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荀彧蓦然想起一个说法。当初杨彪入狱被满宠严刑拷打之事,有风传是董承在暗中举发的缘故。想到这里,荀彧盯着满宠,似乎想从这个人的满脸麻点中看出些许端倪。这时候荀彧才意识到,许都有许多条隐藏于案几之下的涌流,并不流经尚书台这种高高在上的地方。

“主审之人,陛下自会钦点。”荀彧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满宠听到“陛下”二字,好奇地问道:“听说陛下对此事很愤怒?”荀彧点点头,天子龙涎赐老臣,这破天荒的事还不知史书上会怎么记录。

满宠歪了歪头,上下臼齿轻轻磨动了一下:“以陛下的脾性,倒是少有的失态。”

“这事也怪难为陛下的。”

荀彧不愿意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因为那势必会牵扯出立场问题,让他的矛盾感加剧。荀彧把宽大的袍袖舒展开来,举臂在半空拂了两下,表示自己要走了。许都卫这里的空气实在太阴冷了,只待了一阵子他便觉得骨头里都挂了霜。

这时满宠又请示了最后一个问题:“杨俊故意诱使我军转向汝南,他参与叛乱一事,无可置疑。当如何处置?”

对了,还有这个人呢。荀彧沉思片刻:“暂时先不动他——许都昨夜的血,已经流得足够多了。”

“还请荀令君详为示下。”满宠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他儿子杨平身死一事,我看不出在董承的计划里有任何用处。他如此安排,必然另有图谋——伯宁,你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问我?莫非许都卫以为,我之才器不堪为曹公效命么?”

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显然荀彧对这个试探很不满。满宠连忙低下头去,口称不敢。这位尚书令平日里温润如玉,偶尔露出峥嵘来,竟是青锋直进,楯不能当。即便心志坚定如满宠,一瞬间也被这温玉所化的锋锐所刺穿。

“这些供词我会派人来取走,届时自有庙堂殿议,伯宁你就安心整顿许都城就是。”荀彧冷冷说完,整了整扭曲的绶带,迈步离开。当走到门口时,荀彧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回头问道:“张绣入城这件事,是你的主意,还是郭祭酒的设计?”

“是贾诩贾大人。”满宠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面部肌肉罕有地抖动了一下。荀彧不知道这是一种尊敬、畏惧还是两者兼有。

第六章我想和这个天下谈谈

【1】

荀彧步出许都卫的同时,刘协刚刚步入司空府的后院。

此时的天子有些魂不守舍。董承败亡得如此干净利落,实在大出他的意料;而贾诩那副无耻嘴脸,更令刘协感到愤怒。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行将溺水的人,眼看有一只手伸下来把他拉上船,突然又被踹入水中。

在荀彧离开以后,刘协指派冷寿光去找满宠,很快就拿到了董承叛乱的详细记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许都卫就完成了这厚厚的一摞报告,说明他们早有了准备。读完报告,刘协不得不承认,在满宠与贾诩的联手之下,董承的计划破绽百出,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让刘协意外的是,在报告里他看到了杨修的名字。父亲杨彪亲自把天子送进许都,然后儿子杨修把天子忠臣的阴谋粉碎,这是一对多么奇怪的父子。

更令他震惊的是,董妃居然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他与这女子其实毫无感情,但一想到无辜的她成为董承的陪葬,带着自己兄长的血肉凄惨死去,还是忍不住悲戚万分。

想到这里,刘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真正的刘协,不擅长应对这种血雨腥风的政治斗争,总是下意识要去逃避。所以当他知道董承即将发动政变时,内心深处对于有人替他承担这些艰巨冷酷的责任而松了一口气。现在董承没了,他必须自己面对这个难题——这大概才是刘协愤怒的根源。

伏寿一直陪在刘协身旁,用手臂搀着刘协,十指紧扣。他们走过环门,这时从走廊的对面传来几声孩童的呼喊,曹丕、曹彰与曹植三个人一路打闹着走过来。

“陛下回宫,闲人退避。”在前头领路的冷寿光大声喊道。三个小孩子都停下脚步,曹丕拽了拽曹彰与曹植的衣角,低着头退到一侧。刘协走过他们,微微侧头,忽然发现曹丕正偷偷抬起头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奇异的光芒。

“我记得你还有个兄长,几年前去世了吧?”刘协忽然问。

曹丕没料到天子会主动和他讲话,眼神里的异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郁。

“蒙陛下垂询。臣兄长没于宛城。”

“感觉如何?”刘协问。在一旁的伏寿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主动与外臣说话。

曹丕对这个问题有些愤怒,他昂起头来,声调提高了几分:“臣时年十岁,也在军中,亲见乱军争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