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汝大一想,店里生意好,只去得三五天。三五天,花在机票上怎值得?但自己实
在应陪她多些才是。便建议:
“不如回乡去,你也可以见见旧朋友,你不说要拎些老婆饼给他们吃吗?”
回“乡”?是上海?抑或惠州?
当然,他们回到惠州去。——上海是她一个不可告人的噩梦。
而她这般的回去一趟,还真不肯带老婆饼呢。她给那些人捎上的手情是乐家杏仁糖、
丹麦蓝罐曲奇、绅士牌果仁、积及朱古力授饼……还有姊妹们得到的是化妆品、护肤系
列,连香水,也唤作“鸦片”。真真正正的“衣镜还乡”!
他们是住在惠州汤泉附近的四星级酒店,然后包了一辆车子到处逆游的。这回是
“游客”的身分了。而她们呢,有些仍在“卖”,夏天卖西瓜、黄皮的,冬天便卖柑。
另一些,已经去了卖笑。锦华的运道不及她好,尚在一个争妍斗丽、择既而噬的榜惶期。
对比之下,自己求谋顺遂,已然是上岸人家。锦华十分艳羡她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妻室,
不必无主孤魂地,至今犹在浮沉。见到武汝大,竟然甚殷勤。
单玉莲有点不悦,也就不让她加入二人世界了。免得多事。
武汝大问:
“你那姊妹呢?不是也约了晚上吃潮州某吗?”
单玉莲一撇嘴:
“我们不要打扰地了。她还要找男朋友呢。看她条件不很够,又单眼皮,找到男朋
友也得费点心机和人好。怎么敢老要她陪着?哦,你很想见到她吗?她电过你吗?有没
有托你没法子到香港去?”
锦华见她没联络,等了一晚,后来打电话到酒店。酒店很堂皇,又有保安,她要单
玉莲领着,才可到咖啡室夜话,及吃票子忌廉蛋糕。
单玉莲撇下武汝大,勉强跟她会面。
锦华不凑其他,只当二人仍是一处的好姊妹,那时她有路数,不忘关照她的。故不
知就里,还跟她讲心事:
“我也出来接了一阵客了。不过现在的客很精明,都是想玩你,不是想娶你。——
你就好啦,嫁得那么好。”
“他对我真没话说了,要什么有什么。”
“早一阵我跟一个姊妹出深圳做,有些客送我们三点式泳衣,就是要我们陪他们到
新都游水,连这样也要玩个够本。”
单玉莲便同情起她们来:
“港客都很难做吧?”
“不,有一个,他是搞电子表的。他长得很好,又高大又有钱,每次来都找我陪,
可惜他有老婆。”稍领,便笑着说:‘北在床上很劲儿的,一晚来四次都试过。真可惜,
他有老婆。不过,我有点喜欢他,不要钱也肯做。我想起他都会湿的。”
当锦华这样的形容她心上人时,单玉莲眼前也活现了斯时情景。他,虽只共枕同眠
了一夜吧,但也曾如此的亲密,如胶似漆,份情也是自己首肯的。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已发生了千百遍。他的手心放在她胸前,不动,等待她
动情。像等待一根险险锥过大红十样锦缎子鞋扇的绣花尖针儿,等待它变硬,冲出重围。
她恨不得钻入他腹中。这般的难为精。好像已发生了千百遍。她的险热起来。
当他在她身体里头,空气中有种特别的香,是绵远而古老的香。首香、檀香、紫苏、
玫瑰……素在房子中,昏沉欲死。——他,令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男人好。
只一夜,他又续上另一个了。男人都是这样。想不到自己还比不上一个做“鸡”的。
辗转成忧,相思如扣。女人量窄,总觉不值。
锦华见她怔住了,却没在意,又问:
“喂,你那武先生呢?”
“他?”单玉莲思绪自香港回到惠州来。
“他对你怎样?——在床上。”
单玉莲措手不及,没有答。
锦华体己地道:
“他也不错了。也是个好老细。玉莲,我很羡慕你呢。”
老细?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室内开了暖气,窗外虽下着寒雨,却是半点沾不上身。武汝大是一个好老细。她睡
不着,坐到窗前,扯开一点通花的纱帘,这贫瘠贪婪的土地上,四星级的酒店。单玉莲
嗟叹一下,微不可闻,但到底还是被丈夫觉察了。
他没有亮灯,只在床上喊过去,尽量把声音放软:
“两点钟了,还不睡?”
单玉莲并不回过头来,但是冷不提防眼泪便淌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香港?‘’
第一次,武汝大感觉到,一定有点不快乐的心事缚住她。自己,费尽周章,到底是
绝她不住。武汝大也不说什么了,只转过身,倒头睡去。有什么办法?他在暖暖的被窝
中,也无声地嗟叹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不想知道为什么。
惠州有西湖,一直是游客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