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
云微明虽打着伞,奈何今日有雨又有风,他回到府上时,衣服湿了一片。荷风伺候他换下衣服,荷香去厨房端姜糖水,想给殿下驱驱寒。
荷风抱着半湿的衣服,转身要拿出去,云微明一看到她的背影,突然把她叫住了:“站住。”
“殿下,何事?”
“你的裙子脏了。”
荷风心叫不好,扭头撩着裙子看了一下,果然看到了一点血迹。她脸色一变,跪在地上,羞红着脸,道:“奴婢失礼,奴婢该死!”
云微明:“你也有痔疮吗?”
荷风:“…………………………”
咣当!
门口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云微明抬头一看,见荷香站在门口,嘴巴张得很大,一点也不温婉贤淑,地上是一个漆盘和一个金碗,碗里的姜糖水已经洒了一地。
云微明轻轻皱了一下眉。
荷香连忙走进来跪在荷风身边:“奴婢失礼!奴婢该死!”
云微明有些不耐烦,挥了一下手,“下去。”
荷风有些委屈,鼓着勇气说道:“殿下,奴婢没有痔疮。”
荷香扯了她一把,小声说,“走吧。”
两人起身正要退下去,云微明突然又叫住了她们,“等一下。”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云微明狐疑地看着荷风,问道,“你说你没有痔疮,那你裙子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荷风与荷香面面相觑,最后一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殿下,你……你真的不知道?”
“说。”
荷风红着脸不好意思开口,荷香帮她说了:“殿下,那是葵水。”
“葵水是什么?”
“……”
荷香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还不太了解这个世界。她不知道该怎么启齿,只好反问道,“殿下真的没听说过吗……”
“没有。”
“林公子也没跟你说过吗?”
“废话真多。”
“是,奴婢该死。葵水是——”她红着脸给殿下解释了这个词。
云微明活了十七年,确实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些。虽说宫里有人教导这些,但他在宫里只生活到十岁,还不到被教导的年纪,回来时又已经是个成年男子,所以就没人再来教他男女之事。在永州那几年,他每天接触的无非就是书院的学子——同窗们都不讨论这些东西,或是王捕头他们——也不会和他讨论,剩下的只有林芳洲了。
林芳洲也从来没跟他说过。
林芳洲是有痔疮的。
会不会……有没有可能……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十分令人惊骇的猜测。
他压下心中那怀疑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问荷风:“女人的身体,都是软的吗?”
“回殿下,女人的身子,确实比男人软许多……”荷香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更红了。
“女人的脚,都是小的吗?”
“是。”
云微明一连问了几个让人羞羞的问题,把两个丫鬟挑-逗得脸红似血。问完了,他说道,“你们下去吧。”
“……”
荷香真的要怀疑人生了。殿下像个登徒子一样把她们逗得春-心荡漾,然后就让她们走了?走了???
夜里,雨还在下,云微明伞也不打,便出了门。
十二没有跟着,他派十二办事去了。
云微明来到林芳洲的宅子,一纵身,翻墙进去。
卧房里亮着昏黄的烛火。云微明刚要走进,却见一个白衣人突然出现,上来就打。两人交了几下手,云微明道:“十七,是我。”
“殿下?”十七认出了他的声音,他十分疑惑,“殿下,你为何……”
“不要问,不要管。”
“是。”
然后,十七就看到他们高贵的皇子殿下,走到林芳洲的卧房外,侧着脸偷听里面人说话。
有点猥琐啊……
此刻,卧房内林芳洲正在泡脚,一边泡脚一边和韩牛牛聊天。
韩牛牛说:“公子,我们真的要走吗?”
“嗯,”林芳洲点了点头,“沈二郎家里贩马,经常去塞外,他说可以带着我去玩。我觉得京城是个是非之地,我们现在远离一段时间,等……”她牢记着小元宝的嘱咐,有些话打死也不说出口,于是她顿了顿,继续道,“等以后,太平了,再回来。”
“小公子会同意吗?”
“我若离开,也能使他少一些负累,”林芳洲叹道,“再说,他都要成亲了。”
“小公子要成亲了,公子也能放心了吧?”
“嗯。唉。”
“那,公子,要不要告诉小公子你实际是个女郎?”
“这个问题明天再想吧,今天先睡觉。”
林芳洲说到这里,突然听到外面一阵想动。她警惕道:“谁?十七,是你吗?”
嘭!哗啦——
卧房的门突然被踹开了,门板碎成两半,摔在地上。那响动,把林芳洲和韩牛牛都吓了一跳,林芳洲本能地收回脚往床上一缩,“谁谁谁谁、谁?”
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一身衣服湿漉漉的。他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只是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要吃人一般,十分地吓人。
他死死地盯着林芳洲。
林芳洲有些奇怪:“小元宝?”
“林芳洲,你这个骗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分量太重。
林芳洲从没想过一辈子的事,她连半辈子都没想过。她阴错阳差地,做了个男儿,活得那样如履薄冰,又那样没心没肺。一直以来,她用放肆的玩乐填补着心底种种对未来的惶惑与不安。
她从来不敢把未来想得太具体,仿佛她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或者她活不到未来的那一刻。
人这一生,像露水一样短暂而脆弱,生时晶莹剔透,去时痕迹全无。她所思所想的都是眼前的快乐,放纵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忧愁的人。
可是现在,有人扬言要和她过一辈子呢。
林芳洲眼眶发热,莫名觉得鼻子酸酸的。
末了,她却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余生能有个人相伴,那样活得才不会寂寞无聊。
可那个人不会是小元宝。
或者说,她不会成为陪伴他的那个人。
……
小元宝已经走了。
林芳洲在房间里呆立了一会儿,低着头走出来。花园里的人还在喝酒行乐,林芳洲站在远处看他们。韩牛牛走上前问道,“公子,你不去玩吗?”
她摇了摇头。
“公子,你怎么了?”韩牛牛感觉林芳洲似乎不太对劲。
她垂着眼,轻叹一声,“牛牛,我好像错了。”
“公子,你没有错。”
“我应该早点告诉他。长痛不如短痛。譬如你身上扎了一根刺,倘若拔-出来,会疼,可如果不拔,刺渐渐的烂在肉里,只会更疼。”
“公子……”
林芳洲被自己说服了。她一抬头,目光变得坚定:“我现在去找他。”
“哦,好,公子,可是园子里的宾客呢?”
“让他们喝吧,喝够了自己回家,我想他们也不会和我见外的。”
林芳洲生怕自己再有什么犹豫,趁着现在头脑发热,她赶紧出了门。刚出大门,却被一队人堵了。
那是一班内侍,有骑马的,有赶车的。为首的内侍见到林芳洲,下马朝她拱拱手,道:“林公子。”
林芳洲感觉不太好。她和内侍们向来不怎么结交,今天突然冒出来一群,总不可能是来庆贺她乔迁之喜的。
她问道:“这位……中贵人,找我可是有事?”
“林公子,官家宣你入宫。”
“宣我入宫?什么事啊?”
内侍一笑,道,“这我可就不知了。”
林芳洲很上道,悄悄往他手里塞了块银子,一边说:“我没见过世面,怕进了宫又像上次那样惹官家不高兴。还请你给我提个醒,谢谢了。”
所有内侍都清楚云微明的身份,也知道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下一个天下之主。三皇子很少结交内侍,但这些内侍也不会傻到去得罪他。此刻那收钱的内侍卖了林芳洲一个面子,笑道:“我听说林公子今日办乔迁酒,三殿下想必也来了。”
“是啊,刚走。”
内侍道,“三殿下与林公子真是情同手足。”
说了这些话,就不说了。林芳洲却已经明白了。这内侍不谈别的,只谈小元宝,那么她这次被官家叫走,肯定也和小元宝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