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2页,共2页

牛有草长叹一口气:“这事怪不得旁人,怪就怪你爹没能耐……”

秋雨哗哗地下着,牛有草在屋里转悠。麦花说:“爹,不差一天半天的,您就安心在家歇着吧。”牛有草说:“在家憋着能憋出钱来也行啊!”麦花说:“等雨停了,我陪您去找门路。”她突然指着窗外喊,“爹,您看!”

秋雨中,院门口挤满了人,有三猴儿、牛金花、马小转、小东子等村民,他们有的打伞,有的穿雨衣,有的直接被雨水淋。牛有草站在屋门口问:“你们这是要干啥?有话进屋讲!别让大雨淋病了!”

众村民纷纷掏出钱袋子。三猴儿说:“大胆哪,这是我拿回来的钱,我对不住你啊!”牛有草从屋里走出来,雨水顺着他的头上脸上流下来。麦花要给牛有草打伞,牛有草一把推开雨伞走到众人面前:“乡亲们,这本来就是你们的钱,你们拿走我就不欠你们的账了,我松快啊。我要建养猪场,这事咱没干过,你们可以信不过我。我就是自己憋得慌,我咋就非得让你们拿出自己都舍不得用的血汗钱?我不怪你们,要怪就怪我牛有草没本事啊!”

三猴儿说:“大胆哪,你别说了,再说我就抬不起头了。当年你要借地种粮,我害怕,可硬着头皮跟你走了一圈,还真填饱了肚子。去年建面粉厂,我是老没记性,怕赔钱,后来看大伙儿有人卖房子、有人卖棺材板子的热情劲儿,我就寻思,这有啥怕的,结果面粉厂又赚钱了。眼下你说要建养猪场,我就是养猪的,自己家养猪,养多了养不起,养少了一年费劲巴力,省吃俭用,到头来自己都舍不得吃肉,白忙活。讲了这么多就一句话,我赞成建养猪场,这钱我还回来,我还要把我家的猪送给场里养!”

众人都赞成建养猪场,让牛厂长领着大伙儿干。雨淋着,牛有草的全身都是热的:“乡亲们,没你们托着我、擎着我、帮衬着我,我牛有草干啥都没劲儿。今儿个淋了一场雨,身上冰凉可心不凉,我这精神头又来了,既然大家都赞成,那咱们就把‘天蓬乐园’养猪场建起来!”

牛有草要建养猪场了,马仁礼不免心急眼热,对马公社说:“这牛有草是真行,到底把这局棋扳回来了,还给猪场起个‘天蓬乐园’的名,天蓬元帅猪八戒待的地方,真有意思。”马公社笑着:“咱搞个悟空乐园,专门对付猪八戒。”

马仁礼带着酸味说:“面粉厂刚支把起来又要养猪,又想吃素又想吃荤,麦香岭还真就折腾不开他了。”马公社献计:“爹,要不咱们干养鸡场,养鸡又能吃肉又能卖鸡蛋,一个厂顶他两个厂,您看怎么样?都一年了,你老是说等一等,稳一稳,沉住气,别着急,咱到底什么时候能打鼓开张啊?”

马仁礼说:“火候差不多了,我这锅包子该揭盖了。钱是得凑,肯定凑不够,你们先凑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消息很快传过来。麦花告诉牛有草:“爹,仁礼叔那边有动静了。我听小娥子讲,马公社前两天当着小娥子的面,说他爹的一锅包子要揭盖了。锅要揭盖,那肯定里面装着包子呗。”牛有草点头:“你仁礼叔满身子猴精八怪,这一年多来,咱们上上下下折腾,他偏偏按兵不动,劝他也不好使。原来他蒸着包子呢,就是不知道是啥馅的包子!”

牛有草背着包要去肉联厂探探路,他站在黄河边等船。马仁礼背着包走过来。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去哪儿呀?”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各自朝远方望着。马仁礼咳嗽了两声,牛有草吹起了口哨。渡船来了,牛有草和马仁礼一起上船,两人面对面坐在船上,各自望着光景。牛有草看着河水说:“一锅包子要揭盖了,啥馅啊?”马仁礼看着蓝天说:“‘天蓬乐园’好啊,在高老庄吗?”

过了河,两人一起下船。牛有草一指:“我去这边儿。”马仁礼反方向一指:“我走那边儿。”两人挥手而别。

杨灯儿掀开锅盖,十二生肖馒头显露出来。但是,都不太像,捏的时候一个样,蒸出来又是一个样,看来还不好弄。墙上贴着十二生肖的图案,桌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生肖面点。灯儿搓着面团,照图案捏生肖面点,拿笔画着,经过多次实验,十二生肖馒头终于成功。

灯儿挎着篮子和小娥子再进县城,她们来到百货商店,发现商店橱窗里已经摆上了十二生肖面点。灯儿愣了一会说:“小娥子,回家。咱的十二生肖馒头再好看也不是新东西,拿出来弄不好人家还说咱是学他们的,咱要弄就得弄出让别人想不到的新花样来!”

杨灯儿和小娥子路过录像厅,一个小伙子走过来喊:“看录像吗?美国的,港台的,不好看不要钱。”灯儿犹豫着,小伙子说,“你俩是头一回来吧?俩人算一人,进去感受感受。”小娥子说:“娘,省一半的钱,合算。进去看看?”

录像厅里漆黑一片,前面一个小电视闪烁着。灯儿和小娥子找两个位子,坐下来,看电视上正放的香港武打片。录像厅里烟雾缭绕,有人跷着腿,有人光着脚,有人打着鼾声。灯儿和小娥子聚精会神地看电影,两人边看边吃生肖馒头。旁边坐着的赵老六用胳膊肘碰了碰灯儿:“大姐,你这馒头的味儿真香,都把我勾搭饿了,能不能给我一个馒头吃?”“想吃馒头啊?吃呗,有的是。”灯儿说着给赵老六拿了一个生肖馒头。

录像厅是连续播放,想看多久都行。灯儿和小娥子看过一个片子不想再看,就走出来。赵老六跟出来问:“大姐,你这馒头不是从百货商店买的吧?不是一个味儿。”小娥子说:“我娘自己蒸的,能一个味儿吗?”

赵老六夸着:“好手艺啊!大姐,我是做面点生意的,我想请你去我的面点店给我做面点师,工钱我多给。”灯儿说:“不去,要想干,我自己开店得了。”

马公社有几日没见小娥子,心里怪想的,就到她家来找,在窗外喊了几嗓子,没人搭言。他刚要走,麦花走过来说:“公社哥,小娥子不在家?估摸又跟她娘卖馒头去了。”马公社故意说:“妹子,我和小娥子挺好的,你没找个人儿?”麦花一笑:“还能不找?等喝喜酒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灯儿和小娥子回到麦香岭村街上,马公社迎面走来。小娥子忙说:“娘,我一会儿就回去。”灯儿笑着:“不急,年轻人,有话只管讲。”

小娥子和马公社并肩边走边聊,马公社问:“你娘的馒头卖的怎么样?”小娥子喜形于色:“马上就要进商店了!”

马公社夸赞:“你娘真有本事。”小娥子扛了马公社一肩膀:“我跟我娘一块儿干,怎么都是我娘的本事了?”

马公社一拽小娥子的手:“小娥子最有本事!”小娥子笑道:“这还差不多。公社哥……没事,算了,我回家了,该说的你也不说!”

马公社会意:“你别急,等我干出点名堂来,咱俩就成亲。”小娥子仰脸看着天说:“我才不急呢,小肉包、小东子,村里好多小伙子赶着跟我拉话,还给我好吃的,我得擦亮眼睛好好瞅瞅,看到底谁对我好!”

火车上挤满了人,这是夜间行车。牛有草一身牛仔服,戴着墨镜站在过道里,他靠着椅背拄着胳膊打瞌睡。牛有草身后的吕为民很奇怪地活动着,牛有草惊醒,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吕为民问:“你干啥呢?”吕为民朝牛有草一笑悄声道:“小点声,我尿都快憋冒泡了。”

牛有草皱眉:“你尿尿去厕所啊!”吕为民尴尬着:“厕所里都是人,下脚的地都没有。老哥,你就当不知道,让我尿一泡得了。有袋子接着呢,要不我尿完借你尿一泡?”

牛有草朝周围望着,接过塑料袋,学吕为民干同样的事。火车到一个站停下了,有人下车。牛有草朝空座位挤去,他身后的吕为民先一步挤到空座位前刚要坐,牛有草把布包一下塞进吕为民的屁股底下,急忙挤过来。

吕为民望着牛有草:“你眼睛好使啊?我还以为你是盲人呢。”牛有草坐下后往里凑了凑对吕为民说:“来搭个边儿,也比站着舒坦。”

吕为民一坐下就犯困,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摇晃着不时撞牛有草。牛有草翕动鼻子闻,闻到吕为民身上。吕为民睁开眼睛:“你看我干什么?我身上有怪味儿?”牛有草笑着说:“不是怪味儿,是猪肉的

香味儿。我多少年也吃不上猪肉,一闻这个味儿就亲。”

吕为民戏谑道:“老哥,你不会想啃我两口吧?”牛有草不由得打开了话匣子:“你要是块猪肉,我还真把不住嘴啃你两口。要说起猪肉,事可就多了。那些年,一年都吃不上一回肉,有一回快过年了,我寻思怎么也得让大伙儿沾点油腥子,就想带人去帮人家杀猪,咋的人家也能给点猪下水吧。这杀猪说起来容易,临到眼前就下不去手喽。那猪瞪着小眼睛看你,小拱嘴还一扇乎一扇乎的,它都明白啊,等你真要动刀了,弄不好它还能掉几滴眼泪呢!我一看见这场面心就软了,可一想社员还等着吃肉蛋儿饺子过年呢,就把心一横,权当这猪是阶级敌人,是日本小鬼子……杀了猪,领了点猪下水,回队里剁了馅,包了饺子,大年三十大家吃上了饺子,肉蛋蛋的饺子,你知道那饺子是啥味吗?嚼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啊,抓完饺子的手都不舍得洗,晚上躺炕头上闻闻再睡,弄不好就能把饺子带进梦里,还能再吃一顿。有个社员做梦做了一半,饺子刚上桌,就被媳妇吵醒了,为这事两口子差点动家伙。不瞒你说,我老了,干不动大事了,可临死前有个事得办妥了,那就是得让乡亲们吃上肉。老弟呀,你不用瞒着我,你是做猪肉生意的,还是一个好干部。”

吕为民笑问:“这怎么看出来的?”牛有草说:“做猪肉生意没把你吃成胖子,你不是好干部吗?你常下车间,身上带着猪肉味,你不是好干部吗?”

“老哥,你真是个有心人哪,看来咱俩能讲到一块儿去。”吕为民掏出名片,递给牛有草。牛有草拿着名片说:“年岁大,眼花了。”

吕为民自我介绍:“我是江苏好日子肉联厂的负责人,叫吕为民。”牛有草拍巴掌:“这名好啊,你为民,我也为民,咱俩为一块儿去了。”吕为民笑着:“尿也尿一块儿去了。”

牛有草拉着吕为民走进餐车:“该吃饭的时候就得吃饭,今儿个我请客。”他看着菜单,“火车上的饭菜咋这么贵?那就来个醋熘白菜。不吃主食,我看这车上也没啥好吃的,我包里揣的东西比他的好吃。”牛有草说着从包里掏出杠子头递给吕为民。

吕为民问:“这是什么东西?咋这么硬啊?”牛有草笑容可掬:“杠子头,摸着硬,吃着香,越嚼越有嚼头。”说着张嘴就啃。

吕为民嚼着杠子头说:“头回吃这东西,我的嘴还不认识它。”牛有草说:“慢慢嚼,一会儿就认识了,弄不好还能成兄弟呢。”

服务员端着一盘醋熘白菜走过来说:“餐车上有规定,不能吃自己带的食物。”牛有草瞪眼:“我自己的东西想吃就吃,还分哪儿能吃哪儿不能吃吗?”

服务员坚持道:“你去别的地儿吃我不管,在这儿就不能吃,要吃你得花钱在我们这儿买。”牛有草辩理:“这是啥规矩?我这么大岁数还头一回听说。我吃的这东西你有吗?你没有我买啥?我吃别的咬不动,就能吃这个。”

服务员毫不退让:“你吃这就不行!”牛有草说:“不行你能把我咋着?”

吕为民摆手:“行了,我们要点主食。”“不用要,不让吃就不吃。”牛有草收起杠子头,他看服务员走了,就低声说:“老弟,吃吧。”

吕为民笑着:“怎么还弄得跟搞地下工作似的。”两个人边吃菜边啃杠子头。牛有草开始进攻:“老弟呀,你是肉联厂的头,我正想干养猪场,咱哥俩能不能搭着膀子干呢?你到我们那儿去挖地道,攻堡垒。你们江苏企业到我们这儿来就是挖地道。你把我们的堡垒攻破了,就可以占领我们这块市场,我做内应。”

吕为民以实相告:“我的肉联厂有固定的进货渠道,不能说进谁家的肉就进谁家的肉。再说了,你的养猪场还没建起来,到底能干个什么样我心里没底。”牛有草锲而不舍:“老弟呀,咱俩能尿一个袋子里,坐车能挤一个位子上,吃饭能吃到一个桌上,咱俩是不是交情不浅呢?你要是看重这份交情,也信得着你这个老哥我,你就去我那一亩三分地走一趟,老哥不求你肉联厂能进我的肉,就是希望能给我撑撑腰,长长脸面,让乡亲们都明白,我干养猪场不是讲着玩的,那我就感谢你啊!”

话已至此,吕为民只好说:“这倒可以,我就跟你去看看。”牛有草笑着端起开水杯:“这句话就是定心丸啊,来,干了!”

马公社坐在炕上给小娥子剥瓜子,他剥一个小娥子吃一个。马公社笑着:“你慢点吃吧,我都剥不过来了。”小娥子像公主似的坐着说:“怪就怪你剥得不溜到。你就偷着乐吧,别人想给我剥我还不吃呢!人多排成队都数不过来,不信我让你看看?”

正说着,马仁礼回来了。小娥子和马仁礼打个招呼走了,马公社忙着给马仁礼倒水:“爹,事办成了?”马仁礼喜气洋洋:“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你爹出马有办不成的事吗?”

马公社给老爹剥着瓜子问:“您遇到那个老将军的孙子了?”马仁礼神采飞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人家正好在银行管事,我本来寻思问问贷款的事,刚一报名,人家就认出我来了,那个热情劲儿就不用讲了,连请我吃了两天饭,还一口答应贷款的事。人家说,其实银行有任务,可以给敢干事的农民贷款,但是必须有好项目。你爹我一听还有这好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三句两句就把他心思说活了,真是熟人好办事啊!”

马公社也高兴:“爹,看来那个老将军真是厚道啊,连他孙子都记得您的名。”马仁礼情绪高昂:“你爹不厚道吗?想当年在北平,你爹为了救他舍生忘死,还替他坐了牢,这恩情不浅吧?也算生死之交啊!儿子,咱爷们儿要打大仗了,架好枪,支好炮,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咱们再来个麦香岭战役!猪八戒玩乐了玩饿了,得上咱们这儿来吃!”

马公社拍手:“爹,我才弄明白,您要干猪食场啊!”马仁礼正色道:“那叫饲料厂!编筐编篓,全靠收口,这事千万别声张出去,对小娥子也不能说。咱们有了钱,就差技术的事。我在北平农学院待过,知道饲料看着简单,里面的学问可大了,猪能不能出栏,什么时候出栏,全靠吃的是什么食儿。等我写封信,你拿着去北京找专家!”

马仁礼旗开得胜,牛有草也有收获,好歹他把吕为民说动了。吕为民坐在渡船上,看着沿途的风光大发感慨:“黄河好光景啊!”牛有草挥舞着手说:“那还说啥了,我们这儿山好水好人更好,你不来可亏喽!”

牛有草领着吕为民来到地头上望着麦田。吕为民感慨道:“老哥,你的一颗麦子做文章讲得真好,我这趟没白来,开窍了。”牛有草精神头十足:“老弟啊,眼下我这面粉厂干起来了,也就是刚刚挺起龙头,后面跟着一串龙脖龙身龙爪龙尾巴,就看咋干了。我这个岁数还能折腾几年哪?要是能碰上贵人帮忙,我还真想看看这一整条龙到底是个啥模样,要是看着了,我就是躺在棺材里也能闭上眼。”

吕为民称赞道:“老哥你不是平常人儿,心比我大,不管咱们日后搭不搭着膀子干,你这个老哥我认定了。”牛有草说:“那我这趟门就算没白出,走,再到前面瞧瞧。”

牛有草领着吕为民转了半天,晌午进家就对麦花说:“快把你灯儿姨找来,她炒菜有一手,你俩炒几个菜,弄壶酒,我跟我这个老弟喝两杯。你就说有重要的事,缺了她不成!”

杨灯儿和小娥子在家琢磨做花样馒头,有麦穗馒头、苞米馒头、高粱馒头、地瓜馒头、花生馒头、葫芦馒头、大枣馒头,凡是地里长的,树上挂的,能做出来哪样就做哪样。

麦花急匆匆走进来说:“灯儿姨,我爹说让您过去一趟,说是重要的事,没您不成。”灯儿笑着:“天底下还有没我不成的事?”麦花着急道:“真的,您赶紧跟我走吧,我爹都急死了,就等着您呢!”

家里就剩下小娥子一个人,好没意思,她就去找马公社,把麦花急急忙忙跑来找她娘,说是没她娘就办不成的事对马公社讲了。“对了,我还得回去看看他们干什么!”小娥子说完就走。

马仁礼奇怪:“难不成他俩要联手?”马公社问:“爹,您是说大胆叔和灯儿姨要搭伙过日子?”

马仁礼摇头:“就是想过,也早了点儿。我琢磨是你大胆叔看你灯儿姨卖馒头卖得不景气,要帮她卖馒头。”马公社关心未来的丈母娘:“我就不明白,大胆叔那么看重灯儿姨,灯儿姨放着舒坦日子不过,非得折腾什么呢?”

马仁礼说:“你灯儿姨年轻时没事就往外面跑,倒腾点这个,倒腾点那个,让人家抓了放,放了抓,总也没消停过。这就应了她的名,灯儿就得亮着,不亮着还叫灯儿吗?这段日子没事,你赶紧去北京找人,抓紧把新配方弄出来。”

几盘菜摆在饭桌上,旁边摆着四个空酒瓶。牛有草、吕为民、杨灯儿喝着酒,似乎都有了醉意。灯儿端起一杯酒和吕为民碰:“叫吕总外道,叫老弟吧,不对,你老还是我老啊?你老,那我得叫你老哥。老哥呀,你能来我们麦香岭我真高兴,因为你来麦香岭哪儿都不去,直接就到我们麦香东村,还是悄悄进来的,我佩服你。这杯酒我干了。”吕为民碰杯:“妹子,我今儿个是太高兴了,你这菜炒得真好,我敬你!”

牛有草摇晃着酒杯:“老弟,你也得敬我。要没我,你今儿个吃不上这么好的菜。几年前,这都是我们在梦里才能吃上的菜啊!你老哥我就为了能吃上这口菜,折腾了大半辈子。”吕为民眯瞪着眼问:“怎么折腾的?讲讲。”

牛有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提了提裤子,伸手比画着,颇有节奏地像说快板似的开了腔:“为了吃上这口菜,我地窨子里把会开。老秋沟里种黄烟,收了黄烟街头卖,小钱不断进包来……”吕为民和灯儿敲着筷子打拍子。牛有草越说越有精神,“说时迟,那时快,飞身跳出几人来。小衣襟,短打扮,立眉瞪眼好厉害!谁呀?”灯儿大声接上:“民兵小分队!”

牛有草脑袋一点一点地继续说:“我一看大事不太妙,让步闪身扭头跑。一个箭步没走好,民兵把我抓住了。我守口如瓶不交代,神仙拿我也没招。可气有人骨头软,全把秘密往外倒!谁呀?”灯儿大声接上:“马仁礼!”

牛有草顺嘴快溜:“为了吃上这口菜,我借地种粮起五更。消息树下设哨兵,日夜防守不消停。白天领人干集体,黑天自己地里行。十二时辰轮着转,脑袋别在裤腰中。眼瞅麦种进了土,哨兵贪酒误事情!谁呀?”灯儿大声接上:“马仁礼!”

牛有草站起来在屋里转悠着说:“有人诬告到省厅,地委书记遭邪风。眼瞅好事要泡汤,一人飞身向前冲。他细高挑,脸白净,声音不大呼隆隆。一人扛起千斤顶,危难之中见真情!谁呀?”灯儿大声接上:“马仁礼!”

吕为民问:“这个马仁礼到底是什么人啊?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牛有草不说了,他坐下来喝了一口酒,好半天才感情激动地说:“老弟啊,就为了吃上这口菜,几十年了,我领着乡亲们东一头西一头,瞎折腾,胡折腾,可折腾到底,没白折腾,包产到户以后,乡亲们总算能填饱肚子。可光填饱肚子不行,得吃好喝好啊!老弟呀,你也看了,我们这儿山好水好人实诚,你就不能伸伸手,帮扶我们一把吗?!”

吕为民连连点头:“老哥,您的心思我明白,我回去研究研究再给您个准信,行不?”牛有草继续进攻:“看来这酒没喝到位呀,我都掏心窝子了,你还留了一手,灯儿,倒酒!”

吕为民急忙摆手:“老哥,我不行了,实在喝不动了。”牛有草攻势不减:“老弟啊,我那面粉厂你也看了,订单是一批接一批,钱是长着腿往这儿跑,你还担心我撑不起一个养猪场吗?还担心我养不出几头好猪吗?你就给我开个小缝儿,让老哥塞几头猪进去,也算帮老哥撑个场面,让老哥在乡亲们面前长长脸面、挺挺腰板啊!”

吕为民感动了:“老哥,您都说这话了,我还能说什么?这样吧,你办你的养猪场,我收你的猪,这话今儿个就放这儿了,你看着办,你有多少猪,我收多少不就完了嘛!”牛有草眉开眼笑:“这话讲得好,干了!”二人干杯。

吕为民喝完酒倒在炕上。牛有草倒在炕上,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老弟呀,话讲来讲去,就是我的猪养肥了进你的厂,对吧?等于我的养猪场是为你的肉联厂建的,对吧?那为你建的养猪场,我出地出人出设备,还得建场养猪,咋都我一个人忙活,你干啥去了?”吕为民嘟囔:“我?收猪啊!”

牛有草暗度陈仓:“不对呀,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老弟,你不仗义啊!这样吧,你掏俩钱入股,算是你们好日子肉联厂占领了我们麦香岭养猪场,往后我的养猪场就是你的养猪场,我的猪就是你的猪!”吕为民闭着眼睛:“不行了,我喝多了,迷糊啊!”

牛有草酒醉心不迷:“你不用担心这钱有来无回,我那面粉厂也值俩钱,真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我也能压得住,保准不让你亏着!”

吕为民闭着眼睛不讲话。杨灯儿烧底火:“天大的好事砸头上了,我就是没钱,我要是有钱没你的份儿!”吕为民只好说:“编筐编篓,重在收口,这口收的叫人上不去下不来啊!老哥,我那肉联厂也不是什么猪都收的,这样吧,我给你供应猪崽子,算我入股,你养好了我收。”

牛有草一骨碌坐起来:“这话当真?”吕为民也坐起来:“老哥,你看我是不着边的人吗?”

杨灯儿喝多了,摇摇晃晃进了家。小娥子说:“娘,您喝了不少?腿都软了!”灯儿面色潮红地说:“碰上好事了,这就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啊!”说着倒在炕上。

第二天早上,旭日从河面上冉冉升起。牛有草、吕为民、杨灯儿走到黄河边等渡船。吕为民说:“老哥,你这麦香岭真好,我都没待够。”牛有草喜气洋洋:“咱们都搭上亲戚了,我这一亩三分地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想来就来,跟家里一样。你是‘天蓬乐园’的半个总经理,你不来我不是占便宜了!”

吕为民爽朗地笑着:“老哥,下回我来能不能让我见见马仁礼呀?那个人挺有意思。”牛有草说:“不光让你见,还得让他请你喝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