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盖碟儿都踢下来。西门庆见来得凶了,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

起右脚来。武松只顾奔前,见他脚起,略闪一闪,恰好被踢中右手,那四刀踢将起来,

直落下街心里去。

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左手虚照一照,右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

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

单玉莲的车子。左边车头灯已经撞毁,便是刚才直铲下坡时,一时煞掣不住。但又

无法检视,只颠簸着,也急驰至此。

镰形的新月正放出奇特的光,如一把弯刀,冷伺着停下来的机器。

寂静主宰了这个城市的某一角落。

她车子停下来,有点惊诧这意外的、如死般的凄寂,好似希望和光明都灭绝了。乌

云已蹑足过来,把新月一手捏碎吞噬。

是迟了?抑或还早?

心肠肺腑都化成气体,随界总呼咯而出。只有一只无知的置身世外的由甲,在黑暗

中,视若无睹地爬过去,指爪似乎有嘶嘶微响,格外分明。她连自己眨眼的声音也听得

见呢。

前景如同一团黑雾。

她也得面对。

便开了车门,伸脚出去,探首外望,人在街中心。

——突然地,电光石火地,一声惨叫自高空如旱天雷般轰响。一个可怖的人影,在

楼上急剧地坠落,霹雳一下,撞在她车顶,顺势落在地面上。车子和人一齐震傈。

她眼前有千百颗火星闪着夺命的光芒。迟了!迟了!她凄厉地喊:

“你不要死!”

如同得病似地发冷发抖,半窒息地见到那倒在血泊中的simon。

她的命运重复了?

在这急难关头,她惊惧得马上要上车逃生,不想地上这物体绊着她。顾不得一夜夫

妻百日思了,她只知飞奔上车,用剧烈抖颤的手开动机器。

武龙此时也飞奔下楼了。

一见单玉莲,即大声叫住。

车门关上,她半句也听不见,只埋首方向盘上,拚命求生。她的“大限”到了。

车子只变得桀骛不驯,又不停咳嗽,单玉莲惶急得很。他来了!他走近了!

——终于开动了。

武龙在车子急驶之际,强横地拦截,伸张两手,攀上车头。

他目露精光。二人恐怖地隔着一道透视的玻璃对望着,他只在拍打、叫喊……·他

不肯走。

单玉莲什么也不管,用力一踩油门,车子全速前进——她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

只知要脱离眼前凶手的魔掌。

武龙一直紧攀着车头。

一个急转,欲把他抛跌。他一时失手,正待倒地,明知车子会得辑过,武龙一手抓

着车门。太快了,乱间的车子问进一条窄巷,失去控制。车身一概武龙被夹在石墙和车

子中间,“吱——呀——”地一声响,人成了肉酱…。

车子不知不觉,把武龙挟带着,便在石墙上抢过,肌肉筋骨嘎嘎地一损胡涂。

终于在墙上划了一道很粗的血痕。

因在黑夜,这血痕颜色更加深沉。

单玉莲只道车子前进得甚艰涩,往外一瞧,登时魂摇魄荡——

一边哭喊,一边使尽蛮力,死命把武龙给拖出来。血污染了一身,头发散乱,形同

病妇。

是这可怕的铁铸的怪物把地播弄成这样子么?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像遭千军万马踩

踏过,白腻的青状的物体,断措断肢,血腥“呼”一下扑面袭来,味道奇诡,渐成尸臭。

她想伸手去遮挡一下。

她咬紧牙关,发狂地想把他砌回原形。

她想撕扯车子,想咬人。

心疼得四分五裂。

这就是她心中的男人么?这个世界偏生穿不下他了。——如何开始,如何动手,先

搬抬哪一部分?

他几乎已是肉酱。

她抱着他,不敢用力,只是肝肠寸断地哭喊。他曾像个巨人一样,遮天蔽日地立在

她面前。

她无意识地唤他:

“阿龙!阿龙!阿龙!”

他听见了。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魂已经远扬至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不,一定得费

力把自己招回来。那么接近——他在她怀抱之中。她的气息,她的眼泪,避无可避。

他从来都没这般的快乐过。是一种奇特的快乐。耳朵嗡嗡地响,听着她唤他:

“阿龙!阿龙!阿龙!”

他想把手伸出来,但已找不到自己的手了。在某一个夜里,他竟然这样地死去了?

这是一个万丈深渊,他站在危殆的边缘上,正向后退却,一不小心,他就说不出心里的

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