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是的,我爱你

良时景归来 吕亦涵 第2页,共2页

她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等张卓风点头,带她一起离开这座城市。

顺便,带上她那四十五双鞋子。

于浚伟大门不出的第三天,于妈妈终于忍无可忍地打电话给苏易:“小易小易,你快去看看浚伟那孩子吧。他疯了,天天把自己塞在家里。你不是一向对他最有办法的吗?于妈妈求求你了,快去劝劝他吧,再不出来,我看他就要发霉了。”

“好的,于妈妈你放心,我这就过去。”

这是一个四月的下午,原本气候已经有春暖的趋势,可是一阵寒流从北方降下来,城市到处又变得阴冷潮湿,连太阳光也异常微弱。

公寓的门铃响起来,于浚伟一喜,某种幻想中的可能性让他快速扔掉握了好几天的素描笔,兴奋地跑去开门。

然而门一打开,看到的却不是欲料中的人。

“醋桶?”于浚伟有些微惊讶,他以为以苏易的性格,那晚的事情过后她可能得再过好长一段时间,等他放下身段去安抚一番,她才会消气。没想到这一回她却主动找上门来,而且脸上没有一丝丝生气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苏易瞪着有些疲态的他,显然于妈妈爱子心切夸张了。

她不请自入,看着公寓里乱七八糟的,这里是酒瓶那里也是酒瓶:“于浚伟,你疯了?是什么事惹得你非要把自己关上好几天来喝闷酒?”

“我没有喝闷酒,”他懒懒地坐到沙发上,重新拿起素描笔,“我只是在找灵感。”

“找灵感怎么不去画室?”

“懒得出门。”

她无言,公寓里又恢复回之前的死寂。于浚伟拿着画笔,可是面前的画纸上只被画了一笔,那是两天前,他画上去的第一笔,此后再也不知如何下手。

“也许你说对了,”他蓦地扔掉画笔,“我真的没什么天赋,是应该乖乖听我老子的话,回去继承祖业。”

“于浚伟……”

“那段日子如果不是诺诺支持我,我早就扔掉这支笔了。其实她一定也看出我没什么天赋了吧?可还是鼓励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就是这样,从来都是以我的感受为出发点。我想要干吗都不顾后果地帮我,结果惯得我越来越彭胀,越来越自以为是。”

苏易从未看到于浚伟这么颓废的一面,这样异于往常的神色让她莫名地心惊:“浚伟,你怎么了?你受到了什么刺激?”

“我能受到什么刺激?再大的刺激,也没你和vivian辛苦,她都告诉我了。”于浚伟抬起头来,看着苏易因为紧张而蹲到她面前的身体,“你还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看上去像稍稍放心。

可是从前的于浚伟从来不会这样的,他从来不会问她“你还好吗”,因为她不论好不好都不可能逃出他的火眼金睛,他说这句话不过是废话,是不熟悉的人才会问的。而他,会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将她的“不好”通通变成“好”。

“浚伟,”苏易突然握住他裸露在衬衫外的手臂,“我们结婚吧。”

话语突而其来。

“你说什么?”于浚伟大大震惊,脸上终于不再是她甫进门就看到的颓然,“苏醋桶你疯了,你刚刚说什么?”

他蓦地挥开她的手,站起。

苏易也跟着站起身来:“我说,我们结婚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结婚?你最想嫁的人不是姜浩良吗?为什么突然想要对我说这样的话?”他的表情不像是欣喜,不管曾经多么爱眼前的女人,这一刻他只有猝不及防的错愕。

“浚伟,”苏易却很平静,“其实周诺那晚说对了,我就是那么自私那么可耻,我又不是没有眼睛,这么多年来怎么可能看不到你的感情?可是我明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始终不接受也不拒绝。浚伟,我错了,我看过那么多事情,经历了那么多人的感情,尤其是vivian的,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自私。浚伟,你会原谅我吗,在我这么多年来都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

可是,于浚伟说:“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浚伟……”

他没有让她打断话:“很多年前我总是想,为什么我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却始终无法理解。后来我发现了,其实不是无法理解,你只是不想去理解。这不是诺诺所说的‘故意不接受也不拒绝’——醋桶,我了解你——只是因为很多看上去很美的事我们总是因为太过珍惜而不愿去揭开它的表皮,怕一旦揭开了,它就会面目全非。我那时是这样的,因为我爱你;你也是这样的,因为你不爱我。”

“浚伟,我……”

“苏易,你想想,你再想一想,为什么要和我结婚?究竟是因为你突然爱上了我,还是不能没有我?”他的表情越来越趋于平静,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却也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在她一次次探错某些路程后,循循善诱地带她回到正轨。

苏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浚伟突然笑了。虽然仍不复往日的神采,但这一笑让他的脸比刚才好看多了:“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七八年来,我不是没有机会对你下手,机会太多了你知道吗?以我这样的条件——你要说我自恋也好,可是谁都知道我是什么条件——追一个女生不容易吗?可是我知道,我不会是你心里的那一位,你心里承载了太多的哀伤,你需要的是另一份质地相同的忧郁,所以遇到姜宇遇到姜浩良,你可以奋不顾身。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苏易,也许我不是一个很有天赋的艺术家。但我本质上还是一个艺术家,对美和爱情的追求,都是纯粹的,无瑕的,洁净的,是一对一的,我们……都不要去破坏。”

苏易没有再说任何话,她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是呆呆在站在厅堂里看着他。

冬天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隐退,夜幕降临,她眼前的男人也一点一点被黑暗包拢。

终于,苏易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他:“对不起!”

“白痴。”他也抱住她,“去吧,趁姜浩良还没结婚,再去努力一次,求沈绍荷也好,求黎玉珊也好,求你妈也好,把她们偷蒙拐骗在你身上用过的所有伎俩全还给她们,用尽一切办法对付她们,为了姜浩良再努力一次。”

“可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那又怎么样,还有时间不是吗?再努力一次,即使最后输光了,姜浩良还是要和黎玉珊结婚,但至少你尽力了,你还是苏易,忠于自己的爱情。”

“好。”苏易点头。

那一年十九岁,她太年轻,不懂得爱情。以为爱就是一对一,你付出多少我就付出多少,你放弃了,我也没必要再坚持。

可是现在的她,二十八岁,也许,爱情还是可以撕心裂肺地再争取一次,不问结局,不论付出,不管多么兴师动众,我只知道我爱你。

于浚伟把苏易送回家,几天来第一次出门,回家的时候路过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啤酒、香烟和几袋方便面,重新回到那间屋子里。

安慰过苏易之后,他只觉得自己再也懒得动弹。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医者不可自医。

于浚伟自嘲地笑了笑,拉开一罐啤酒,把摆在面前的画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到旁边。

满室漆黑,他只在进门时亮起玄关处的一盏小灯。

外面的门铃声突然间又响起,就像下午一样,某阵惊喜再次闪过他脑袋,但随即,于浚伟又颓然地低下头,因为他知道外面的人一定是老妈,在派了苏易过来探监之后,自己再亲自上阵——这就是这个老女人惯用的伎俩。

所以一直等到门铃声已经持续地响了好久,于浚伟才慵懒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但是下一秒,他愣住了。

眼前的人,不是老妈,不是老爸,不是vivian,不是此时此刻他不想见到的任何一个闲杂人等,她——正是周诺。

有那么一秒两秒,于浚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哑口无言,呆呆地愣在门口。

“我落东西了。”真的是周诺,就是她的声音——她站在门口,依旧像往常那样纤细而高挑而富有古典美,只是憔悴了,可嘴角还是带着隐隐的笑。

是的,这就是他的周诺,不,他曾经拥有的周诺。待在他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除了那些冷战的时期——她什么时候不是盈满笑意的?

于浚伟有些呆滞地看着她,被酒精麻痹的大脑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你不让我进门吗?”周诺轻声问,依旧淡淡地笑着。

于浚伟这下连忙放开拉着门的手,腾出空间让她走进。

周诺不再说话,直接走进两人曾同居的房间里,片刻后走出,手上多了一条围巾。

“天气不知为什么突然又转冷了呢。”周诺淡淡地笑着,缩了缩脖子站在他对面。

于浚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出一段长长的烟蒂。但他动都没动,看着她的表情,就像最后的逡巡。

过了这一分钟,如果诺诺就这样走出去,也许他再也无权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下一次,当两人在街头、在商会场所,于茫茫人海中无意地相遇,也许,也许她只会扬起职业化的微笑,用听上去很热情其实很疏远的声音唤他“浚伟啊,好久不见”,然后,再用看上去很热情其实也很疏远的力道上前和他握手。再然后,走出他的生命。

“你……没有话对我说吗?”她依旧是淡笑着。

他的胡楂爬满了整个刚毅的腮帮,至少有两天没刮了吧?

从前,如果她还住这里的话,一定会赶他进浴室刮胡须的,因为那些东西每次都把她弄得好痒。他们每次都可以围绕那一小片胡楂讨论半天,最后讨论得她都生气了,他才不甘不愿地进浴室。

那样的日子,连生气都如此温馨。可如今他们站在这里,明明还可以讨论那个旧话题,可是中间的距离却这么远。

于浚伟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诺……”

既然如此——她笑了:“那就让我来说吧。”

她的眼神从他英俊的脸上飘移到房间,然后再飘出来:“我落了一些东西,除了围巾之外,还有一些东西。可我找不到了,怎么办?”

“是……吗?”于浚伟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说得很艰难。

可是周诺没有回答,她径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我走了很久,这几天,住酒吧,住宾馆,住朋友家,住从前的公寓,可是我觉得不管住到哪里,每晚还是难以入睡。我刚刚走进你房间,我真的很生气——为什么明明前几天我才整理好的,你又把它弄得那么乱?你不知道我每次整理你的房间都好辛苦吗?我好想拿起围巾就走,可是我又怕,我怕我走了之后,谁来帮你整理这间狗窝。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是不是把自己标榜得太重要了?于浚伟,你告诉我不是的,这个房间只有我有耐心整理,你不会在我搬走后马上又带其他人住进来。

你告诉我……”

“诺诺……”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上前一步想抓住她。

可是周诺退后了:“我想不会的,对不对?你不会那么快就让别人来整理你的房间对不对?于浚伟,你为什么不说话?家里没有沙子啊,你为什么眼红了?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哭了?

你……”

“周诺!”于浚伟蓦地扯过她,不管站得多么远,他奔上前一步一把拉过她,紧紧地抱入自己怀里。

“你……你叫我什么?”

“周诺!”

“再叫一次……”

“周诺周诺周诺……”

“于浚伟……”

“闭嘴!不要说了,闭嘴!”

“于浚伟……”

“闭嘴!”

她终于闭嘴了,在寒冷的冬天,泪流满面。

3.我确定

黎家灯火通明。

“爸爸,你说定在七夕那天好不好?刚好是我们中国的情人节,在这个日子里结婚很有意义呢。”

“傻孩子,你不知道姜家现在在办丧事吗?我们这里的习俗就是家里的红白事挨得越近越好,说是‘冲喜’吧,也不完全是,但就是有这种说法。所以你沈阿姨的意思也是尽快结尽快好。”

苏乔云笑着说:“我看就定在五月吧,浩良,你觉得呢?”

“你们看吧,我都可以。”

原本热烈的场面突然冷下来,黎玉珊忍无可忍地拉下脸:“浩良,到底是你结婚还是别人结婚?”

“你决定就可以了,我尊重你的意见。”黎玉珊一拉下脸,姜浩良立即起身,懒得应付这种场面,“公司还有点事没处理,我先过去了。”

“现在都十点多了……”

“现在姜氏只有我在打理了,加班加点也得去。”

“可是……”

回应众人的,只是他拿起西装外套,冷淡地往大厅外走去。

门铃在姜浩良走到玄关处时响起来,管家跑过去开。

下一秒,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苏易。

这一晚她略加打扮,看上去精神而美好。

姜浩良的脚步突然顿住。

而她却迥异于他的错愕,微微一笑走向前去,路过他身边时说了句:“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接着,走入灯火通明的黎家大厅。

黎玉珊的脸色突然间苍白起来,就像某种可怕的预感突然袭上她心头:“你……”

“黎千金……”真好,她主动开口,苏易刚好直接面对她,“上一次你对我说‘对不起’,好的,我接受。你还说你是一个女人,对于自己想要的幸福拼了命也会争取,我非常佩服你的勇气和毅力,所以现在,我决定学你。”

“你……你是什么意思?”黎玉珊一愣,同时,她身边的人也都愣住了——黎世轩,苏乔云。

苏易微微一笑:“没什么意思,我本来只是来问浩良一句话,看到你,就顺道告诉你我的计划。”

说着,她转过身,不再看背后那三个目瞪口呆的人一眼,她转过身,笔直无比,毫不犹豫地朝姜浩良走去。

这一路上,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一直到走到他面前,她都始终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眸,在行走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感受着他眼里的变化。

终于,她走到他面前,顿住:“你那天说还有很多话想和我说,是什么?”

然后她不再说话了,安静地站着,看着他沉默的脸。

许久后,在这双清澈的眼眸里,有一只手慢慢地升起来,慢慢地,抚上她的脸。

“是‘你可以等我吗’。”

“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当然可以。”

“但是可能要很久。”

“没关系。”

“可是我不确定……”

“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