下葬的日子。楚国的大力士们将郢都西北的一座小山顶削平,挖了一个巨大的四方坑。举行葬礼的一切早已准备好。宗亲们把棺椁抬在墓坑旁放下来。
巫师们穿上火红的衣裳,带着高高的帽子,像是一只硕大的红蝙蝠。他们牵着系好灵柩的绳索绕着棺木游走。宗亲们则手持香料往墓坑中投掷,四方角落里架起巨大的铜锅,那里面堆满椒草。屈御寇时年十四岁,被妫翟指定为文王唱挽歌。他从大宗斗祁手中接过火把点燃了铜镬里的香草,云雾般芳香的烟雾笼罩了天空,人们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屈御寇以清脆的童音唱起了劝人们不用悲伤的挽歌:“万物消长,生死各异。魂袂盈盈,旟旐习习。涕泪喃喃,扶棺昏昏。随云聚散,乘风难归。渊鱼沉底游,飞鸟断翼飞。念彼平生时,延宾陟此帏。呜呼去也,勿悲。”
挽歌毕,屈重请旨:“夫人,葬品生祭否?”
妫翟擦干眼泪,道:“先君恩慈,敬事上天。如今钟鼎皆备,牛马皆为家国而所用,不如免去,以陶俑代之。”
屈重领旨,命人以木马陶俑以及铜器随葬。尘土飞扬,不多时便将墓坑填满成为平地,工正官命工匠抬来木头巨石,在平地上筑起墓室。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将墓室的石门经黄门拉下,那么文王熊赀将永远葬在这座掏空的山冈下。
站在人群后面的鬻权再也承受不住悲伤,挤开人群,丢开拐杖,跪爬着挪到经黄门前,躺在石壁之下,不肯起身。奴仆们愕然,只能停手。妫翟命蒍吕臣上前去将鬻权拖出来,岂料鬻权发疯似的挣扎,双手牢牢抓住木框哀嚎着不肯撒手。鬻权哭求妫翟,道:“夫人啊,臣有话要对先王倾诉!”
妫翟见鬻权哭得格外悲伤,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默默挥手,让蒍吕臣放开鬻权。鬻权浑身沙土,伏跪在门前,对着文王的墓室请罪道:“大王,鬻权一时轻狂,本意在劝谏您以民为天,想不到竟连累您他乡受难。臣每每思之,煎熬非常,愧悔不已。既然臣已经无法效力君前,唯有一死恕罪,求您泉下原谅臣的愚昧。”
妫翟听罢这话,惊呼:“不好!孟林,快阻止他!”
蒍吕臣飞身上前欲阻挠鬻权,然而已经来不及。鬻权说罢,猛一头撞向经黄门的门框。石门受重击,缓缓落下,将墓坑最后的入口封死。血从鬻权头顶喷出,染红沙土,鬻权眼角挂着泪,重重砸在地上,气绝身亡。公子艰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直往子元怀里扑。
众人一声叹息,妫翟颤抖说道:“鬻权忠心可嘉,以大夫礼制葬于先君墓旁。”
楚文王的大丧整整持续了三个月,妫翟强撑着精神料理大小事宜。
议政殿的左舍,妫翟招来了自己之前精心培养的朝臣,而今大王去了,也该是考验他们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