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还不太习惯。感觉心里面好像变得很空……”
葛罗莉亚很早就把我叫起来。
“让我看看你的指甲。”
我把手伸给她看,她点头表示通过检查。
“现在看看你的耳朵——喔,泽泽!”
她把我领到洗衣盆前面,拿一条毛巾沾上肥皂水,把脏东西给掏出来。
“我从来没看过哪个人自称是皮纳杰战士,却浑身脏兮兮地到处跑!去穿上鞋子,我来替你找些象样的衣服。”
她到我的抽屉翻找了一遍,又再找了一遍;看得越久,找到的东西越少。我所有的裤子不是破了洞,就是裂了口子,或是有缝缝补补的痕迹。
“不用听你的话,只要看看这个抽屉,就可以知道你是个多么可怕的小孩了。把这穿上,这是最象样的一件。”
然后我们一起出发。我就要进入那美妙的世界了。
u学校/u附近有好多家长牵着小男生的手要去注册。
“你可别出丑,不要忘记任何事喔,泽泽。”
我们坐的房间里塞满了男生,大家互相张望,直到轮我们进校长室。
“这位是你的u弟弟/u吗?”
“是的,女士。家母不能来,因为她在城里工作。”
她仔细看着我。她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显得又大又黑。奇怪的是,她竟然有男生的胡须!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当校长。
“他会不会太瘦小了?”
“他和同年龄的小孩比起来是瘦小了点,但是他已经能识字了。”
“你几岁了呢,小男生?”
“到二月二十六号我就六岁了,女士。”
“很好。那我们来填表格吧。首先是家长姓名。”
葛罗莉亚报了爸爸的名字,接着报妈妈的名字时,她说:“爱斯塔法尼亚?德维斯康塞罗。”
我不假思索地纠正她:“是爱斯塔法尼亚?皮纳杰?德维斯康塞罗。”
“这是怎么回事?”
葛罗莉亚红了脸。“还要加上皮纳杰。妈妈是印地安人的女儿。”
我很得意。我一定是学校唯一一个有印地安名字的学生。
葛罗莉亚在一张纸上签了名后,踌躇着不肯离去。
“还有什么事吗,小姐?”
“我想问一下制服的事……您知道的,家父失业了,家里的经济状况很差。”
校长叫我转过身好看清我的身高尺码,结果看到了我身上的补丁,证实葛罗莉亚所言不虚。
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号码,叫我们到里面去找尤拉丽雅太太。
尤拉丽雅看到我个子这么小也很惊讶,她拿出最小号的制服让我穿上,结果看起来像套了个面包袋。
“只有这一件了,还是太小。这个孩子个子这么小……”
“我会带回去改短的。”
我拿到两套免费的制服,快乐地离u开学/u校。我开始想象,米奇欧看到我穿上新制服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之后几天我向他报告大大小小的事;学校里是怎样的、又不是怎样的。
“校工会敲一个很大的钟,但是没有教堂里的钟那么大,你知道吧?所有人走到一个很大的露台上,去找自己的u老师/u。u老师/u让我们四个一列排好队,然后所有人乖乖地进教室,像绵羊一样。我们座位的桌子有盖子,可以打开来把所有课本文具放进去。我要学很多爱国歌曲,因为老师说,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巴西人和‘爱国者’,就要学会我们国家的歌曲。我学会了以后就可以唱了,是吧,米奇欧?”
崭新的经验。内在的冲突。上学就是发现全新的世界。
“小女孩,你拿着那朵花要去哪里?”
她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手上拿着课本和笔记本,梳着两条辫子。
“我要带给我的老师。”
“为什么呢?”
“因为她喜欢花。每个好学生都会带一朵花给老师。”
“男生也可以带花吗?”
“如果他喜欢那个老师就可以啊。”
“真的吗?”
“真的。”
我的老师希西莉亚?潘恩小姐连一朵花都没有收到过,一定是因为她长得很丑。要是她的眼皮上没有那一小块胎记,看起来就不会那么丑了。但是她是唯一会在休息时间给我零钱,让我去糕饼店买包馅小煎饼的老师。
我开始注意其他教室,发现每一张讲桌上的玻璃花瓶里都有花。只有我们教室的花瓶一直是空的。
我还学会一种刺激的游戏。
“你知道吗,米奇欧,今天我抓到一只蝙蝠耶。”
“你上次说的那个路西安诺飞过来和你一起住了吗?”
“不是啦,别傻了,我说的蝙蝠是可以坐的那种。玩‘抓蝙蝠’的时候,要先注意学校附近有没有开得很慢的车子,然后跳上去抓住车子后面的备用胎搭一段顺风车,超级好玩的。等车子要转弯时会停下来,我们就跳下车。但是要很小心,因为如果在车速很快的时候跳下来,就会屁股落地、手臂擦伤,痛得要死。”
我喋喋不休地告诉米奇欧课堂上和休息时间发生的每一件事。当我告诉他在阅读课上,希西莉亚?潘恩小姐说我是全班读得最好的,我可以看出他十分以我为荣。然后我突然搞不清楚到底说“读得好”还是“阅得好”,于是决定有机会要问问艾德孟多伯伯。
“不过说道蝙蝠——现在你知道是什么了吧,米奇欧——坐蝙蝠几乎和坐在你身上骑马一样棒呢。”
“不会吗?你忘了我们上次玩猎牛游戏的时候,你疯狂地急驰过西部原野的样子吗?”
他不得不同意,因为他从来就辩不赢我。
“但是有一辆车,米奇欧,有一辆车一直没人敢上去抓蝙蝠。你知道是哪一辆车吗?就是那个葡萄牙人麦纽?瓦拉达赫的大车。你有听过比这更难听的名字吗?麦纽?瓦拉达赫……”
“是啊。但是我想也许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但是现在我暂时不想。我还要多多练习……然后再去冒险。”
日子就这样在欢乐中度过。有一天早上我带了一朵花给希西莉亚?潘恩小姐,她非常感动,称赞我是个小绅士。
“你知道‘绅士’是什么吗,米奇欧?”
“绅士是很有礼貌的人,就像王子一样。”
每一天我都更加喜欢学校生活,更加投入其中。学校里没有人抱怨过我。葛罗莉亚说,我把小恶魔关在抽屉里,变成另一个人了。
“你觉得我有变好吗,米奇欧?”
“我想大概有吧。”
“那好吧,我本来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现在不讲了。”
我赌着气走开,但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我的怒气绝对不会持续很久。
这个秘密会在当天晚上发生,我的心脏紧张到快要蹦出胸口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工厂才终于鸣笛,下班的人们缓缓从我眼前走过。又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u夏天/u的太阳下山,黑夜降临。连晚餐时间都来得特别慢。
我待在工厂大门口东看西看,心里面没有蛇,也没有任何念头。我坐在那儿等妈妈。就连贾蒂拉都好奇地问我,是不是吃了不熟的水果肚子痛。
妈妈出现了!不可能是其他人,世界上没有人像她一样。我跳起来跑过去。
“祝福我吧,妈妈。”我吻了她的手。
就算在昏暗的街灯下,我也看得出她很累,整张脸垮了下来。
“你今天工作累不累,妈妈?”
“很累,儿子。织布机旁边好热,没有人受得了。”
“袋子给我拿,你累了。”
我背起里面装着空午餐盒的袋子。
“今天又到处恶作剧了吗?”
“只有一些些而已,妈妈。”
“你为什么要出来接我呢?”她猜想着。
“妈妈,你有没有至少喜欢我一点点?”
“我爱你和爱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多。为什么这样问?”
“妈妈,你知道巴塔乔卡的外甥纳丁欧吗?”
“我记得。”她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她妈妈帮他做了一套好漂亮的西装。深绿色,上面有细细的白色条纹。里面有一件背心,扣子扣到脖子,但是他穿太小了,他又没有弟弟。他说他想卖掉这套衣服……你可以买下来吗?”
“哎,我的儿子啊!家计已经很困难了!”
“但是他可以让我们分两次付。而且又不贵,比买布料还便宜。”我把当铺老板关雅各布的话搬出来。
她不说话,默默计算着家里的花用。
“妈妈,我会努力当班上最用功的学生。老师说我可以得荣誉奖。买下来嘛,妈妈。我好久没有新衣服了……”
她的沉没转为痛楚。
“你看,妈妈,如果不买这套衣服,我就没有当诗人穿的衣服了。拉拉可以用她的一块绸布帮我做个领结……”
“好啦,儿子。我会加班一个礼拜,帮你买那套小西装的。”
然后我亲吻她的手,把脸贴着她的手心,就这样一路走到家门口。
我就是这样得到我的诗人装。穿起来非常帅气,艾德孟多伯伯还带我去拍了张照片。
上学,摘花,摘花,上学……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哥多腓多校长走进我们教室为止。他先为了打断上课而向大家致歉,然后跑去和希西莉亚?潘恩小姐说话。我看到他指着玻璃花瓶里的花,然后他就走了。老师用伤心的眼神看着我。
下课的时候,老师叫住了我。
“等一下,我想和你说话,泽泽。”
她一直在整理包包,看得出来她其实不想和我说话,想从她的东西之中找出勇气。然后她终于下定决心。
“哥多腓多校长跟我说了一件有关你的不好的事,泽泽。是真的吗?”
我肯定地点点头。
“是关于花的事吗?是的,女士,没错。”
“你是怎么做的?”
“我早早起床,到塞金欧家的u花园/u旁边等着,等大门一打开,我就赶快溜进去偷一朵花。但是他们家有好多花,根本看不出来少了一朵。”
“是没错,但这是不对的。你不应该再做这种事了。这虽然不是严重的偷窃,但仍然是一种未经允许拿别人东西的行为。”
“不对,不是的,希西莉亚?潘恩小姐。这个世界不是上帝的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也都是上帝的啊!所以这些花也该是属于上帝的……”
她听到我的逻辑后吃了一惊。
“只有用这种方法我才能拿到花,老师。我们家没有花园,又没有钱买花。我不希望你的桌子老是摆着一个空瓶子。”
她哽咽了。
“偶尔您会给我钱买包馅小煎饼,不是吗?”
“我可以每天都给你钱,但是你……”
“我不能每天拿钱。”
“为什么?”
“因为还有其他穷学生没有点心吃。”
她拿出一条旧手帕擦眼睛。
“您看过鲁金哈吗?”
“谁是鲁金哈?”
“是一个个子和我差不多的黑人小女生,她妈妈总是把她的头发扎成小卷。”
“我知道,是多洛提拉。”
“就是她,没错,女士。多洛提拉比我还穷。其他女生不喜欢和她玩,因为她是黑人,又很穷。所以她总是躲在角落。我把您给我的煎饼分一半给她。”
这一次她的手帕在鼻子上停留了许久。
“您有时候可以直接把钱给她,不用给我。她妈妈替人家洗衣服,家里有十一个小孩,都还很小。每到周末我的姥姥会给他们一些豆子和米应急。我把煎饼分给她,是因为妈妈教我们,要和那些比我们更穷的人分享我们所拥有的东西。”
她的眼泪在脸上奔流不止。
“我不是故意把您弄哭的。我保证不会再偷花了,而且要做个更好的学生。”
“不是这个意思。泽泽,你过来。”
她拉起我的手。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因为你有一颗美丽的心,泽泽。”
“我答应,但是我不想骗你。我没有美丽的心。您会这样说是因为您不知道我在家里的样子。”
“那不重要。就我所看到的,你的心很美丽。从现在起我不要你再带花给我了,除非有人给你花。你可以答应我吗?”
“我答应,女士。那花瓶呢?会不会一直空着?”
“那个花瓶永远也不会空。每当我看到它,就会看到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我会想到:送我这朵花的,是我最好的学生。好吗?”
然后她笑了,放开我的手温柔地说:“现在你可以去玩了,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