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声音抖颤:

“穿古装的人——”

“哈哈哈广武汝大开怀大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无谓的惶恐:“整个宋城的咖题

啡都是穿古装的啦!”

“不,我很害怕。”

武汝大惟有再三呵护:

“好了、好了,你害怕,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来吧。”

一想,又问:

“其实穿古装的人有什么可怕呢?真是!”

单玉莲只觉无奈无助,没有人了解,便要把她的幻觉都说出来了:

“我见到一个——我很喜欢的男人!你又不明白!”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武龙自倒后镜中看到她。心中一动。不过她没有回望,只幽幽

地倚向武汝大,心事重重说不清。

武汝大见佳人投怀送抱,还道她跟自己打情骂俏,不免沾沾自喜:

“又来哄我一场。——我穿古装靓仔吗?呵?”

车厢中静默下来,没有人再做声了。三个人,各有各的思潮起伏。

她有点悔意。他也有点悔意。只是,悔什么?是刚过去的一刻?抑已过去的十年?

若是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只有单纯易满足的武汝大,他的世界充满芳菲。

武龙忐忑地驾着车。耳边尽是那夫妇对话的回响,精神并不集中。

他凝视着车头的玻璃,但他的心在倒后镜。有些东西啮咬着他的意志。不是愁苦哀

伤,而是一种控制不了的自恨,一个懦弱的男人,多么无用。他推却了她,以后就不堪

回首了。所以武龙一直不放回过头去。

大点的密雨,兜头劈脸地打过来。天变得更黑。

突然,暗处闪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闪出来,不知何故,便被车子撞个正着。车子煞掣不及,车轮发出怪叫。

黑影弹起,啪一下,撞在车头玻璃上。

一行血似的液体,流曳着。

武龙毛骨悚然地看个清楚,那是一头黑猫。车上三个人,与它的尸体面面相觑。整

张嘴脸,毗牙咧嘴,死不瞑目。那么近,在武龙眼中放大了,如同一头小老虎。

他和她浑身起了疙瘩,寒意逼人。

水拨犹一下一下地活动着,把猫的血清洗了。血迹淡化,随水东流。

武汝大见他呆住,左右一望,便催促他:

“没人见到,快开车,走吧、走吧!”

车子急急遁去,武汝大觉得自己当机立断,甚是精明,如顽童脱险地偷笑。

入夜,天空像是被劈裂开了。暴雨狂栖,为一头死去的动物喊冤。

武龙听着雨,直至天亮。

雨停了,他的余情未了。

一边打呵欠,一边出来当他的司机,胡提绷硬,满目红丝。乍见单玉莲身影,好生

冲动,突绕过车头,到她身边,企图握住她的手。想不到她那么淡漠:

“我昨晚饮多了一点酒。”

她把一切都推卸了。然后下道命令:

“站在那儿干吗?开门呀,你不‘开门’,我怎上车?”

她比他坚强。

武龙推有开了车门,侍候她上年。也冷冷道:“阿嫂,要上哪儿去?你不‘吩咐’

我怎开车?”

单玉莲便摆出一副老板娘的姿态:

“十时学车、十二时八元朗与我老公一起吃饭。二时半到尖沙嘴上英语会话、四时

半下午茶、六时前要回到家了,我炖燕窝给老公吃。都记得吗?”

这便是她的日志了。

武龙沉默地做妥他分内的工作。每当她到达一处,他便在接下或车上等候。

眼看这个女人,由一个土里土气的处妹,日渐蜕变,也追上了潮流——暂时是旺角

或铜锣湾型的,没到达尖东或中环。

她从来不正视他。

也有。每当他将要跟她眼神接触时,她早已飞快地转移,只待男人没有留意,方伺

机看着他。

其实这是一种难受的感觉。

那个人就在前面了,那个人就在后面了,总是隔着无形的墙,思念得明昧不定。

秋风秋雨,在驾驶学校的门外,她一出来,便见一把硬撑的伞。是一把男人的伞,

最古朴的黑色大伞,如一张罗网,不见天日,把她接到车上去。

一路走向停车场,她靠拢一点,他退开一点,结果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还打开车

门,冷着一张脸,护送她进去。

见他在凉天里一身是两,单玉莲也有不忍,便叫他:

“‘你抹干了雨水再走。”

衣衫尽湿,怎样抹也抹不干。这样湿答答地轮在身上,多半会着凉,因而把声音暂

且放软:

“把t恤脱了再抹把。”

一一然后,她静静地,见到他那片傲慢的背肌,展现在这么狭窄的一个天地里。她

搅不清他什么时候一手脱的衣,只是,因抹水的牵动,他的肌肉是结实而充满力气的—

—色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