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敌人的朋友

“但他是个小害人精。他只有挨打后才肯安静下来!”

“难道你敢说你没打过他?”

“很少。我最多拉他耳朵。”

他们不说话了,葛罗莉亚继续为我辩护。

“不管怎么说,他还不满六岁呢!虽然他很调皮,可是他还是个小小孩啊!”

这段谈话让我觉得好幸福。

葛罗莉亚一边苦恼着,一边帮我穿上衣服和网球鞋。

“你能走吗?”

“我可以的。”

“你不会跑到里约——圣保罗公路上做傻事吧?”

“我不会的。”

“你昨天说的是认真的?”

“不是。只是想到没人真心喜欢我,就很难过。”

她用手指梳着我的金发,然后让我出门上学。

原本我以为最困难的部分是走到公路这一段,等脱掉鞋子就会比较不痛。但是我的光脚接触到地面之后,我发现必须扶着工厂的墙壁慢慢走才能前进。以这种速度我永远也到不了学校。

然后又来了——喇叭响了三声。真丢脸!我都快痛死了,他还要来嘲弄我……

车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走下车问我:“嘿,小家伙,你的脚受伤啦?”

我本来想回说这不关你的事,但是因为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叫我小混蛋,所以我决定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发动车子,超越我,然后停在靠墙的地方。车身有点偏离公路,挡住了我的路。他打开车门走下车,巨大的身躯让我无处可逃。

“痛得厉害吗,小家伙?”

一个扁过我的人,怎么可能用这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声音对我说话?他走近了点,毫无预兆地弯下肥胖的身体,脸对着脸盯着我。他的微笑如此和善,使他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很亲切。

“看起来你好象伤得很严重,对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一片玻璃。”我吸了吸鼻子。

“很深吗?”

我用手指比出伤口尺寸。

“啊,那很严重耶。你为什么不待在家里休息?你好象正要去上学,对吧?”

“家里没人知道我受伤了。如果他们知道了会狠狠教训我一顿……”

“来吧,我载你一程。”

“不用了,先生,谢谢你。”

“为什么呢?”

“学校里每个人都知道上次那件事了。”

“但是你这样根本没办法走路啊。”

我低下头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同时感到我那微薄的自尊即将碎成片片。

他抬起我的头,托着我的下巴。

“让我们忘了那些事吧。你坐过汽车吗?”

“从来没有,先生。”

“那我来载你。”

“不行,我们是敌人。”

“就算是敌人,我也无所谓。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在快到学校时放你下车。你觉得怎么样?”

我太兴奋了,没办法回话,只能点头表示同意。他把我抱起来,打开车门,小心地把我放在座椅上。他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前又对我笑了一下。

“你看,这样好多了吧。”

车子平滑地往前跑,间或轻轻地颠簸;这种愉快的感觉让我闭上眼睛开始幻想。比起佛莱德?汤普逊的“月光”,这台车子更平稳、更棒。但是我的幻想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我一张开眼睛,就发现已经快到学校了。我看到成群的学生走进校门,便惊恐地滑到座椅下,把自己藏起来。我紧张地开口:“先生,你答应过会在学校前停下来。”

“我改变注意了。你的脚不能放着不管,可能会得破伤风。”

我根本不敢问“破伤风”是什么东西,虽然这个词听起来很有优美、很艰深。我也知道就算我说我不想往前进也没用。车子转上卡辛哈街,我坐回原先的位置。

“我看你是个勇敢的小大人。现在我们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很勇敢。”

他把车停在药房前面,抱着我走进去。阿达卡度鲁兹医生招呼我们的时候,我怕得要命,他帮工厂里的人看病,和爸爸很熟。他看着我的眼睛问话的时候,我更害怕了:“你是保罗?德维斯康塞罗的儿子,对吧?他找到差事了吗?”

我必须回话,虽然我万分不情愿让葡萄牙人知道我爸爸失业了。

“他还在等。他们答应给他很多机会……”

“我们来看看这里怎么样了。”

他揭开粘在伤口上的碎布,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恩”。我的脸皱成一圈,就要哭出来了,还好有葡萄牙人在我身后。

他们让我坐在铺了白布的桌子上,拿出很多工具。我开始发抖——但是没有抖很久,因为葡萄牙人让我把背靠在他胸口,坚定但温和地扶着我的肩膀。

“不会很痛的。等弄完我带你去喝汽水、吃糖果。如果你不哭,我就买有明星头像的那种糖果给你。”

所以我鼓起全世界所有的勇气,眼泪直流,但是我任他们摆布。他们把伤口缝起来,还给我注射了一针“破伤风疫苗”。我忍住了想吐的冲动。葡萄牙人紧紧地抓住我,好象希望能够分一点疼痛过去给他。他用手帕擦去了我满头满脸的汗水。手术好象永远不会结束,不过最后终于结束了。

他抱我上车的时候很高兴,兑现了他承诺的糖果汽水,但是我根本没有心情享受,感觉他们把我的灵魂从脚底给抽走了……

“现在你没办法上学了,小家伙。”

我们坐在车里。我坐得离他非常近,近到挨着他的手臂,几乎可以说是妨碍驾驶了。

“我载你到你家附近。回去时编个理由吧。你可以说你下课的时候受伤了,老师带你去药房……”

我感激地看着他。

“小家伙,你是个勇敢的小大人。”

我忍着痛微笑,在痛楚中我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葡萄牙人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