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纵横四海 亦舒 第1页,共2页

街上女子也多,穿短衫裤,木屐,走起路来哒哒哒十分响亮,据舅舅说,一些是下人,一些不是正经人,真正的大小姐,并不抛头露面。

舅舅每日带他出去做生意。

街上用布缠头的黑人是红头阿三印度人,红头发绿眼睛白皮肤的是外国人,来自英国。

到处挂着米字旗。

四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旗号。

舅舅见识多广,告诉他:“香港是英国人的地方。”

“什么?”四海笑,明明住满了广东人。

舅舅俏俏说:“一打输了仗,割给英国人了。”

四海的语气也犹疑起来,“嘎,就这样送给人家了?”

“可不是。”

四侮追问:“将来,可否讨还?”

舅舅压低了声音,“人强马壮的时候,也许可以。”

四海试探地问:“再打一次,赢了,叫他们也割地给我们。”

陈尔亨苦笑,他是一个跑码头的浪荡子,行过万里路,也等于读过一点书,他答:“我们打不过人家。”

四海还想问下去,但心里隐隐觉得事情十分复杂,说给他听,他也不会明白。

半晌舅舅说:“人家有枪炮,轰一声响,老大的船即时穿一个大洞,乖乖地沉下水底。”

“人呢?”

“化为霁粉。”

四海不敢言语。

至少这段日子,舅舅同他吃得饱,这才重要。

四海猜想舅舅会与他新结识的朋友老孙谈得来,他俩都聪明。

吃遍西环,四海最欣赏云吞面,广东面细且黄,开头不以为会得好吃,咬下去,有点韧,香、爽口、美味,一口汤鲜得不能形容,云吞小小,细致,刚一口,四海每次都可以吃三大碗。

那一个下午,舅舅把外甥带到六合行去。

店堂深且暗,经过伙计通报,他们坐在红木椅子上等,四海抬头,看到墙上悬着斗大两个字:六合。

此时,四海已经十分喜欢香港,他不介意留下来做三年工,再苦也值得,省吃省用,带着小小财富口家,届时,母亲与弟妹就不必担心生活了。

等半晌,一个瘦削中年汉子出来,一见陈尔亨,便哼了一声,“你来了。”

陈尔亨陪笑,“可不就是我。”

四海看这情形,便知道舅舅并不算吃得开,他在六合堂不受欢迎。

陈尔亨见势头不对,立刻说:“李竹,你尔我人情。”

那个叫李竹的人露出一丝厌恶神情,但随即不动声色淡淡问:“这次要怎么样?”

陈尔亨咳嗽一声,“这孩子是我外甥,家穷,吃不饱,跟我出来找工做。”

李竹炯炯目光上下打量四海,“此人真是你亲舅舅?”

四海点点头。

陈尔亨陪笑,“我骗你作甚,李竹,听说金山在筑铁路可是?”

李竹抬起头,“这孩子几岁,你那么急叫他去送死?”

“十六几了,是大人了,李竹,你说话恁地难听。”

“我已经够人用。”

陈尔亨忽然发恶,“李竹,外头都知道你一口气招募了千多人,金山那边还嚷要增加人手,你故意推搪我!老陈,那种地方不是孩子去得的。”

“帮个忙,家里实在没有容身之处了。”

“在香港找份差使好了。”

陈尔亨站起来,‘我听说金山那边一天付工人两块钱一你想想。储够三百块钱就好回家,什么苦都值得。”

一大人一天工资是一块半。”

“一块钱也值得,一两年好上岸。”

李竹瞪着他,“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陈尔亨擦擦鼻子,尴尬地答:“我怕冷。”

“你怕死!”

“李竹,你天生一张乌鸦嘴。”

“我讲的是实话,去年铁路上死了两百多人,病死有冻死有溺毙摔毙的统统有。”

陈尔亨气馁,“李竹,你几时生的好心,厨房,厨房总得用人,叫他去担担抬抬,洗洗盘碗。”

李竹看着四海:半晌道,“八毛钱一天,先付四十元手续费,以后每赚一元,六合行抽二仙半。”

“你六合行是强盗窟。”

“六合行是我的就好了。”

“我们交不出四十元。”

“那就谈都不用谈。”

“李竹,你欺人大甚。”

那李竹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进去了。

陈尔亨顿了顿足,带四海忽忽离去,在门口,与一个四方脸汉子撞了一下,脚步踉跄,想要骂人,见人块头大,才忍气罢休。

四海心中闪过一丝恐怕,那大汉,也是应徽往金山做工的吧。

他想都没想过要去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