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抖颤:
“穿古装的人——”
“哈哈哈广武汝大开怀大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无谓的惶恐:“整个宋城的咖题
啡都是穿古装的啦!”
“不,我很害怕。”
武汝大惟有再三呵护:
“好了、好了,你害怕,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来吧。”
一想,又问:
“其实穿古装的人有什么可怕呢?真是!”
单玉莲只觉无奈无助,没有人了解,便要把她的幻觉都说出来了:
“我见到一个——我很喜欢的男人!你又不明白!”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武龙自倒后镜中看到她。心中一动。不过她没有回望,只幽幽
地倚向武汝大,心事重重说不清。
武汝大见佳人投怀送抱,还道她跟自己打情骂俏,不免沾沾自喜:
“又来哄我一场。——我穿古装靓仔吗?呵?”
车厢中静默下来,没有人再做声了。三个人,各有各的思潮起伏。
她有点悔意。他也有点悔意。只是,悔什么?是刚过去的一刻?抑已过去的十年?
若是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只有单纯易满足的武汝大,他的世界充满芳菲。
武龙忐忑地驾着车。耳边尽是那夫妇对话的回响,精神并不集中。
他凝视着车头的玻璃,但他的心在倒后镜。有些东西啮咬着他的意志。不是愁苦哀
伤,而是一种控制不了的自恨,一个懦弱的男人,多么无用。他推却了她,以后就不堪
回首了。所以武龙一直不放回过头去。
大点的密雨,兜头劈脸地打过来。天变得更黑。
突然,暗处闪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闪出来,不知何故,便被车子撞个正着。车子煞掣不及,车轮发出怪叫。
黑影弹起,啪一下,撞在车头玻璃上。
一行血似的液体,流曳着。
武龙毛骨悚然地看个清楚,那是一头黑猫。车上三个人,与它的尸体面面相觑。整
张嘴脸,毗牙咧嘴,死不瞑目。那么近,在武龙眼中放大了,如同一头小老虎。
他和她浑身起了疙瘩,寒意逼人。
水拨犹一下一下地活动着,把猫的血清洗了。血迹淡化,随水东流。
武汝大见他呆住,左右一望,便催促他:
“没人见到,快开车,走吧、走吧!”
车子急急遁去,武汝大觉得自己当机立断,甚是精明,如顽童脱险地偷笑。
入夜,天空像是被劈裂开了。暴雨狂栖,为一头死去的动物喊冤。
武龙听着雨,直至天亮。
雨停了,他的余情未了。
一边打呵欠,一边出来当他的司机,胡提绷硬,满目红丝。乍见单玉莲身影,好生
冲动,突绕过车头,到她身边,企图握住她的手。想不到她那么淡漠:
“我昨晚饮多了一点酒。”
她把一切都推卸了。然后下道命令:
“站在那儿干吗?开门呀,你不‘开门’,我怎上车?”
她比他坚强。
武龙推有开了车门,侍候她上年。也冷冷道:“阿嫂,要上哪儿去?你不‘吩咐’
我怎开车?”
单玉莲便摆出一副老板娘的姿态:
“十时学车、十二时八元朗与我老公一起吃饭。二时半到尖沙嘴上英语会话、四时
半下午茶、六时前要回到家了,我炖燕窝给老公吃。都记得吗?”
这便是她的日志了。
武龙沉默地做妥他分内的工作。每当她到达一处,他便在接下或车上等候。
眼看这个女人,由一个土里土气的处妹,日渐蜕变,也追上了潮流——暂时是旺角
或铜锣湾型的,没到达尖东或中环。
她从来不正视他。
也有。每当他将要跟她眼神接触时,她早已飞快地转移,只待男人没有留意,方伺
机看着他。
其实这是一种难受的感觉。
那个人就在前面了,那个人就在后面了,总是隔着无形的墙,思念得明昧不定。
秋风秋雨,在驾驶学校的门外,她一出来,便见一把硬撑的伞。是一把男人的伞,
最古朴的黑色大伞,如一张罗网,不见天日,把她接到车上去。
一路走向停车场,她靠拢一点,他退开一点,结果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还打开车
门,冷着一张脸,护送她进去。
见他在凉天里一身是两,单玉莲也有不忍,便叫他:
“‘你抹干了雨水再走。”
衣衫尽湿,怎样抹也抹不干。这样湿答答地轮在身上,多半会着凉,因而把声音暂
且放软:
“把t恤脱了再抹把。”
一一然后,她静静地,见到他那片傲慢的背肌,展现在这么狭窄的一个天地里。她
搅不清他什么时候一手脱的衣,只是,因抹水的牵动,他的肌肉是结实而充满力气的—
—色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