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纵横四海 亦舒 第2页,共2页

“沙漠比海更可怕呢。”

“因为沙是死的?”

“不,沙漠是活的,”老水手神驰地形容,“沙漠中有各式各样的动物,蛇、蝎子、蜥蜴,又有林林种种昆虫、有针叶植物,又有最可怖的浮沙陷井,人掉下去渐渐没顶,骸骨都找不到,沙漠中又有风暴,沙上有一痕一痕的浪,沙漠是奇景。”

四海笑,“你见识真广。”

“老了,荷兰人叫我告老回乡呢。”他揉揉双目。

四海若有所失。

忽然他想起,还未请教老水手尊姓大名。

老水手笑,“我就是一个老水手。”

他剃一个光头,头发长出来,好似刷子上的鬃毛,不过已经白了,皮肤长年累月在太阳下曝晒,又黑又厚,一如鱼皮。

“在家他们叫你什么?”

“我已多年没回家,不知他们还记得我的名字否。”

他不想说,四海也不想勉强他。

可是老水手终于回答了四海的问题:“我叫林之洋。”

四海一听,“唷,好名字,之字像是一只船,可见你注定要在海中泛舟。”

老水手大奇,“你识字?”

“爸妈教过我点。”“你妈也识字?”

“不错的呢,时常吟唐诗三百首。”

老水手非常羡慕,“我要是识字,也可把历年来所见所闻记下,给人当消遣看。”

“呵,后人一定可以自你宝贵的经验得益良多。”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自四海那样老实的嘴巴说出来,更加可信,老水手大乐。

半晌他问:“你的厨艺可有进展?”

“日常工夫,颇应付得了。”

“四海,”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一个人呢,逃生又还容易点。”

四海面色郑重起来,双臂贴近身子垂直,恭恭敬敬听老水手有什么言语。

只见老水手拍拍胸口,“你要到温哥华,我可替你设法,但你舅舅与姐姐二人,风险实在太大,我帮不到他们。”

四海呆住。

“同他俩分道扬镖,你愿意吗?”

四海低下头。

“依我看,四海,你帮他们,多过他们帮你,尤其是你舅舅,你简直要背着他走。”

老水手不以为然,“他拐你出来才真。”

“家乡已没有活路,又传要开仗。”

“又岂止你一人如此,四海,我们这些人离乡别井,为的都是一件事。”

“是什么事?”

“生活得更好。”

四海点点头。

船驶入地中海,天气转冷。

第一个吃不消的是陈尔亨,不住嚎叫抱怨。

翠仙冷笑道:“听,这声音,似不似猪猡?”

“我都是为救你们才叫你们害的!过桥抽板,忘恩负义!”

翠仙浩叹,“四海,你能怪洋人看不起我们吗。”

事情几乎已经决定了,他们三人到了这个关头,非得暂时分开,各走各路不可。

翠仙说:“你,四海,你跟老水手走,他会替你找到船到温哥华,我,我跟荷兰人去打个转,捞点油水,再设法同你会合。”

陈尔亨不住怪叫,“我怎么办,嗄,我怎么办?”

“你那么大一个人,”翠仙冷冷说:“谁管你。”

“叫我走陆路?红印第安人剥人头皮哪,叫我去死?”

翠仙叱道:“胡说八道,红人的英语讲得比你好,要你人皮干吗,我自会付你盘川乘车。”

陈尔亨要听的不过是这句活。

翠仙双目红了,紧紧握住四海的手,“小兄弟……”已经哽咽。

四海轻轻说:“我听老水手说,温哥华有一道铁索桥,每月一号,黄昏戌时前后,我会到那里等,直至见到你俩为止。”

翠仙只得说,“好,一言为定。”

“不要叫我等得太久。”

“如果去得到,等也无妨。”

四海也为之黯然。

他们三人在一个黑夜落船。

第五章

老水手亲自送四海到另一只大船上,同伙头将军大力保荐:“你们没吃过杂碎吧,嘿,人人赞好。”他只说四海是他的侄子。

他居然还替四海弄了一套身份证明文件,有了它,罗四海可以自由进出海关。

在文件上,罗四海是一个十六岁,来自上海,受过训练的厨子。

四海从没有撤过那么大的谎,他脸色通红。

分手时,者水手还坚持送他两只金戒指。

四海嚅嚅道:“那文件,是假的吧。”

“嘿,白纸黑字,真珠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