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卡洛塔女王陛下

第五章卡洛塔女王陛下

过了一个礼拜以后我才完全康复。我无精打采的;不是因为痛,也不是因为精神上的打击。家里的人变得对我很好,好到让我有点疑神疑鬼的,但是总是感觉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让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也许是对人的信任吧。我不再相信人性本善。

我变得很安静,什么也不感兴趣,大半时间都坐在米奇欧身旁冷眼看人生,对一切漠不关心。我不和米奇欧说话,也不听他说话,大半时间只是温柔地看着小弟在我身边整天上下滑动那一百辆扣子缆车,因为我你他这么小的时候也喜欢这种游戏。

葛罗莉亚对我的沉默感到担心,她把我收集的照片和装弹珠的袋子拿来放在我身边,有时间我连碰都不碰。我不想去看电影,也不想出去擦鞋。事实上,痛苦仍不断在我心里扩散,就像一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痛打的小u动物/u……

葛罗莉亚问起我的幻想世界。

“已经不在了。走得好远好远……”

没错,佛莱德?汤普逊和其他u朋友/u都已经离开我而去。

葛罗莉亚没有发现我的内心革命。我已经下定决心以后要看别的电影,再也不看西部牛仔片或是印第安人那一类的东西。我要看浪漫爱情片,那种有很多亲吻、拥抱的电影,每个人都深爱对方。我唯一的用处就是挨打,但至少我可以看其他人相爱。

我可以回u学校/u上学的日子终于到了。我走出家门,但是没有往u学校/u去。我知道葡仔在“我们的”车子里等我等了一个礼拜,他一定很担心我怎么不见了。就算他知道我生病了,也没办法来看我。我们约定过,要以生命保护两个人的秘密。除了上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u友谊/u。

我走到车站前的糖果店,那辆美丽的大车停在那儿。欢乐绽放出第一线光芒,我的心迫不及待飞驰向我的想望。我真的可以见到我的朋友了。

就在这一刻,车站入口响起悠扬的笛声,把我吓了一跳。曼哥拉迪巴号——凶猛骄傲的铁路之王——正奔驰而过,车厢神气地摇晃着。乘客靠在小小的窗口往外望,每个旅行的人都很快乐。我小的时候喜欢看着曼哥拉迪巴开过,不停向它挥手道别,直到火车消失在铁路的尽头。现在换成路易去挥手了。

我在糖果店的桌椅间搜索——他在那儿,坐在最后一张桌子边。他背对着我,身上没穿外套,漂亮的格子背心衬托着干净的白色衬衫长袖。

我觉得好虚弱,连走近他的力气都没有。拉迪劳先生帮我通报。

“你看,葡仔,是谁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一朵快乐的微笑。他张开双臂,抱着我许久。

“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今天会来。”

“所以,小逃兵,这么长的时间你都到哪儿去啦?”他仔细打量着我。

“我病得很重。”

“坐。”他拉过一张椅子。

他向侍者示意,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但是服务生把饮料和糖果送上来的时候,我连碰都不想碰。我把头靠在手臂上不动,感觉自己软弱而忧伤。

“你不想吃吗?”

我没有回答。葡仔托起我的脸,我用力咬住下唇,但泪水仍然忍不住决堤。

“嘿,怎么啦,小家伙?告诉你的朋友吧……”

我不能,在这边不能……”

拉迪劳先生在一旁摇头,不解这是怎么回事。我决定说些话。

“葡仔,车子还是‘我们的’,没错吧?”

“是啊,你还怀疑吗?”

“你可以载我吗?”

他听到这个请求吃了一惊。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现在就走。”

他看到我的眼眶更加湿润,便拉起我的手臂,带我到车子里。

他回店里付了钱,我听到他对拉迪劳先生和其他人说的话。

“这个孩子的家里没人懂他。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纤细敏感的小男生。”

“说实话,葡仔,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小鬼。”

“你爱怎么想都无所谓,他是个不可思议又聪明的小家伙。”

“你想去哪儿?”他钻进车里来。

“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开这里就好。我们可以往木朗度开,那边比较近,不会用掉太多汽油。”

“你年纪这么小,怎么这么了解大人的烦恼啊?”他笑了。

我们家实在穷到了极点,所以我们很早就学会不要浪费任何东西,因为每样东西都要花钱,每一样东西都很贵。

短暂的车程中他没开口说话,让我慢慢平复情绪。当一切事物都被抛在脑后,窗外出现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原野,他停下车子看着我。他的微笑弥补了人间其他角落所缺乏的美好。

“葡仔,看着我的脸——不对,是我的这张u狗/u脸。在家里他们说我的脸是‘u狗/u脸’。我不是人,是动物。我是皮纳杰印第安人,是魔鬼我儿子。”

“我喜欢看的是你的脸,不是什么狗脸。”

“反正你看就对了。你看我被打到现在还肿肿的。”

“他们为什么打你?”葡仔的眼睛上蒙上担忧和同情。

我原原本本告诉他事情的经过。他听了我的话后眼睛湿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无论如何不该这样打小孩啊!你还不到六岁呢。法蒂蚂圣母在上!”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一无是处。我坏透了,所以u圣诞节/u的时候为我降生的是小恶魔,而不是圣婴!”

“胡说八道!你是小天使。也许你有点淘气……”

“我坏透了,我根本不应该出生的。我前两天这样跟u妈妈/u说过。”

“你不应该说这种话的。”

他舌头打结了,u第一次/u说话结巴了起来。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真的很需要跟你谈。我知道u爸爸/u这个年纪还找不到工作一定很伤心。妈妈天亮前就得出门,赚钱帮忙支付家用。我u姐姐/u拉拉很用功,但是现在也必须去工厂工作……这些都是不幸的事,但他还是不该这样打我。圣诞节那天我答应过他,可以随他高兴打我,可是这一次实在太过分了。”

“法蒂玛圣母啊!像这样一个小小孩,为什么必须承受这些苦难?我真不愿见到这种事。”

他稍稍压抑有一下他的情绪。

“我们是朋友,对不对?让我们以男人的方式谈话吧。唔,我想你真的不该对姐姐说那么不好的话。事实上,你根本不该说脏话,懂吗?”

“但是我还小,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顶他们。”

“你知道那些话的意思吗?”

我点头。

“那你就不能也不应该说。”

他停了一下。

“葡仔!”

“恩?”

“你不喜欢我说脏话?”

“简单地说,对。”

“好吧,如果我没死,我就答应你再也不说脏话。”

“很好。突然讲到死不死的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我就告诉你。”

我们再度陷如沉默,葡仔有点疑惑。

“既然你相信我,我还想知道另外一件事,是有关那首探戈。你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吗?”

“说实话,其实我不太确定。我学这首歌是因为我什么都想学,因为它的音乐很好听。我连想都没想过歌词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打我打得好痛、好痛啊,葡仔。没关系……”我用力抽了一口气,“没关系,我会杀了他。”

“你说什么啊,小男孩,你要杀了你爸爸?”

“对,没错。我已经展开行动了。杀他并不是表示要拿巴克?琼斯的左轮手枪‘砰!’的一下。不是这样的,是在心里杀了他。因为只要你停止喜欢一个人,他就会慢慢在你心里死去。”

“你这个小脑袋还真会想些有的没的!”他嘴巴上这么说,眼神还是充满了温情。

“但是不不是也说要杀了我吗?”

“我是这么说过,然后我用相反的方式杀了你——你在我心里重生,旧的你就死了。你是我唯一喜欢的人,我唯一的朋友,葡仔。不是因为你会送我小照片、请我喝饮料、点心,或给我弹珠……我发誓我说的是实话。”

“听好,大家都喜欢你——妈妈、葛罗莉亚、托托卡、路易国王,甚至你爸爸……还有,你忘了你的甜橙树了吗?那个米奇欧,就是……”

“小鲁鲁。”

“对,所以……”

“那不一样,葡仔。小鲁鲁只是棵小小的甜橙树,甚至连开花都不会……但是你不一样,你是我真正的朋友。从现在起这辆车是你一个人的,因为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

“再见?”

“我是认真的。你看,他们都那么讨厌我。我已经受够吃板子和揪耳朵了。我再也不要被当成米虫……”

我感到喉咙因为痛苦而打结,需要很多勇气才能吐出所有的话语。

“所以,你要跷家罗?”

“不是。我想了一整个礼拜,决定今天晚上要去躺在曼哥拉迪巴号下面。”

他说不出话来,用手臂紧紧圈住我,用一种只有他才会的方式安慰我。

“不可以这么说,上帝是爱世人的。你有想象力、有聪明才智,前面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你呢。我不希望你有这个怪念头。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如果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就不应该再说这种傻话了。”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用手背擦去我的泪水。

“我非常喜欢你呢,小家伙。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多。来嘛,笑一个。”

我笑了一笑,因为他的表白而感到放心。

“不开心的事都会过去。很快你就会变成街头老大,因为你的风筝做得好,是弹珠王,是像巴克?琼斯一样厉害的牛仔……还有啊,我想到了一件事,你想知道吗?”

“想。”

“这个周末我不去安康塔多看女儿了,她要和丈夫到佩瓜他去玩几天。我在想啊,既然天气这么好,不如去关杜河钓鱼吧。因为我没有其他好朋友可以一起去,我就想到了你。”

“你要带我去吗?”我的眼睛亮起来。

“恩,如果你想去的话。你不一定要答应我。”

我把脸靠在他那蓄着落腮胡的脸上,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脖子作为回答。

我们笑得很开心,把悲伤的事都忘光了。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我们可以带点东西去吃。你最喜欢什么?”

“你啊,葡仔。”

“我是说腊肠啦、蛋啦、香蕉啦……”

“我什么都喜欢。在家里我们学会要喜欢我们吃的每一样东西——如果我们有东西可以吃的话。”

“那我们要一起去钓鱼罗?”

“想到这件事我连觉都睡不着。”

但是有个麻烦的问题在快乐之中投下阴影。

“你要怎么解释说为什么你要出门一整天?”

“我会想出理由的。”

“如果后来被他们发现呢?”

“到这个月底前没人可以打我,他们答应过葛罗莉亚,因为葛罗莉亚气疯了。”

“真的吗?”

“是啊。一个月之后才能打我,等我‘康复’之后。”

他发动引擎,开始往回走。

“你不会再想那件事了吧?”

“哪件事?”

“曼哥拉迪巴的事?”

“过一阵子看看……”

“那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拉迪劳先生告诉我的——尽管我已经答应葡仔不做傻事,他那天还是等到很晚,一直等到曼哥拉迪巴号回程经过镇上之后才回家。

我们的车子在一条美丽的小路上前行。路面不算宽敞,也没有铺柏油或鹅卵石,但是沿途的树和草原很美,更不用说艳阳和令人快乐无比的晴空了。姥姥曾经说过,幸福就是“心里有个光辉灿烂的太阳”,这个太阳让所有事物染上快乐的光采。如果这是真的,那藏在我胸口的太阳此时也让所有东西变得好美……

我们轻松地聊着,车子缓缓向前滑行,不慌不忙,仿佛正在聆听我们的对话。

“奇怪了,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很乖很听话。你说你的u老师/u——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