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贫穷伸出冰冷的手指

第三章当贫穷伸出冰冷的手指

“所以,这就是让你烦恼的事?”我向艾德孟多伯伯提出问题之后,他很认真地思考。

“是的,伯伯。我怕我们搬家的时候,路西拿诺不跟我们一起走。”

“你觉得那只蝙蝠很喜欢你吗?”

“它当然喜欢我啊。”

“打从心底喜欢?”

“我很肯定。”

“那么你就可以确定它也会去啦。可能要过一段时间它才会出现,但是总有一天它会找到你们的。”

“我已经告诉它我们要搬到那条街,几号门牌了。”

“那就更容易找了。如果它有别的要事缠身,也会派个兄弟或亲戚代替它过去看你——你可能还认不出它们是分身呢。”

但我还是没办法放心。就算我给了它街道名称和门牌号码,路西安诺不认识字的话又有什么用?也许它可以问小鸟、螳螂或蝴蝶。

“别担心,泽泽。蝙蝠是很有方向感的。”

“它们有什么,伯伯?”

他向我解释什么是“方向感”,让我更加佩服他的智慧。

问题解决了。我跑去街上告诉所有人我们要搬家的消息。大多数人听都很开心地说:“你们要搬家啦,泽泽?好极了!”“太棒了!”“真是松了口气啊!”……

唯一没有表示出任何惊讶之情的,只有黑人比利金欧。

“搬到那边不过就是另一条街,离这里很近嘛。那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

“什么时候?”

“明早八点,在班古赌场的大门口。听说有一大卡车的玩具。你要去吗?”

“我要去。我会带路易去。你觉得我还能拿到东西吗?”

“当然,像你这样的小讨厌还用说吗?难道你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吗?”

他靠近我,让我觉得自己还很小。比我原本以为的还要小。

“要想抢到东西的话……我现在有其他事情要做。明天在那边见咯。”

我回到家里缠着葛罗莉亚。

“怎么啦,小子?”

“明天有一辆卡车要从城里过来,载满了玩具,你可以带我们去。”

“喔,泽泽,我有太多事情要做。我要烫衣服、帮忙贾蒂拉打包准备搬家的事,还得一边看着炉上的平底锅。”

“有一群军校生要从城里过来喔。”

葛罗莉亚有一本相薄专门贴她收集来的鲁道夫?范伦铁诺(她都叫他鲁迪)的照片。她对军校生也很疯狂。

“你什么时候在早上八点看过军校生了?你以为我是笨蛋啊,小男生?去玩去,泽泽。”

但是我不肯走。

“你知道吗,葛罗莉亚,这不是为了我。我答应过路易会带他去的。他还这么小,像他这种年纪的小孩,心里想的只有u圣诞节/u。”

“泽泽,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去了。路易的事你只是说说而已,你才是那个最想去的人。你一生中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过圣诞节啊……”

“如果我死了呢?说不定今年圣诞节我会两手空空地死掉……”

“你不会那么快死的,小老头。你会活得比艾德孟多伯伯或贝耐狄托先生还要长两倍。好了,说得够多了,出去玩吧。”

但我还是不走。我赖在那儿,所以她老是会不经意地看到我。她走道橱柜去拿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看到我坐在摇椅上,用眼神恳求她。这种眼神对她很有效。她去洗衣槽提水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前台阶上看着她;她到卧房收拾衣服去洗的时候,我就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最后她投降了。

“够了,泽泽。我已经说过,不去就是不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了,去玩你的吧。”

我还是不走。我是说,我本来不打算走,但是葛罗莉亚抓住我,把我抱到门外,放在院子里。然后她进到屋子里,把厨房和客厅的门关上。我没有放弃,我坐在她经过的每一扇窗户前。现在她开始擦拭家具上的灰尘,铺床折棉被。她看到我凝视着她,就把卧房那扇窗户关上。最后整栋房子门窗紧闭,这样就看不到我了。

“你这个肮脏下流的东西!死老太婆!我希望你永远也嫁不了军校生!你最好嫁给大头兵,那种连擦靴子的破布都没有的低级兵!”

我发现自己只是在浪费时间,于是气冲冲地离开家,再度回到街头世界。

我看到纳丁欧在玩什么东西。他蹲在地上,对周遭的事物浑然不觉。我走近一看,他用火柴盒做了一辆小车,绑在一只甲虫身上。那是我看过最大的一只虫子。

“好棒的!”

“很大被,对不对?”

“要交换吗?”

“换什么?”

“如果你想要小照片的话……”

“几张?”

“两张。”

“别傻了。这么大只的虫,你只拿两张电影明星的小照片就想换?”

“像这样的虫子,艾德孟多伯伯家的水沟有一大堆。”

“三张我才肯换。”

“我可以给你三张,但你不能选。”

“不行。我至少要选两张。”

“好吧。”

我给他一张劳拉?拉普兰特的照片,因为我还有很多张一样的。然后他选了一张虎特?吉伯森和一张派西?茹丝米乐的照片。我拿起甲虫放进口袋里离开。

“快点,路易。葛罗莉亚去买面包,贾蒂拉正坐在摇椅上看报纸。”

我们偷偷溜下楼,我带他去上厕所。

“多尿一点,因为白天没办法在街上尿尿。”

然后我在澡盆里帮他洗脸,也洗了自己和脸,我们又回到卧房。

我尽可能不弄出声音地帮他穿衣服,再帮他穿鞋。袜子这种东西真是麻烦,老是卡在半路。我扣上他的蓝外套,找来了梳子,但是他的头发乱翘,不肯乖乖听话,我得想个办法才行。到处都找不到可用的东西,没有发油,也没有顺发露。我到厨房用指尖挖了点猪油回来,在手心揉搓之后闻了闻。

“一点也不臭。”

我把猪油抹在路易的头发上,开始梳理,然后他就有了个漂漂亮亮的头,细细卷卷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肩上扛了只小羊的圣约翰。

“现在你在这边站好,才不会把身上弄脏弄乱。我要换衣服了。”

穿上裤子和小小的白衬衫后,我看着我的小弟。

他真是漂亮啊!整个班古没有比他更漂亮的了。

我穿上网球鞋,这双鞋要穿到明年我上学为止。我一直看着路易。

这么漂亮、干净的小男生,让人觉得圣婴长大一点就会是这个模样。我敢打赌,只要人们看到他,一定会给他各式各样的礼物……

葛罗莉亚回来了。我把面包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有买面包的日子,就可以听到纸袋发出的沙沙声。

我们手牵手走出去,定定地站在她面前。

“他很漂亮吧,葛罗莉亚?我替他打理好了。”

葛罗莉亚没有生气,而是靠在门边抬头往上看。她低下头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你也很漂亮啊!喔,泽泽!……”

她跪下来,把我的头拥入怀中。

“上帝啊!为什么生命要对我如此严苛……”

她平静下来之后,帮我们理好衣服。

“我跟你说过我不能带你去。真的没办法,泽泽。我有太多事要做了。我们还是先喝点咖啡,我一边想想办法。就算我想去,现在也没有时间准备了。”

她拿出我和路易的咖啡杯,切了面包。她一直看着我们,好像快要哭出来。

“你们这么拼命,只为了拿到一些廉价的玩具。他们不可能发给穷人什么很好东西——人实在太多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接着说:“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我没办法阻止你们去……但是,天哪,你们还这么小!”

“我会好好照顾路易。我会一直牵着他不放开的,葛罗莉亚。我们甚至不必穿越里约——圣保罗公园。”

“就算这样,还是很危险。”

“不会危险的。而且我有方向感喔。”

“好啦,这是谁教你的?”她在伤感中笑了起来。

“艾德孟多伯伯。他说路西安诺有方向感;如果比我还小的路西安诺都有方向感的话,那我的方向感一定更强咯……”

“我和贾蒂拉说说看。”

“不用浪费时间了啦!她会让我们去的。贾蒂拉总是一天到晚看小说、想男u朋友/u。她根本不在乎。”

“这样吧,喝完咖啡,我们一起到前门去。如果有认识的人经过,刚好往同一个方向走,我就拜托他们带你去。”

在我看来,就连吃面包也是在浪费时间。我们走到了前门。

没有人路过,只有时间悄悄溜走。但是最后终于有人来了;邮差派夏先生。他脱下帽子向葛罗莉亚致意,答应陪着我们去。

葛罗莉亚吻了我和路易,微微笑着问我:“那个大头兵和靴子的事你怎么说?”

“那是骗你的啦!我不是故意的。你会嫁给一个空军少将,肩膀上有很多u星星/u的那种。”

“你为什么不和托托卡一起去?”

“托托卡说他不往那边走。而且他不想自找麻烦。”

我们出发了。派夏先生让我们走在前面,自己挨家挨户送信,然后加快脚步赶上我们。这样的过程一再重复。等我们走到里约——圣保罗公园时,他笑着对我说:“小朋友,我在赶时间,你们拖累我了喔。现在你们自己往前走吧,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他很快地走开,腋下夹着装满信和报纸的邮包。

我感到一阵厌恶。

“卑鄙小人!你答应葛罗莉亚会带我们去的,结果把两个小孩丢在路边!”

我用力地握紧了路易的小手,继续往前走。他开始觉得累了,放慢了脚步。

“加油,路易,快到了。他们有好多玩具哦。”

他稍微加快了脚步,然后又慢了下来。

“泽泽,我累了。”

“我可以抱你走一下,如果你想要的话。”

他伸出双臂,我抱着他走一下。哇!他重得像铅块一样。等我们走到进步街时,我已经气喘如牛了。

“现在你下来走一下吧。”

教堂的钟敲了八点。

“怎么办?我们应该在七点半到那边的。”没关系,会有玩具剩下来的。他们有满满一卡车呢。

“泽泽,我脚痛。”

“我帮你把鞋带放松一点,就不会痛了。”我弯下身。

我们越走越慢,感觉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市场那边。我们得先经过小学,在班古赌场街右转。最糟的是,时间正在飞逝。

就在我们快要累死的时候,终于走到了!但是附近没有任何人。一开始我以为他们还没有送出任何玩具,但看起来应该是有的,因为包装纸丢得街上到处都是,把沙地点缀得五彩缤纷。

我开始担心了。

我们走到前头,门房柯奇诺先生正在关赌场的大门。

“柯奇诺先生,全都结束了吗?”我问。

“全都结束了,泽泽,你太晚来了。简直是场暴动啊。”

他关上半边的门,和蔼地笑着说:“没有东西剩下来咯。连我侄子都没份。”

他把另一扇门也关上,走到街上来。

“明年你们两个要早点来喔,小懒虫。”

“没关系。”

其实有关系。我好难过、好失望,宁愿马上死掉也不愿意遇到这种事。

“坐下来吧。我们需要休息一下。”

“我渴了,泽泽。”

“等会儿经过罗森堡先生家的时候,可以要一杯水喝。我们两个喝一杯应该就够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悲剧发生了。他看着我不说话,嘴巴嘟了起来,泪水在眼中打转。

“没关系的,路易。你知道我的小马‘月光’吧?我叫托托卡换根竿子,把‘月光’当作圣诞老人送给你的礼物。”

他用力吸吸鼻子。

“不要,别这样嘛。你是国王耶。u爸爸/u说,他给你取了路易这个教名,因为这是国王的名字喔。你知道,国王是不会在街上当着大家的面哭的。”

我把他的头拥入怀中靠紧我胸口,抚摩着他的卷发。

“等我长大,我要买一辆漂亮的汽车,像麦纽?瓦拉达赫先生那种车——就是那个葡萄牙人的车子,你记得吗?有一次我们在车站对着曼哥拉迪巴号挥手的时候,那辆车子有经过……恩,我以后要买一辆漂亮的车子,里面装满了礼物,全都是给你的喔。现在不要哭了,因为国王是不哭的。”

我心痛无比,胸口感觉快要炸开了。

“我发誓我一定会买的。就算是用偷用抢的都要买。”

这句话不是脑袋里的那只小鸟说的,一定是我的心自己说出来的。

只能这样了。为什么圣婴不喜欢我?他甚至连马槽里的母牛和小驴都喜欢,但是他不喜欢我。他对我生气,因为我是魔鬼的教子。他对我生气,因为我没办法拿到礼物给u弟弟/u。不该让路易失望的——因为他是个天使,天堂里的小天使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然后,我很没用地哭了起来。

“泽泽,你哭了……”

“没什么。我不像你是国王,我只是个没有用的东西。我是个坏男生,很坏的男生……就是这样。”

“托托卡,你有去新家吗?”

“没。你有去啊?”

“只要有空我就去。”

“为什么?”

“我想去看看米奇欧好不好。”

“‘米奇欧’是个什么鬼?”

“他是我的甜橙树。”

“你倒是帮他找了个好名字嘛。你找东西一向很行。”

他哈哈大笑,继续削木头做“月光”的新身体。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一点也没有长高。”

“如果你老是瞪着他看,他是不会长高的。他有没有越长越漂亮呢?你想要把竿子弄成这样对不对?”

“对。托托卡,你什么都会做耶!你会做鸟笼、鸡舍、鸟舍、篱笆、大门……”

“那是因为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天生注定要做打领结的诗人,但是如果你想的话,一定学得会。”

“不对,一个人要有‘才气’才能当诗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对这个铁定又是艾德孟多伯伯教我的新词不知该大笑还是愁眉头。

厨房里,姥姥正把面包浸泡在红酒中做法国土司,那时我们的圣诞晚餐——唯一的一道菜色。

“有人连法国土司都没得吃呢。艾德孟多伯伯给我们钱买酒还有水果做明天的午餐。”

托托卡无条件帮我重新打理“月光”,因为他知道在班古赌场发生的事。这样路易至少可以得到一样礼物;虽然是旧的、用过的东西,但是非常美丽,是我珍爱的宝贝。

“托托卡。”

“什么?”

“你觉得圣诞老人根本不会给我们礼物吗?”

“我不这样觉得。”

“我认真地问你喔,你觉得我真的像他们大家说的那么坏、那么讨人厌吗?”

“我认真地回答你:不是。只是你刚好有魔鬼的天分而已。”

“我好希望圣诞节不是那样悲惨。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够有一次,为我降临的是圣婴而不是小恶魔。”

“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年……你为什么不学学我呢?”

“学你什么?”

“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就算是圣婴,因为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好;不像神父说的那么好,也不像天主教教义问答中说的那么好。”

他停了下来,犹豫着该不该把他心里想的其他话全部讲出来。

“所以呢?”

“这样吧,如果说你很调皮,不该得到任何礼物,那路易呢?”

“他是个天使。”

“那葛罗莉亚呢?”

“她也是天使。”

“那我呢?”

“呃,你有时候……你会拿我的东西,但是你还是对我很好。”

“那拉拉呢?”

“她打人很用力,但是她是好人。以后她会帮我做领结。”

“那贾蒂拉呢?”

“贾蒂拉还好啦,但是她也不坏。”

“那u妈妈/u呢?”

“妈妈很好很好。她打我也是不得已的。”

“那爸爸?”

“啊!我不知道耶。他从来没有遇过什么好事。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样,是家里唯一的坏小孩。”

“所以我们家所有人都是好人。那为什么圣婴要对我们不好?你去福哈博医生家,看看他们的餐桌有多大,上面摆满了食物。还有维拉伯伯家也是。啊达卡度鲁兹家更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