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2页,共2页

牛有草摇头:“干得再好也得回家过年,外面再热乎能有家里炕头热乎?”灯儿说:“孩子都那么大,别操心了,你要实在惦记就给他打个电话。”

牛有草挠头:“我……灯儿,要打你打。我这辈子就舞弄不住俩人,一个是那牛犊子,一个是你……”

都说铁汉柔情,大过节的,牛有草想起儿子,心里一阵难过。他不知道,杨春来在俄罗斯遭了罪,险些将命搭上。杨春来要啥没啥,穿着破棉袄像个叫花子,他实在混不下去了,听着耳边的鞭炮,看着美丽的烟花,钻心地想起了娘。他在黑河市街头的一个电话亭往村委会打电话。

杨灯儿和牛有草得到信儿,一溜小跑着来到村委会,接听儿子的电话。杨春来心情激动:“娘,我是春来,狗儿!”灯儿高声喊:“儿子,鞭炮声太响了,娘听不真亮啊!”

杨春来大喊:“我……我在国外呢。”

灯儿问:“你那儿有饺子吃吗?”

杨春来信口胡说:“有,一帮人有擀皮的,有剁馅的,有包饺子的,一大锅水都烧开了,就等着下饺子。还是牛肉馅,都是大肉蛋蛋,可香了!”

牛有草贴着电话听着,灯儿把电话递给牛有草,他忙摆手。灯儿说:“孩子,国际长途贵,不多说了,有空回来,娘想你!”电话断线了。牛有草还贴着电话听。灯儿说:“还听啥?让你讲你不讲。”牛有草纳闷地问:“国外过年也放炮?”

杨春来站在电话亭里,望着窗外的大雪搓手又跺脚。这时,张富贵穿着羽绒服缩着脖子出现了,他拉开电话亭的门说:“兄弟,让让地方,我打个电话。”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杨春来打死都不敢想,能在电话亭这儿遇见张富贵,他双眼喷火,牙根儿磨得咯吱咯吱直响,恨不能生吞活剥了这个骗子。张富贵感觉不对,抬头见是杨春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杨春来追了出去。

经过一番追逐,张富贵跑不动了,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杨春来呼哧带喘盯着他,把帽子扔在地上,把破棉袄也脱了,挥拳要好好教训一下张富贵。张富贵抱拳求饶:“兄弟饶我一命,日后报答。”“还日后?今儿个报答正好!”杨春来说着扑上去狠揍张富贵,他拼命反抗。两人在雪地上扭打起来,一时半会儿难分高下,累得筋疲力尽,躺倒在地上喘气。

杨春来恶狠狠地问:“我的钱呢?”张富贵委屈地说:“没了。那个不是人的家伙儿把我骗了,咱们买的那些货都是次品,不但卖不出去,还让警察没收了。兄弟,我这儿还有俩钱,请你吃顿饭吧。”杨春来恨恨地说:“大过年的,要吃就吃点好的!”

两人爬起来,来到一个小饭馆,要了一桌饭菜。杨春来饥肠辘辘,根本就不跟张富贵客气,拿起烧鸡就啃,一副狼吞虎咽的没出息样儿。张富贵感慨地说:“兄弟,看着你这样,我心里难受啊。”杨春来吃着说:“你不用难受,吃了这顿饭咱俩的账就清了。”

张富贵问:“你不恨我?”杨春来啃着鸡腿说:“这顿饭以前,我恨不得像啃这烧鸡一样把你啃了,眼下你拿烧鸡堵了我的嘴,我就不啃你了。”

张富贵给杨春来倒酒,杨春来端着酒杯说:“大哥,咱俩头回碰面,是不是在一条船上?就为这一条船,干杯!我第一次入关护照丢你手了,我说谢谢你,你说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说不定啥时候谁能帮谁一把。就为这一根绳,干杯!”

两人一仰脖子,把酒干了。杨春来继续说:“大哥,刚来时我的钱被警察抢走了,你跟我讲在家靠爹娘,出门靠朋友。那就为朋友俩字干杯!大哥,我喜欢上一只小天鹅,你帮我凑钱给她买了件很贵的天鹅服,这事永远过不去,就为情义两个字,干了!”

张富贵静静地听着,就是不言语。

杨春来叹了一口气:“我没来的时候,当着村里人的面夸下海口,说一个礼拜能买一台奔驰,一车西瓜能换辆坦克,现在想起来,都笑死人了!”他说着哈哈大笑。

张富贵也笑:“我没来的时候,还听说一车西瓜能换架战斗机呢!那多弄几车西瓜,就能打仗了。要打仗,你是总司令,我是副司令,咱们飞机坦克全都有,谁不服打谁!”杨春来摇着头说:“可一来才知道,这买卖不好干,飞机坦克没弄着,连饭都吃不上了。”

张富贵发泄着说:“他妈的,风里来雨里去,铆着劲儿地忙活,一步棋走错,什么都没了。”杨春来一拍桌子叫嚷:“不怕,钱没了还能赚,兄弟情义不能没,没了就没味儿了。你请我吃烧鸡,你就是烧鸡味儿。就为这味儿,干了!”

杨春来和张富贵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得微醉。大雪纷纷,昏黄的路灯下,杨春来和张富贵搭着膀子,摇摇晃晃地走着。街上除了稀稀落落的鞭炮声,没有行人。他俩边走边大声唱歌。张富贵唱《冬天里的一把火》,杨春来唱《三套车》。大雪把他们包裹得像雪人。

饭吃好了,酒喝足了,杨春来和张富贵挥手说再见。杨春来思前想后,他真没地方可去,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境地,好在他还有家,有疼爱他的娘等着他。

杨春来感慨良多地来到黄河边等渡船,异国山水虽好,可还是血脉相连的家乡最亲。浪里张和儿子开着机器船过来,吆喝杨春来上船。杨春来穿着破棉袄在船的一角坐下,低头看着滔滔奔流的黄河水,心事随着波浪和旋涡起起伏伏……

浪里张的船在岸边停稳,杨春来背着包从船上走下来交完钱,扭头就走。浪里张叹了一口气,叫住杨春来,让他等一下。浪里张从船舱里拿出一件半新的衣裳递给杨春来,他愣了一下,眼眶微红,接过衣裳哽咽地道谢。

杨春来换上半新

的干净衣裳,大踏步向麦香村走去。

黄河岸边,一群农民正在镇压麦苗。小转儿眼尖,远远地看见杨春来,便热情地扯着嗓子喊:“狗儿,狗儿回来啦!”杨春来像是没听见,不做片刻停留,继续大步走。小转儿等人一脸困惑,七嘴八舌议论说,看样子狗儿混得不咋地,否则早就张扬了。

杨春来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从包里拿出破棉袄穿上。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他认栽了,让别人笑话去吧。

狗儿回来了,混得像个叫花子,这消息跑得比电波都快,瞬间麦香村的人都知道了。马公社以前暗地里与杨春来较劲儿,现在见到他这副狼狈相,一点儿也不开心。马公社打电话告诉小娥子,她哥回来了,混得很不好,像是遇见了啥事儿。

小娥子把消息告诉了娘,杨灯儿正在捡馒头,顿时变了脸色,连围裙都来不及摘,转身就往外跑。

杨灯儿家的饭桌上摆着一屉馒头和两盘菜,狗儿穿着破棉袄坐在炕头上,狼吞虎咽地吃着。马仁礼心疼地说:“春来,慢点吃,锅里还有。”

杨春来埋着头只管吃,一言不发。牛有草端着水杯走了过来,他把水杯重重地蹾放在狗儿的面前。狗儿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吃饭。

小转儿说,孩子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真是亏着了。马仁礼问,春来,出啥事儿了,跟仁礼叔讲讲?

杨春来腮帮子蠕动着,咀嚼着饭菜,谁都不理。

牛有草关切地说:“春来啊,在外面咋样咱不讲,眼下来家了,那就把心放稳当。别的咱不敢讲,馒头管够,就是厂里的面粉不卖了,也得叫你吃饱。”

马仁礼狠狠一捅牛有草说:“净讲不靠边的话,用得着全厂的面粉养他吗?”牛有草瞪眼说:“老马头,你没事跟我抬啥杠,要抬杠咱出去抬,看谁能杠过谁!当年要不是你叫他学鸟话,他能去那鸟地方吗?能遭这个罪吗?”

马仁礼摇头:“嘿!我让他念大学还念错了?”“你们别吵吵了,我要睡觉。”杨春来说着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上头。

牛有草和马仁礼听了面面相觑,知趣地悄悄走了。

杨春来在被窝里听见众人离去的脚步声,关门声,再也忍不住,呜呜地痛哭起来。

牛有草舍不得离去,在院外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儿子受了委屈,受了欺负,不愿意跟他这个爹说,他心里疼得直抽抽,却无能为力。

日头落山,起风了,小风像刀子一样割着牛有草黝黑而苍老的脸颊。牛有草坐在院门口的石蹾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塑。

杨灯儿和小娥子赶回麦香村时,已是深夜。杨春来蒙着头呼呼大睡,娘俩没叫醒他,在厨房噼里啪啦做饭。

杨春来听见风箱声,闻见饭菜香,眼睛湿润了。有娘的日子真好!

杨灯儿和小娥子端着饭菜进来,杨春来坐起身看着娘说:“菜味儿真香啊。”

灯儿笑着说:“那就放开肚子,可劲儿吃。”

杨春来望着娘:“娘,你可想死我了。”

灯儿说:“你是想吃娘炒的菜了吧?”

杨春来笑了,心里暖暖的。

心情好了,话就多。一家三口围坐饭桌,边吃边聊,杨春来绘声绘色地讲在俄罗斯发生的可笑事情,逗得杨灯儿和小娥子咯咯笑。

杨春来说:“娘,不怕您笑话,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除了这件破棉袄,什么都没有了,三个字,穷光蛋!”

灯儿宽慰着说:“儿子,人一辈子谁没个马高镫短,骨瘦毛长,穷算啥?娘没穷过?你大胆叔没穷过?你仁礼叔没穷过?只要两条腿还能撑着就不怕穷,怕就怕俩腿一软人倒了,那就真穷到底了!”

杨春来说出他的打算:“娘,您儿子的腿打过弯儿,可又撑起来了,还能跺跺脚弄出大动静来。老毛子那边地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可地大人少,靠本地人根本种不过来,粮食蔬菜水果都缺,到冬天就更缺了,我在那儿吃一盘炒白菜都得几十块钱。要是碰上蔬菜紧缺的时候,花钱都买不到。我想到那里种地。”

灯儿有些疑虑地问:“到国外种地,咱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吗?”杨春来有了精神:“我都问清楚了,已经有中国人去那边租地种。那边的地便宜,咱们花点钱租下来,想种什么种什么,什么赚钱种什么,弄好了就成农场主。娘,这可是难得的好买卖,比面食店赚钱快,您要是不想干我去干,有钱没钱都干!”

灯儿一竖大拇指说:“好小子,这是句爷们儿话,就凭这句话,娘擎着你!”

儿子对自己不理不睬,女儿麦花又出嫁了,牛有草这日子过得怪冷清,没滋没味的。身边没个女人照顾,他只能自己丰衣足食,晚饭将就凑合吧。麦花心里挂念着爹,做好饭菜送过来。牛有草说:“闺女,你是嫁出去的人了,别总往爹这儿跑。”

麦花笑着说:“嫁出去也不能不管爹呀,我可不能让您一个人撑日子,您就跟我们一起过吧,省得我惦记。”牛有草故意说:“好容易把你弄出去了,我得过两天清闲日子。”

麦花把饭菜放到桌子上劝道:“马公社和小娥子也成家了,仁礼叔也是一个人儿,要不你跟仁礼叔搭伴过得了,还能拉拉呱。”

牛有草站起来说:“我呸,牛马能同槽吗?一身马骚味不讲,就是那马嘴也受不了,几天见一面还呢,要是一起过,还不得把房盖都得掀了!”

他正说得痛快,不想马仁礼找他有事儿,将这话听在耳朵里,张口就骂:“你嫌我马骚味,我还嫌你一身牛虱子呢!”

牛有草和马仁礼围着饭桌吃麦花送来的饭菜,边吃边唠嗑。马仁礼听亲家母杨灯儿说,春来要去国外种地,想探探牛有草的口风。

牛有草吧唧着嘴说:“仁礼啊,你就别绕圈子了,我都明白。我儿子就是我儿子,他认不认都是我儿子。这小牛犊子满精神头的时候,奓着膀子,支棱着毛,小蹄子紧着倒腾,我想拴住他的腿拴不住。眼下小牛犊子膀子收了,毛倒了,估摸腿也能消停了。他要能安下心帮我把这一摊子事支撑起来,我可就享福了。你说他能安下心来帮我的忙吗?”

马仁礼摇头:“什么牛爹生什么牛犊子,换成你,你能安心吗?”

牛有草摇摇头,哪里摔倒就哪里爬起来,他们老牛家的人都是这操行。想了半夜,牛有草决定向儿子妥协。翌日一大早,他拎着两条猪肉往杨灯儿家走,迎面正遇见灯儿,他笑着说:“你这是去哪儿呀?我买了二斤肉,寻思给孩子补补身子。”灯儿站住说:“你有这心早点来呀,孩子走了,还补个啥?人家是去那边考察,准备租地种。”

牛有草吃惊地说:“租地?咱们麦香岭有的是地,不用租,随便他种,他跑人家地头花钱租地干啥?”“讲多了你也不明白,等孩子回来给你上课吧。”灯儿说着一把抢过牛有草手里的肉,“行了,这两条肉归我了。”

对儿子的不辞而别,牛有草颇为感伤。他们爷俩之间这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啥时才能填平呢?

杨春来认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拽不回来,非干不可。他又回到俄罗斯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张富贵。张富贵说,你要租地种,可以去伊万农庄试试。

早晨,日头刚刚冒出来,杨春来就来到伊万农庄外。忽然马蹄声传来,一个女孩喊着:“闪开!快闪开!”杨春来猛地躲开,一匹白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上面坐着漂亮的尼娜。尼娜转身笑着高声说:“吓着你了吧!”

杨春来也笑:“你这样不礼貌。”“胆小的男人,对不起!”尼娜骑马远去,金色的阳光照着尼娜金黄的美发,一串笑声传来。

杨春来走进伊万农庄的院子里,看到一个中年人正在铡干草,他上前问:“您好,请问您是伊万先生吗?”中年人站起来说:“能这样称呼我的应该是我的朋友,可我不认识你。”

杨春来自我介绍:“您认识张富贵吗?他说你们喝过酒,做过生意,是他让我来找您的。我和他是好朋友。”伊万脸色很难看地说:“我不想认识骗子的朋友,赶紧走!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你不听我解释我就不走!”杨春来说着铡起干草来。伊万板着脸说:“干活没工钱!”

杨春来边干边说:“没工钱我也干。”伊万说:“顽固的人,有本事你把这些干草全铡了!”

杨春来问:“我要是全铡完,你可以听我说吗?”伊万摇着头进了屋。杨春来卖力气地铡着干草,尼娜牵马走进来,她望着杨春来,拴好马进屋问道:“爸爸,外面的那个人是谁?你请他过来给我们干活?”

伊万气呼呼说:“骗子的朋友,他自己找上门的,说不要工钱。”尼娜奇怪地问:“他为什么给我们干活不要工钱?他一定是傻子了。”

大半天过去,杨春来一直铡着干草,他旁边已经起了小山似的干草堆。伊万和尼娜透过窗户望着。黄昏,伊万走出来,围干草堆转着说:“这么粗糙的草羊能吃吗?”说着推开杨春来,一把握住铡刀把刚要铡,忽然看到杨春来的手上沾着黑红色的血,他心有所动:“顽固的年轻人,为了你的劳动,我可以免费供应你一顿晚餐。”

伊万把一盘面包放在饭桌上。杨春来坐在饭桌前,拿纱布缠着手说:“伊万先生,我有话要跟您说。”伊万点头:“我愿意听,你想跟我说什么?”

杨春来诚恳地说:“伊万先生,我想替我的朋友张富贵给您道歉。”伊万摇头:“道歉有什么用?你的朋友差点害得我倾家荡产。去年冬天,他通过一个叫玛利亚的女人找到我,说有一批货着急卖掉,价钱非常便宜,后来商定,我用六台拖拉机换他的那些货。我用全部积蓄买了六台拖拉机,可没想到交易的时候警察来了,没收了他的货。你的朋友想卖假货给我,他是个大骗子!”

杨春来解释:“伊万先生,您是被骗了,可您还保住了您的拖拉机,而我和我的朋友被骗得一无所有。伊万先生,我的朋友是好人,请您原谅他。”

伊万问:“你找我只是为了替你朋友道歉吗?”杨春来忙说:“伊万先生,我朋友说您是从乌克兰来的,到这儿好多年了,他说您是个慷慨的大农场主。我想租您的地。”

伊万睁大了眼睛,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事情,他很乐意把地租出去。

夕阳西下,伊万领着杨春来在金色的田野上边走边说:“杨,你知道我的地有多大吗?”他朝远方一指,“这样说吧,凡是你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我的地。你要租多少地?”杨春来高声说:“我想全租下来!”

伊万站住身回过头说:“好大的口气,看来你很有钱了?”杨春来笑着说:“我是说将来总有一天,我能把你的地全租下来。”

伊万点头:“年轻人,我欣赏你的胆量,可我更欣赏能拿出卢布的人。”

杨灯儿在县城长了见识,心大了,也野了。她听说头发能卖钱,就挎着篮子在麦香东村走街串巷收起头发,她边走边喊着:“针头线脑换头发啦!”马小转迎面走来问:“灯儿啊,你在城里买卖做得挺好,咋又收起头发来了?”

灯儿说:“回来一趟就顺便收点,这东西能卖钱。城里废品收购站要,咱们瞅着没用的东西,人家眼里可是宝。”

牛有草和麦花走过来凑热闹,牛有草笑嘻嘻问:“用不用我拔两根给你啊?”“我倒是想让你拔两根,可人家只收黑头发,掺点白的就没人要啊。”灯儿一本正经道,“对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帮我收点,等卖了钱对半分。”

牛有草大笑:“那我真得帮你收点儿,要是能靠头发赚大钱,我就不干厂子喽。”灯儿说:“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别小看这东西,一撮两撮是头发,等攒起来就是一头假发!”

牛有草问:“一头假发有一头猪值钱吗?”灯儿认真道:“那我不知道,可人家说了,好好的一张脸,有头发谁愿意当秃子啊!这话就是说假发保准不愁卖,弄不好还是赚大钱的道儿。”

牛有草一本正经地劝道:“你这辈子就是不安分,见缝就钻,心比天大。都这么大岁数,差不多就行了,歇歇吧。早晚有你折腾不动的时候!”

杨灯儿撇撇嘴,嘲笑牛有草越活胆儿越小,越活越抽抽。

牛有草一肚子不痛快地和麦花回了家。麦花做好饭菜端上来,女婿小肉包和牛有草端坐炕头吃饭。牛有草吃了一个馒头又抓起一个馒头。“爹,您今儿个好胃口,只要您身子骨硬硬实实的,我们干什么都有劲儿。”麦花说着,给牛有草夹菜,“爹,灯儿姨说做假发是个来钱的道儿,您觉得怎么样?要真是能赚大钱的道儿,那咱们不得琢磨琢磨?”

牛有草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扔进盘子里说:“不吃了,噎得慌!麦花,咱们的根在哪儿?咱们不明白啥事能不能干,你可得弄清楚了!怕就怕脑瓜热了,小腚儿飘了,小腿儿踢打歪了,一头钻进钱眼儿里,到头来出力又赔钱,白忙活一场。咱亏了不算啥,要是把乡亲们亏着,咱可就活不起了!”

麦花赶紧熄火:“爹,您看您这一箩筐的话,我就是随便说说,也没说真干。”牛有草吊着脸说:“往后不着边的事儿别说,说了我还上火!”

夜晚,麦花躺在炕上望着天棚。小肉包搂住麦花:“被窝里冰凉,搂搂热乎热乎。”麦花一把甩开小肉包的胳膊:“要热乎你自己热乎去!”

小肉包觍着脸:“咋了?我招惹你了?”麦花问:“你到底是哪头儿的?”

小肉包嘴贴麦花的耳朵:“当然是你这头儿的。”麦花揪小肉包的耳朵:“当着咱爹的面,你咋不让我讲话?”

小肉包搂住麦花说:“咱爹是啥性子?你跟他讲能占着便宜?要把他惹火了,他能把桌子掀了。要是再把他老人家气个好歹,你能收拾得了摊子吗?”麦花抓着小肉包的手:“你这话也有理,肉包啊,咱爹老了老了,胆子怎么越来越小?”

小肉包笑着说:“不是咱爹的胆子小,是你的胆子比咱爹都大了。”麦花说:“他们那代人一辈子围着地头转,做买卖也都是做地头的买卖。小肉包,你说咱们就不能破破这规矩,就不能干点离了地头的事儿吗?”

小肉包问:“怎么,你铁了心要做假发?”麦花说:“做不做还没想好,可我倒是想琢磨琢磨。”

小肉包提醒说:“咱爹不赞成的事,你琢磨也是白琢磨。”麦花不服气地说:“谁说白琢磨?只要把事干成,把钱摆在他眼前,不怕他不赞成。”

小肉包逗趣道:“媳妇,我看你别叫牛麦花了,叫牛大大胆!”麦花一扭头威胁说:“你再说一遍我听听!”小肉包使劲搂住麦花,嬉皮笑脸地说:“被窝里慢慢说。”

麦花也是说干就干的脾性,她第一步是先到城里打探消息。她来到县里废品收购站门口,看到有人抱着一包包的头发从仓库里走出来,把头发装到车上。收头发的人掏出厚厚一沓钱,递给废品收购站的工作人员。收头发的人刚要上车,麦花走上前打问。原来头发是发往青岛的一个假发厂,假发很好卖,也很值钱。

麦花从城里考察回来,对假发动心了,她对小肉包说:“你想想,咱们要是生产出假发,那我以后想换什么发型就换什么发型,都是自己说的算。说句老实话,这几年咱爹带着咱们做买卖,是赚了不少钱,可不管怎么讲,那都是咱爹赚的。咱们都这么大了,不能总靠着爹养活咱们,咱们得自己支起一摊,让咱爹、让乡亲们看看,咱们不是吃干饭的,也能干点事儿出来。”

小肉包信心不足地说:“咱爹的一颗麦子做文章刚起了个头儿,后面的事多着呢,你想干就跟着干呗,还非得自己挑出一摊来?”麦花说:“把着麦子做文章,那是咱爹的能耐。咱们要干就得干出个新花样,那才是咱们自己的能耐。不瞒你说,我早就琢磨道道了,可就是没碰上对脾气的买卖。我看假发这东西不错,我想去青岛假发厂考察考察,能行咱们就干,不行就算了。”

小肉包说:“媳妇,说句心里话,我也觉得假发这东西挺有意思,可咱们道儿不熟,门儿不通啊。我看这事你先跟仁礼叔说一声,仁礼叔有学问,眼界宽,他要是觉得这买卖能成,那咱们就有底气了。”

麦花一听,穿上外衣说:“对,去找仁礼叔,我心里冒火,等不及了!”小肉包悄声说:“什么爹什么闺女,一个性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