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啸西风

雪山飞狐 金庸 第2页,共2页

李文秀拿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心中念头杂乱,不知想些什么才好。儿时的朋友便坐在自己身边。他是真的认不出自己呢,还是认出了假装不知道?他已把自己全然忘了,还是心中并没忘记,不过不愿让阿曼知道?

天色渐渐黑了,李文秀坐得远了些。苏普和阿曼手握着手,轻轻说着一些旁人听来毫无意义、但在恋人的耳中心头却甜蜜无比的情话。火光忽暗忽亮,照着两人的脸。

李文秀坐在火光的圈子之外。

突然间,李文秀听到了马蹄践踏雪地的声音。一乘马正向着这屋子走来。草原上积雪已深,马足拔起来时很费力,已经跑不快了。

马匹渐渐行近,计老人也听见了,喃喃的道:“又是个避风雪的人。”苏普和阿曼或者没听见,或者便听见了也不理会,两人四手握着,偎倚着喁喁细语。

过了好一会,那乘马到了门前,接着便砰砰砰的敲起门来。打门声很粗暴,不像是求宿者的礼貌。计老人皱了皱眉头,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羊皮袄的高大汉子,虬髯满腮,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大声道:“外边风雪很大,马走不了啦!”说的哈萨克语很不纯正,目光炯炯,向屋中各人打量。计老人道:“请进来。先喝碗酒吧!”

说着端了一碗酒给他。那人一饮而尽,坐到了火堆之旁,解开了外衣,只见他腰带上左右各插着一柄精光闪亮的短剑。两柄剑的剑把一柄金色,一柄银色。

李文秀一见到这对小剑,心中一凛,喉头便似一块什么东西塞住了,眼前一阵晕眩,心道:“这是妈妈的双剑!”金银小剑三娘子逝世时李文秀虽还年幼,但这对小剑却认得清清楚楚,决不会错。她斜眼向这汉子一瞥,认得分明,这人正是当年指挥人众、追杀他父母的三个首领之一,经过了十二年,她自己的相貌体态全然变了,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长了十二岁年纪,却没多大改变。她生怕他认出自己,不敢向他多看,暗想:“倘若不是这场大风雪,我见不到苏普,也见不到这贼子。”

计老人道:“客人从那里来?要去很远的地方吧?”那人道:“嗯,嗯!”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喝了。

这时火堆边围坐了五个人,苏普已不能再和阿曼说体己话儿,他向计老人凝视了片刻,忽道:“老伯伯,我向你打听一个人。”计老人道:“谁啊?”苏普道:“那是我小时候常跟她在一起玩儿的,一个汉人小姑娘⋯⋯”他说到这里,李文秀心中突的一跳,将头转开了,不敢瞧他。只听苏普续道:“她叫做阿秀,后来隔了八九年,一直没再见到她。她是跟一位汉人老公公住在一起的。那一定就是你了?”计老人咳嗽了几声,想从李文秀脸上得到一些示意。但李文秀转开了头,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得“嗯、嗯”的几声,不置可否。

苏普又道:“她的歌唱得最好听的了,有人说她比天铃鸟唱得还好。但这几年来,我一直没听到她唱歌。她还住在你这里么?”计老人很尴尬,道:“不,不,她不⋯⋯她不在了⋯⋯”李文秀插口道:“你说的那个汉人姑娘,我倒也识得。她早死了好几年啦!”

苏普吃了一惊,道:“啊,她死了,怎么会死的?”计老人向李文秀瞧了一眼,说道:“是生病⋯⋯生病⋯⋯”苏普眼眶微湿,说道:“我小时候常和她一同去牧羊,她唱了很多歌给我听,还说了很多故事。好几年不见,想不到她⋯⋯她竟死了。”计老人叹道:“唉,可怜的孩子。”

苏普望着火焰,出了一会神,又道:“她说她爹妈都给恶人害死了,孤苦伶仃的到这地方来⋯⋯”阿曼道:“这姑娘很美丽吧?”苏普道:“那时候我年纪小,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歌唱得好听,故事说得好听⋯⋯”

那腰中插着小剑的汉子突然道:“你说是一个汉人小姑娘?她父母遭害,独个儿到这里来?”苏普道:“不错,你也认得她么?”那汉子不答,又问:“她骑一匹白马,是不是?”苏普道:“是啊,那你也见过她了。”那汉子突然站起身来,对计老人厉声道:“她死在你这儿的?”计老人又含糊的答应了一声。那汉子道:“她留下来的东西呢?你都好好收着么?”

计老人向他横了一眼,奇道:“这干你什么事?”那汉子道:“我有一件要紧物事,给那小姑娘偷了去。我到处找她不到,不料她竟已死了⋯⋯”苏普霍地站起,大声道:“你别胡说八道,阿秀怎会偷你的东西?”那汉子道:“你知道什么?”苏普道:“阿秀从小跟我一起,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决不会拿人家的东西。”那汉子嘴一斜,做个轻蔑的脸色,说道:“可是她偏巧便偷了我的东西。”苏普伸手按住腰间佩刀的刀柄,喝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不是哈萨克人,说不定便是那伙汉人强盗。”

那汉子走到门边,打开大门向外张望。门一开,一阵疾风卷着无数雪片直卷进来。

但见原野上漫天风雪,人马已无法行走。那汉子心想:“外面不会再有人来了。这屋子里一个女子,一个老人,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都是手一点便倒。只有这粗豪少年,要费几下手脚打发。”当下也不放在心上,说道:“是汉人怎样?我姓陈,名达海,江湖上外号叫做青蟒剑,你听过没有?”

苏普根本不懂这些汉人的规矩,摇了摇头,道:“我没听见过。你是汉人强盗么?”

陈达海道:“我是镖师,是靠打强盗吃饭的。怎么会是强盗了?”苏普听说他不是强盗,脸上神色登时便缓和了,说道:“不是汉人强盗,那便好啦!我早说汉人中也有很多好人,可是我爹爹偏偏不信。你以后别再说阿秀拿你东西。”

陈达海冷笑道:“这个小姑娘人都死啦,你还记着她干么?”苏普道:“她活着的时候是我好朋友,死了之后仍旧是我好朋友。我不许人家说她坏话。”陈达海没心思跟他争辩,转头又问计老人道:“那小姑娘的东西呢?”

李文秀听到苏普为自己辩护,心中十分激动:“他没忘了我,没忘了我!他还是对我很好。”但听陈达海一再查问自己留下的东西,不禁奇怪:“我没拿过他什么物事啊,他要找寻些什么?”只听计老人也问道:“客官失落了什么东西?那个小姑娘自来诚实,老汉很信得过的,她决计不会拿别人的物事。”

陈达海微一沉吟,道:“那是一张图画。在常人是得之无用,但因为那是⋯⋯那是先父手绘的,我定要找回那幅图画。这小姑娘既曾住在这里,你可曾见过这幅图么?”

计老人道:“是怎么样的图画,画的是山水还是人物?”陈达海道:“是⋯⋯是山水吧?”

苏普冷笑道:“是什么样的图画也不知道,还诬赖人家偷了你的。”陈达海大怒,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喝道:“小贼,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老爷杀个把人还不放在心上。”苏普也从腰间拔出短刀,冷冷的道:“要杀一个哈萨克人,只怕没这么容易。”

阿曼道:“苏普,别跟他一般见识。”苏普听了阿曼的话,把拔出的刀子缓缓还入鞘内。

陈达海一心一意要得到那张高昌迷宫的地图,他们在沙漠上耽了十二年,踏遍了数千里的沙漠草原,便是为了找寻李文秀,眼下好容易听到了一点音讯,他虽生性悍恶,却也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向苏普狠狠的瞪了一眼,转头向计老人说:“那幅画嘛,也可说是一幅地图,绘的是大漠中一些山川地形之类。”

计老人身子微微一颤,说道:“你怎⋯⋯怎知这地图是在那姑娘的手中?”陈达海道:“此事千真万确。你若将这幅图寻出来给我,自当重重酬谢。”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只银元宝来放在桌上,火光照耀之下,闪闪发亮。

计老人沉思片刻,缓缓摇头,道:“我从来没见过。”陈达海道:“我要瞧瞧那小姑娘的遗物。”计老人道:“这个⋯⋯这个⋯⋯”陈达海左手一起,拔出银柄小剑,登的一声,插在木桌之上,说道:“什么这个那个的?我自己进去瞧瞧。”说着点燃了一根羊脂蜡烛,推门进房。他先进去的是计老人的卧房,一看陈设不似,随手在箱笼里翻了一下,便到李文秀的卧室中去。

他看到床上摆着几件少女服饰,说道:“哈,她长大了才死啊。”这一次他可搜检得十分仔细,连李文秀幼时的衣物也都翻了出来。李文秀因这些孩子衣服都是母亲的手泽,自己年纪虽然大了,不能再穿,但还是一件件好好的保存着。陈达海一见到这几件小孩的花布衣服,依稀记得十二年前在大漠中追赶她的情景,欢声叫道:“是了,是了,便是她!”可是他将那卧室几乎翻了一个转身,每一件衣服的里子都割开来细看,却那里找得到地图的影子?

苏普见他这般蹧蹋李文秀的遗物,几次按刀欲起,每次均给阿曼阻住。计老人偶尔斜眼瞧李文秀一眼,只见她眼望火堆,对陈达海的暴行似乎视而不见。计老人心中难过:“在这暴客的刀子之前,她有什么法子?”

李文秀看看苏普的神情,心中又凄凉,又甜蜜:“他一直记着我,他为了保护我的遗物,竟要跟人动刀子拚命。”但心中又很奇怪:“这恶强盗说我偷了他的地图,到底是什么地图?”当日她母亲逝世之前,将一块羊毛手帕塞在她怀内,其时危机紧迫,母亲只叫她好好照料自己,别的什么也来不及说,母女俩就此分手,从此再不相见。晋威镖局那一干强人十二年来足迹遍及天山南北,找寻她的下落,李文秀自己却半点也不知情。

陈达海翻寻良久,全无头绪,心中沮丧之极,回到厅堂后厉声问道:“她的坟葬在那里?”计老人一呆,道:“葬得很远,很远。”陈达海从墙上取下一柄铁锹,说道:“你带我去!”苏普站起身来,喝道:“你要去干么?”陈达海道:“你管得着么?我要去挖开她的坟来瞧瞧,说不定那幅地图给她带到了坟里?”

苏普横刀拦在门口,喝道:“你不能去动她坟墓。”陈达海举起铁锹,劈头打去,喝道:“闪开!”苏普向左一让,手中刀子递了出去。陈达海抛开铁锹,从腰间拔出长剑,叮当一声,刀剑相交,两人各自向后跃开一步,随即同时攻上,斗在一起。

这屋子的厅堂本不甚大,刀剑挥处,计老人和阿曼都退在一旁,靠壁而立,只李文秀仍站在窗前。阿曼抢过去拔起陈达海插在桌上的小剑,想要相助苏普,但他二人斗得正紧,却插不下手去。

苏普这时已尽得他父亲苏鲁克的亲传,刀法变幻,招数甚为凶悍,初时陈达海颇落下风,暗暗惊异:“想不到这个哈萨克小子,武功竟不在中原的好手之下。”便在此时,背后风声微响,一柄小剑掷了过来,却是阿曼忽施偷袭。陈达海向右一让避开,嗤的一声响,左臂已给苏普的短刀划了一道口子。陈达海大怒,唰唰唰连刺三剑,使出他成名绝技“青蟒剑法”来。苏普但见眼前剑尖闪动,犹如蟒蛇吐信一般,不知他剑尖要刺向何处,一个挡架不及,敌人的长剑已刺到面门,忙侧头避让,颈旁已然中剑,鲜血长流。陈达海得理不让人,又是一剑,刺中苏普手腕,当啷一声,短刀落地。

眼见他第三剑跟着刺出,苏普无可抵御,势将死于非命,李文秀踏出一步,只待他刺到第三剑时,便施展“大擒拿手”抓他手臂,却见阿曼一跃而前,拦在苏普身前,叫道:“不能伤他!”

陈达海见阿曼容颜如花,却满脸是惶急的神色,心中一动,这一剑便不刺出,剑尖指在她的胸口,笑道:“你这般关心他,这小子是你情郎么?”阿曼脸上一红,点了点头。陈达海道:“好,你要我饶他性命也使得,明天风雪一止,你便得跟我走!”

苏普大怒,吼叫一声,从阿曼身后扑了出来。陈达海长剑抖动,已指住他咽喉,左脚又在他小腿上一扫,苏普扑地摔倒,那长剑仍指在他喉头。李文秀站在一旁,看得甚准,只要陈达海真有相害苏普之意,她立时便出手解救。

李文秀看了陈达海的剑招,知道这时以自己武功,要对付这人可说轻而易举。她明知自己一出手便可杀了眼前这恶强盗,既报了父母的大仇,又救了心上人的危难,但她竭力忍耐,要看看当苏普危难之际,阿曼如何反应?当陈达海要强掳阿曼而去之时,苏普又怎生处置?

但阿曼怎知大援便在身旁,情急之下,只得说道:“你别刺,我答允了便是。”陈达海大喜,剑尖却不移开,说道:“你答允明天跟着我走,可不许反悔。”阿曼咬牙道:“我不反悔,你把剑拿开。”陈达海哈哈一笑,道:“你便要反悔,也逃不了!”

将长剑收入鞘中,拾起银柄小剑,插回腰带,又把苏普的短刀捡起,握在手中。这么一来,屋中便只他一人身上带有兵刃,更加不怕各人反抗。他拉起遮住窗户的毛毡向外瞧了瞧风雪,说道:“这会儿不能出去,只好等天晴了再去掘坟。”

阿曼将苏普扶在一旁,见他头颈中汩汩流出鲜血,很是慌乱,便要撕下自己衣襟给他裹伤。苏普从怀中掏出一块大手帕来,说道:“用这手帕包住吧!”阿曼接住手帕,给他包好了伤口,想到自己落入了这强人手里,不知是否有脱身之机,不禁掉下泪来。

苏普低声骂道:“狗强盗,贼强盗!”这时早已打定了主意,如果这强盗真的要带阿曼走,便是明知要送了性命,也要决死一拚。

经过了适才这一场争斗,五个人围在火堆之旁,心情都甚为紧张。陈达海一手持刀,一手拿着酒碗,时时瞧瞧阿曼,又瞧瞧苏普。屋外北风怒号,卷起一团团雪块,拍打着墙壁屋顶。谁都没说话。

李文秀心中在想:“且让这恶贼再猖狂一会,不忙便杀他。”突然火堆中一个柴节爆裂了起来,啪的一响,火头暗了一暗,跟着便十分明亮,照得各人的脸色清清楚楚。

李文秀看到了苏普头颈中裹着的手帕,心中一凛,目不转瞬的瞧着。计老人见到她目光有异,也向那手帕望了几眼,问道:“苏普,你这手帕那里来的?”

苏普一楞,手抚头颈,道:“你说这手帕么?就是那死了的阿秀给我的。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牧羊,有一只大灰狼来咬我们,我杀了那头狼,但也给狼咬伤了。阿秀就用这手帕给我裹伤⋯⋯我爹爹不许我见她,我却一直把她的手帕带在身边⋯⋯”

李文秀听着这些话时,看出来的东西都模糊了,原来眼中已充满了泪水。

陈达海一听,从怀里摸出一条青布汗巾,交给苏普,说道:“你用这块布裹伤,把手帕解下来给我瞧瞧。”苏普道:“为什么?”陈达海喝道:“叫你解下来便解下来。”

苏普怒目不动。阿曼怕陈达海用强,给苏普解下手帕,交给了他,随即又用汗巾为苏普裹伤。

陈达海将那染了鲜血的手帕铺在桌上,剔亮油灯,俯身细看。他瞪视了一会,突然喜呼:“是了,是了,这便是高昌迷宫的地图!”伸手抓起手帕,哈哈大笑,喜不自胜。

计老人右臂一动,似欲抢夺手帕,终于强自忍住。

便在此时,忽听得远处有人叫道:“苏普,苏普⋯⋯”又有人大声叫道:“阿曼,阿曼哪⋯⋯”苏普和阿曼同时跃起,齐声叫道:“爹爹在找咱们。”苏普奔到门边,待要开门,突然后颈一凉,一柄长剑架在颈中。陈达海冷冷的道:“给我坐下,不许动!”苏普无奈,只得颓然坐下。

过了一会,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只听苏鲁克道:“这是那贼汉人的家吗?我不进去。”车尔库道:“不进去?却到那里避风雪去?我耳朵都冻得快掉下来啦。”

苏鲁克手中拿着个酒葫芦,一直在路上喝酒以驱寒气,这时已有八九分酒意,醉醺醺的道:“我宁可冻掉脑袋,也不进汉人家里。”车尔库道:“你不进去,在风雪里冻死了吧,我可要进去了。”苏鲁克道:“我儿子和你女儿都没找到,怎么就到贼汉人的家里躲避?你⋯⋯你半分英雄气概也没有。”车尔库道:“一路上没见他二人,定是在那里躲起来了,不用担心。别要两个小的没找到,两个老的先冻死了。”

苏普见陈达海挺起长剑躲在门边,只待有人进来便是一剑,情势颇为危急,叫道:“爹,不能进来!”陈达海瞪目喝道:“你再出声,我立时杀了你。”苏普见父亲处境危险,提起凳子向陈达海扑将过去。陈达海侧身避开,唰的一剑,正中苏普大腿。苏普大叫一声,翻倒在地。他身手甚是敏捷,生怕敌人又再砍下,一个打滚,滚出数尺。

陈达海却不追击,只举剑守在门后,心想这哈萨克小子转眼便能料理,且让他多活片刻,外面来的二人却须先行砍翻。李文秀看在眼里,默默走前一步,倘若陈达海当真挥剑偷袭,便决意抢先把他杀了。

只听门外苏鲁克大着舌头叫道:“你要进该死的汉人家里,我就打你!”说着一拳,打在车尔库胸口。车尔库若在平时,知他醉了,虽吃了重重一拳,自也不会计较,但这时肚里酒也涌了上来,伸足一勾。苏鲁克本已站立不定,给他一绊,登时摔倒,趁势抱住了他小腿。两人便在雪地中翻翻滚滚的打了起来。

蓦地里苏鲁克抓起地下一团雪,塞在车尔库嘴里,车尔库忙伸手乱抓乱挖,苏鲁克乐得哈哈大笑。车尔库吐出了嘴里的雪,砰的一拳,打得苏鲁克鼻子上鲜血长流。苏鲁克并不觉痛,仍笑声不绝,却揪住了车尔库的头发不放。两人都是哈萨克族中千里驰名的勇士,酒醉之后相搏,竟如顽童打架一般。

苏普和阿曼焦急异常,都盼苏鲁克打胜,便可阻止车尔库进来。但听得门外砰砰嘭嘭之声不绝,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又笑又骂,醉话连篇。突然之间,轰隆一声大响,板门撞开,寒风夹雪扑进门来,同时苏鲁克和车尔库互相搂抱,着地翻滚而进。板门这一下蓦地撞开,却将陈达海夹在门后,他这一剑便砍不下去。苏鲁克和车尔库进了屋里,仍扭打不休。

车尔库道:“你这不进来了吗?”苏鲁克大怒,手臂扼住他脖子,只嚷:“出去,出去!”两人在地下乱扭,一个要拖对方出去,另一个却想按住对方,不让他动弹。忽然间苏鲁克唱起歌来,又叫:“你打我不过,我是哈萨克第一勇士,苏普第二,苏普将来生的儿子第三⋯⋯你车尔库第五⋯⋯”

陈达海见是两个醉汉,心想不足为惧。其时风势甚劲,只刮得火堆中火星乱飞,陈达海忙用力推上了门。苏普和阿曼见自己父亲滚向火堆,忙过去扶,同时叫:“爹爹,爹爹。”但两人身躯沉重,却那里扶得起来?

苏普叫道:“爹,爹!这人是汉人强盗!”

苏鲁克虽然大醉,但十二年来心中念念不忘于深仇大恨,一听“汉人强盗”四字,登时清醒了三分,一跃而起,叫道:“汉人强盗在那里?”苏普向陈达海一指。苏鲁克伸手便去腰间拔刀,但他和车尔库二人一阵乱打,将刀子都掉在门外雪地之中,他摸了个空,叫道:“刀呢,刀呢?我杀了他!”

陈达海长剑一挺,指在他喉头,喝道:“跪下!”苏鲁克大怒,和身扑上,但酒后乏力,没扑到敌人身前,便已摔倒。陈达海一声冷笑,挥剑砍下,登时苏鲁克肩头血光迸现。苏鲁克大声惨叫,要站起拚命,可是两条腿便如烂泥相似,说什么也站不起来。

车尔库怒吼纵起,向陈达海奔过去。陈达海一剑刺出,正中他右腿,车尔库也立时摔倒。

计老人转头向李文秀瞧去,见她神色镇定,竟无惧怕之意。

陈达海冷笑道:“你们这些哈萨克狗,今日一个个都把你们宰了。”阿曼奔上去挡在父亲身前,颤声道:“我答应跟你去,你就不能杀他们。”车尔库怒道:“不行!不能跟这狗强盗去,让他杀我好了。”

陈达海从墙上取下一条套羊的长索,将圈子套在阿曼颈里,狞笑道:“好,你是我的俘虏,是我奴隶!你立下誓来,从今不得背叛我,那就饶了这几个哈萨克狗子!”

阿曼泪水扑簌簌的流下,心想自己若不答允,父亲和苏普都要给他杀了,只得起誓道:“阿拉真主在上,从今以后,我是我主人的奴隶,听他一切吩咐,永远不敢逃走,不敢违背他命令!否则死后堕入火窟,真主⋯⋯真主永远降罚!”

陈达海哈哈大笑,得意之极,今晚既得高昌迷宫地图,又得了这个如此美貌的少女,当真幸运无比。他久在回疆,知道哈萨克人虔信回教,只要凭着真主阿拉的名起誓,终生不敢背叛,一拉长索,说道:“过来,坐在你主人脚边!”阿曼心中委屈万分,只得走到他足边坐下。陈达海伸手抚摸她头发,又抚摸她脸蛋头颈,阿曼不敢推让,忍不住放声大哭。

苏普这时怎还忍耐得住,纵身跃起,向陈达海扑去。陈达海长剑挺出,指住他胸膛。苏普只须再上前半尺,便是将自己胸口刺入了剑尖。阿曼叫道:“苏普,退下!”

苏普双目中如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站在当地,过了好一会,终于一步步的退回,颓然坐倒在地。

陈达海斟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将那块手帕取出,放在膝头细看。

计老人忽问:“你怎知道这是高昌迷宫的地图?”说的是汉语。陈达海心想:“反正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活不过今晚,跟你说了也不妨。”他寻访十二年,心愿终于得偿,满腔欢喜,原是不吐不快,计老人就算不问,他自言自语也要说了出来,他双手拿着手帕,也以汉语说道:“我们查得千真万确,高昌迷宫的地图是白马李三夫妇得了去。他二人尸身上找不到,定是在他们女儿手里。这块手帕是那姓李小姑娘的,上面又有山川道路,那自然决计不会错了。”指着手帕,说道:“你瞧,手帕是丝的,山川沙漠的图形,是用棉线织在中间。丝是黄丝,棉线也是黄线,平时瞧不出来,但一染上血,棉线吸血比丝多,便分出来了。”

李文秀凝目向手帕看去,果如他所说,黄色的丝帕上染了鲜血,便显出图形,不染血之处,却是一片黄色。当日苏普受了狼咬,流血不多,手帕上所显图形只是一角,今晚中了剑伤,图形便显了一大半出来。她至此方始省悟,原来这手帕之中,还藏着这样的一个大秘密。

苏鲁克和车尔库所受的伤都不重,两人均想:“等我酒醒了些,定要将这汉人强盗杀了。”车尔库道:“老人,给我些水喝。”计老人道:“好!”站起来要去拿水。陈达海厉声喝道:“给我坐着,谁都不许动。”计老人哼了一声,坐了下来。

陈达海心下盘算:“这几人如合力对付我,一拥而上,那可不妙。乘着这两条哈萨克老狗还没醒,先行杀了,以策万全。”慢慢走到苏鲁克身前,突然拔出长剑,一剑便往他头上斩落。这一下拔剑挥击,既突如其来,行动又快极,苏鲁克全无闪避余地。苏普大叫一声,待要扑上相救,那里来得及?

陈达海一剑正要砍到苏鲁克头上,蓦听得呼的一声响,一物掷向自己面前,来势奇急,慌乱中顾不得伤人,忙挥剑挡开,乒乓一声响亮,长剑将那物劈开,登时粉碎,原来是一只茶碗,一定神,才看清楚用茶碗掷他的是李文秀。

陈达海大怒,一直见这哈萨克少年瘦弱白皙,有如女子,没去理会,那知竟敢来老虎头上拍苍蝇,挺剑指着她骂道:“哈萨克小狗,你活得不耐烦了?”

李文秀慢慢解开哈萨克外衣,除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羊皮短袄,以哈萨克语说道:“我不是哈萨克人。我是汉人。”左手指着苏鲁克道:“这位哈萨克伯伯,以为汉人都是强盗坏人。我要他知道,我们汉人并非个个都是强盗,也有好人。”

适才陈达海那一剑,人人都看得清楚,若非李文秀掷碗相救,苏鲁克此刻早已毙命,听得她这么说,苏普首先说道:“多谢你救我爹爹!”苏鲁克却十分倔强,大声道:“你是汉人,我不要你救,让这强盗杀了我好啦。”

陈达海踏上一步,问李文秀:“你是谁?你是汉人,到这里来干什么?”李文秀微微冷笑,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抢劫哈萨克部落,害死不少哈萨克人的,就是你这批汉人强盗。”说到这里,声音变得甚是苦涩,心中在想:“如不是你们这些强盗作了这许多坏事,苏鲁克也不会这样恨我们汉人。”陈达海大声道:“是老子便又怎样?”

李文秀指着阿曼道:“她是你的女奴,我要夺她过来,做我的女奴!”此言一出,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

陈达海一怔之下,哈哈大笑,道:“好,你有本事便来夺吧。”长剑一扬,剑刃抖动,嗡嗡作响。

李文秀转头对阿曼道:“你凭着真主阿拉之名,立过了誓,一辈子跟着他做女奴。如果他打我不过,你给我夺过来,那么你一辈子就是我的女奴了,是不是?”哈萨克人与别族人打仗,俘虏了敌人便当作奴隶,回教的可兰经中明文规定:奴隶的身分和牲口无别,全无自主之权,听凭主人支配买卖,主人若给人制服,他的家产、牲口、奴隶都不免属于旁人。阿曼听她这么说,心想:“我反正已成女奴,与其跟了这恶强盗去受他折磨,不如奉你为主人。”点头道:“是的。”跟着又道:“你⋯⋯你打他不过的。这强盗武功很好。”李文秀道:“那你不用担心,我打他不过,自然会给他杀了。”双手一拍,对陈达海道:“上吧!”

陈达海奇道:“你空手跟我斗?”李文秀道:“杀你这恶强盗,用得着什么兵器?”陈达海心想:“这里个个都是敌人,多挨时刻,便多危险,他自己托大,再好不过。”喝道:“看剑!”利剑挺出,一招“毒蛇出洞”,向李文秀当胸刺去,势道劲急。

计老人叫道:“快退下!”他料想李文秀万难抵挡,那知李文秀身形一晃,轻轻巧巧的避过了,抢到陈达海左首,左肘后挺,撞向他腰间。陈达海叫道:“好!”长剑圈转,削向她手臂。李文秀飞起右足,踢他手腕,这一招“叶底飞燕”是华辉的绝招之一,李文秀苦练了七八天方才练成,轻巧迅捷,甚是了得。陈达海急忙缩手,已然不及,手腕一痛,已给踢中,总算对方脚力不甚强劲,陈达海长剑这才没脱手。他大声怒吼,跃后一步。计老人“咦”的一声,惊奇之极。

陈达海抚了抚手腕,挺剑又上,和李文秀斗在一起。这时他心中已丝毫不敢小觑了这瘦弱少年,眼见他出手投足,武功着实了得,当下施展“青蟒剑法”,招招狠毒,要奋力将这少年刺死。李文秀得师父华辉传授,身手灵敏,招式精奇,只从未与人拆招相斗,临阵全无经验,初时全凭着一股仇恨之意,要杀此恶盗为父母报仇,斗到后来,对敌人的剑法已渐渐摸到了门路,心神慢慢宁定。

计老人这茅屋本甚狭窄,厅中又生了火堆,陈李二人在火堆旁纵跃相搏,剑锋拳掌相去往往间不逾寸,似乎陈达海每一剑都能制李文秀死命,可是她必定或反打、或闪避,一一拆解。苏鲁克等只看得张大了嘴。计老人却越看越怕,全身不住簌簌发抖。

两人斗到酣处,陈达海一剑“灵蛇吐信”,剑尖点向李文秀咽喉。李文秀一低头,从剑底下扑了上去,左臂一格敌人的右臂,将他长剑掠向外门,双手已抓住陈达海腰间的两柄金银小剑,缩手拔出,挺臂前送,噗的一声响,同时插入了他左右肩窝。

陈达海“啊”的一声惨呼,长剑脱手,踉踉跄跄的接连倒退,背靠墙壁,只是喘气。这两柄小剑插入肩窝,直没至柄,剑尖从背心穿了出来,鲜血直流。他筋脉已断,双臂更无半分力气,想伸右手去拔左肩的小剑,右臂却那里抬得起来?

只听得屋中众人欢呼之声大作,大叫:“打败了恶强盗,打败了恶强盗!”连苏鲁克也纵声大叫。苏普和阿曼拥抱在一起,喜不自胜。只计老人仍不住发抖,牙关相击,格格有声。

李文秀知他为自己担心而害怕,走过去握住他粗大的手掌,将嘴巴凑到他耳畔,低声道:“计爷爷,别害怕,这恶强盗打我不过。”只觉他手掌冰冷,仍抖得十分厉害。

李文秀转过头来,见苏普紧紧搂着阿曼,心中本来充溢着的胜利喜悦霎时间化为乌有,只觉自己也在发抖,计老人的手掌也不冷了,原来自己的手掌也变成了冰凉。

她放开了计老人的手,走过去牵住仍是套在阿曼颈中的长索,冷冷的道:“你是我的女奴,得一辈子跟着我。”

苏普和阿曼心中同时一寒,相搂相抱的四只手臂松了开来。他们知道这是哈萨克世世代代相传的规矩,是无可违抗的命运。两人的脸色都转成惨白!李文秀叹了口气,将索圈从阿曼颈中取出,说道:“苏普喜欢你,我⋯⋯我不会让他伤心的。你是苏普的人!”说着轻轻将阿曼一推,让她偎倚到苏普怀里。

苏普和阿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齐声问道:“真的么?”李文秀苦笑道:“自然是真的。”苏普和阿曼分别抓住了她一只手,不住摇晃,道:“多谢你,多谢你!”

他们狂喜之下,全没发觉自己的手臂上多了几滴眼泪,是从李文秀眼中落下来的泪水。

苏鲁克挣扎着站起,大手在李文秀肩头重重一拍,说道:“汉人之中,果然也有好人。不过⋯⋯不过,恐怕只有你一个!”

车尔库叫道:“拿酒来,拿酒来。我请大家喝酒,请哈萨克的好人喝酒,请汉人的好人喝酒,庆祝抓住了恶强盗,咦!那强盗呢?”

众人回过头来,却见陈达海已然不知去向。原来刚才计爷爷吓得魂不附体,苏鲁克与车尔库酒醉未醒,苏普与阿曼大喜若狂,李文秀瞧着苏普的模样,暗自神伤,各有各的心事,没人去瞧陈达海,竟给这强盗乘机溜开,从后门逃走了。

苏鲁克大怒,叫道:“咱们快追!”打开板门,一阵大风刮进来,他脚下兀自无力,身子一晃,摔倒在地。

寒风夹雪,猛恶难当,人人都觉得气也透不过来。阿曼道:“这般大风雪中,谅他也走不远,他双臂受了重伤,勉强挣扎,非死在雪地中不可。待天明后风小了,咱们到雪地中找这恶贼的尸首便了。”苏普点点头,关上了门。

苏鲁克瞪视着李文秀,过了半晌,说道:“小兄弟,你是哈萨克人,是不是?”李文秀摇头道:“不,我是汉人!”苏鲁克道:“不可能的,你是汉人,为什么反而打倒那汉人强盗,救我们哈萨克人?”

李文秀道:“汉人中有坏人,也有好人。我⋯⋯我不是坏人。”

苏鲁克喃喃的道:“汉人中也有好人?”缓缓摇了摇头。可是他的性命,他儿子的性命,明明是这个少年汉人救的,却不由得他不信。

他一生憎恨汉人,现今这信念在动摇了。他恼怒自己,为什么偏偏昨晚喝醉了酒,不能跟汉人强盗拚斗一场,却要另一个汉人来救了自己性命?他一生之中,什么事情到了紧要关头,总是那么不巧,总是运气不好。然而,刚才那强盗的长剑已砍到了自己头顶,幸好那少年及时相救,难道这也是不巧吗?也是运气不好么?

到得黎明时,大风雪终于止歇了。

苏鲁克和车尔库立即出发去召集族人追踪那汉人强盗。雪地里有血迹,足印更十分清楚,何况他受了重伤,一定逃不远。最好是他去和其余的汉人强盗相会,十二年来的大仇,这次就可得报了。

哈萨克人的精壮男子三百多人立即组成了第一批追踪队,其余第二、第三批的陆续追来。单是捉拿陈达海一人,当然用不着这许多人,然而主旨是在一鼓歼灭为祸大草原的汉人强盗。

苏鲁克和车尔库作先锋。他们要其余族人远远的相隔十几里路,在后慢慢跟来,免得给陈达海发觉了,就此不去和同伙相会。苏普昨晚受了伤,但伤势不重,要跟着父亲。阿曼坚持也要跟着父亲,但谁都知道,她是不愿离开苏普。车尔库挑了两个徒弟相随,一个是敏捷的桑斯尔;一个是力大如骆驼的青年,绰号就叫作“骆驼”,人人都叫他骆驼,本名反给人忘记了。

李文秀也要参加先锋队,苏普首先欢迎。经过了昨晚的事后,李文秀已成为众所尊敬的英雄。车尔库热心赞成她参加。苏鲁克有些不愿,但反对的话却说不出口。

计老人似乎给昨晚的事吓坏了,早晨喝羊奶时,失手打碎了奶碗。李文秀斟茶给他,他双手发抖,接过茶碗时将茶溅泼在衣襟上。李文秀问他怎样,他眼光中露出又恐惧又气恼的神色,突然回身进房,重重关上了房门。

遍地积雪甚深,难以乘马,先锋队七人都是步行,沿着雪地里的足印一路追踪。眼见陈达海的足印笔直向西,似乎一直通往戈壁沙漠。料是他双臂虽然受伤,脚下功夫仍十分了得。六个哈萨克人想起自来相传大沙漠中多有恶鬼,都不禁心下嘀咕。

苏鲁克大声道:“今日便明知要撞到恶鬼,也非去把强盗捉住不可。苏普,你要不要为你妈和你哥报仇?”苏普道:“我自然跟爹爹同去。阿曼,你还是回去吧!”阿曼道:“你去得,我也去得。”她心中却是说:“要是你死了,难道我一个人还能活么?”

苏鲁克道:“阿曼,你还是跟你爹爹回家的好。车尔库胆小得很,最怕鬼!”车尔库狠狠瞪了他一眼,抢先便走。

大沙漠中最教人害怕的事是千里无水,只要携带的清水一喝干,便非渴死不可,但这场大雪一下,俯身即是冰雪,少了主要的顾虑。虽不能乘坐牲口,却也少了黄沙扑面之苦。越向西行,眼见陈达海留下的足迹越明显,到后来他足印之上已无白雪掩盖,那自是风雪停止之后所留下的。车尔库喃喃的道:“这恶贼倒也厉害,这场大风雪竟困他不死。”苏鲁克忽然叫道:“咦,又有一个人的脚印!”他指着足印道:“这人每一步都踏在那强盗的脚印之中,不留心就瞧不出来。”众人仔细一瞧,果见每个足印中都有深浅两层。

大家纷纷猜测,不知是什么缘故。桑斯尔忽然道:“难道是鬼?”这是人人心里早就想说的话,给他突然说出,各人忍不住都打了个寒噤。一行人鼓勇续向西行。大雪深没及胫,行走甚慢,当晚便在雪地中露宿。扫开积雪,挖掘沙坑,以毛毯裹身,卧在坑中,便不如何寒冷。

李文秀的沙坑是骆驼给掘的。他膂力很大,心中敬重这位汉人英雄,便给她掘了沙坑,那是在骆驼和苏普的沙坑之间,七个沙坑围成一个圆圈,中间生着一堆大火。头顶的天很蓝,明亮的星星眨着眼睛。一阵风刮来,卷起了地下白雪,在风中飞舞。李文秀望着两片上下飞舞的白雪,自言自语:“真像一对玉蝴蝶。”

苏普接口道:“是,真像!很久以前,有个汉人小姑娘,曾跟我说了个蝴蝶的故事。说有个汉人少年,有个汉人姑娘,两个儿很要好,可是那姑娘的爸爸不许那少年娶他女儿。那少年很伤心,生了一场病便死了。有一天,那姑娘经过情郎的坟墓,就伏在坟上痛哭。”

说到这里,在苏普和李文秀心底,都出现了八九年前的情景:在小山丘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并肩坐着照顾羊群。女孩说着故事,男孩悠然神往地听着,说到那汉人姑娘伏在情郎坟上哭泣,女孩眼中充满了眼泪,男孩也感到伤心难受。

只是,李文秀知道那男孩便是眼前的苏普,苏普却以为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

苏普继续道:“那姑娘伏在坟上哭得很悲伤,突然之间,坟墓裂开了一条大缝,那个美丽的姑娘就跳了进去。后来这对情人变成了一双蝴蝶,总是飞在一起,永远不再分离。”阿曼插口道:“这故事真好。说这故事的,就是给你地图手帕的小姑娘么?她死了么?”苏普黯然道:“不错,就是她。那老汉人说她已经死了。”李文秀道:“你还记得她么?”苏普道:“自然记得。那怎么会忘记?”李文秀道:“你怎么不去瞧瞧她的坟墓?”苏普道:“对!等我们杀了那批强盗,我要那卖酒的老汉人带我去瞧瞧。”

李文秀问道:“要是那墓上也裂开了一条大缝,你会不会跳进去?”她本不想问这句话,可是忍不住,还是问了。

苏普笑道:“那是故事中说的,不会真是这样。”李文秀道:“如果那小姑娘很想念你,日日夜夜盼望你去陪她,因此坟上真的裂开了一条大缝,你肯跳进坟去,永远陪她么?”苏普叹了口气道:“不。那个小姑娘只是我小时的好朋友。这一生一世,我是要陪阿曼的。”说着伸出手去,和阿曼双手相握。

李文秀不再问了。这几句话她本来不想问的,她其实早已知道了答案,可是忍不住还是要问。现下听到答案,徒然增添了伤心。

忽然间,远处有一只天铃鸟轻轻的唱起来,唱得那么宛转动听,那么凄凉哀怨。

苏普道:“从前,我常常去捉天铃鸟来玩,玩完之后就弄死了。但那小女孩很喜欢天铃鸟,送了一只玉镯子给我,叫我放了鸟儿。从此我不再捉了,只听天铃鸟在半夜里唱歌。你们听,唱得多好!”李文秀“嗯”了一声,问道:“那只玉镯子呢,你带在身边么?”苏普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打碎了,不见了。”

李文秀幽幽的道:“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打碎了,不见了。”

天铃鸟不断的在唱歌。在寒冷的冬天夜晚,天铃鸟本来不唱歌的,不知道它有什么伤心的事,忍不住要倾吐?

苏鲁克、车尔库、骆驼他们的鼾声,可比天铃鸟的歌声响得多。

第二日天一亮,七人起身吃了干粮,跟着足印又追。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只微有暖气。但有了太阳光,谁也不怕恶鬼了。

追到下午,沙漠中的一道足印变成了两道。那第二个人显然不耐烦再踏在前人的脚印之中走路。苏鲁克都欢呼起来。这是人,不是鬼。然而那是谁?

七人这时所走的方向,早已不是李文秀平日去师父居所的途径。她忽然想起:“这强盗恐怕不是去和盗伙相会,而是照着手帕上所织的地图,独自寻高昌迷宫去了。”她说出了心中的推测,苏鲁克等呆了一阵,齐声称是。桑斯尔道:“这一带沙漠平日半滴水也没有,汉人强盗不会到这里来的。”苏鲁克大声道:“他逃去迷宫,咱们就追到迷宫。就追到天边,也要捉到这恶强盗。”

部族中世代相传,大沙漠中有座迷宫,宫里有数不尽的珍宝,只谁也不认识去迷宫的道路,在大沙漠中迷了路可不是玩的,因此从来没人敢冒险寻访。现今汉人强盗有了地图在前领路,沙漠中的冰雪二三十天也不会消尽,后面又有大队人马接应,那还怕什么?

何况,苏鲁克向来自负是大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他只盼车尔库示弱,退缩了不敢再追。可是车尔库丝毫没害怕的模样。

李文秀道:“对,我们一起去瞧瞧,到底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座高昌迷宫。”她想父母为此丧身,如果自己能找到迷宫,也算是完成了父母的遗志。

阿曼道:“族里的老人们都说,高昌迷宫中的宝物,能让天山南北千千万万人永远过快活日子。千百年来这样传说,可是谁也找不到。”苏普喜道:“要是我们找到了,大家都过快活日子,那可真好!”阿曼道:“难道我们现在的日子不快活么?”苏普搔搔头,笑道:“快活得很,快活得很。”他实在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令他过的日子比现在更快活。最好,妈妈没死,哥哥也仍活着。

李文秀却在想:“不论高昌迷宫中有多少珍奇的宝物都给了我,也决不能让我的日子过得真正快活。”

在第八天上,七人依着足迹,进入了丛山。山石嶙峋,越行越难走,好在雪地里足迹明显,只山势险恶,道路崎岖,其实根本就没路,不过跟着前人足印在山坡山谷间穿行而已,眼见前面路程无穷无尽,雪地里的两行足迹似乎直通向地狱中去。

苏鲁克和车尔库见四周情势凶险,心中也早发毛,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兀自斗口。

苏鲁克说:“车尔库,你在浑身发抖,吓破了胆子可不是玩的。不如就在这里等我吧,倘若找到财宝,一定分给你一份。”车尔库说:“你这会儿大逞英雄好汉,待会儿恶鬼出来,瞧是你先逃呢,还是你儿子先逃?”苏鲁克道:“不错,咱爷儿俩见了恶鬼还有力气逃走,总不像你那样,吓得跪在地下发抖。”

两个说来说去,总离不开沙漠的恶鬼,再走一会,四下里已黑漆漆一团。苏普道:“爹,便在这里歇宿,明天再走罢!”苏鲁克还没回答,车尔库笑道:“很好,你爷儿俩在这里歇着,以免危险。阿曼,你跟爹爹来,骆驼,桑斯尔,咱们不怕鬼,走!”苏鲁克“呸”的一声,在地下吐口唾液,当先迈步便行。李文秀见他二人斗气逞强,谁也不肯示弱,只得也跟随在后。阿曼却累得支持不住了。

苏普、桑斯尔捡些枯枝,做成火把,七人在森林中寻觅足印而行。黑夜里走在这般鬼气森森所在,谁都心惊肉跳,偶尔夜鸟一声啼叫,或树枝上掉下一块积雪,都令人吓一大跳。奇怪的是,森林中竟有道路,虽长草没径,但古道痕迹仍依稀可辨。

七人在森林中走了良久,阿曼忽然叫道:“啊哟,不好!”苏普忙问:“怎么?”阿曼指着前面路旁的一只闪闪发光的银镯,说道:“你瞧!这是我先前掉下的镯子。”那镯子在七人之前两三丈处,却不知何以忽然会在这里出现。阿曼道:“我掉了镯子,心想只得回来时再找,怎么又会到了这里?”车尔库道:“你瞧瞧清楚,到底是不是你的。”阿曼不敢去拾,苏普上前拾起,不等阿曼辨认,他早已认出,说道:“没错,是她的!”说着将镯子递给她。

阿曼不敢去接,颤声道:“你⋯⋯你丢在地下,我不要了。”苏普道:“难道真是恶鬼玩的把戏?”火光之下,七人脸色都十分古怪。

隔了半晌,李文秀道:“说不定比恶鬼还糟,咱们走上老路来啦。这条路咱们先前走过的。”霎时之间,人人都想起了那著名的传说:沙漠中的旅人迷了路,走啊走啊,突然发现了足迹,他大喜若狂,跟着足迹走去,却不知那便是他自己的足迹,循着旧路兜了一个圈子又一个圈子,直走到死。

大家都不愿信李文秀的话,可是明明阿曼掉下镯子已经很久,走了半天,忽然在前面路上见到镯子,那自是兜了个圈子,重又走上了老路。黑暗之中,疲累之际,谁也没辨明刚才路上的足印到底只两人的,还是已加上了七人的。骆驼走上几步,拿火把一照雪地里的脚印,叫道:“好多人的脚印,是咱们自己的!”声音中充满了惧意。七个人面面相觑。苏鲁克和车尔库再也不能自吹自擂、讥笑对方了。

李文秀道:“咱们是跟着那强盗和另外一人的足迹走的,倘若他们也在兜圈子,那么过了一会,他们还会走到这里。咱们就在这里歇宿,且瞧他们来是不来。”到这地步,人人都同意了她。当下扫开路上积雪,打开毛毯,坐了下来。骆驼和桑斯尔生了一堆火,七人团团坐着。谁也睡不着,谁也不想说话。他们等候陈达海和另外一人走来,可是又害怕他们真的出现,倘若他们兜了个圈子又回到老路上来,只怕自己的命运和他们也会一样。

等了良久良久,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七人听到脚步声,一齐跃起,却听那脚步声突然停顿。在这短短的一忽儿之间,七个人连自己的心跳都听见了。突然间,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却是向西北方逐渐远去。便在此时,一阵疾风吹来,刮起地下一大片白雪,都打入了火堆,火堆登时熄了,四下里黑漆一团。

只听得唰唰唰几响,苏鲁克、李文秀等六人刀剑出鞘。阿曼“啊”的一声惊呼,扑入苏普怀里。白雪映照下,刀剑刃锋发出一闪闪光芒。脚步声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直到天明,森林中没再有什么异状。早晨第一缕阳光从树叶间射进来,众人精神一振,又再觅路前行。走了一会,阿曼发觉左首的灌木压折了几根,叫道:“瞧这里!”苏普拨开树木,见地下有两行脚印,欢呼道:“他们从这里去了!”阿曼道:“那强盗定是看错了地图,兜了个圈子,再从这里走去,累得咱们惊吓了一晚。”

苏鲁克哈哈大笑,道:“是啊,车尔库家的胆小鬼吓了一晚。苏鲁克家的两个勇士却只盼恶鬼出现,好揪住恶鬼的耳朵来瞧个明白。”车尔库一眼也没瞧他,似乎没听见,突然之间,反过手来揪住了他耳朵。苏鲁克大叫一声,砰的一拳,打在他背心。车尔库身子一晃,揪住苏鲁克耳朵的手却没放开,只拉得他耳朵上鲜血长流,再一使力,只怕耳朵也拉脱了。

李文秀见这两人都已四十来岁年纪,兀自和顽童一般争闹不休,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当真好笑。只见苏鲁克和车尔库砰砰砰的互殴数拳,这才分开。一个鼻青,一个眼肿。

两人一路争吵,一路前行。这时道路高低曲折,甚为难行,一时绕过山脊,一时钻进山洞,若非雪地中足迹领路,万难辨认。李文秀心想:“这迷宫果然隐秘之极,若无地图指引,怎找寻得到?”

行到中午,各人一晚没睡,都已疲累之极,只李文秀此时内功修为已颇有根基,仍神采奕奕。苏普道:“爹,阿曼走不动啦,咱们歇一歇吧!”苏鲁克还未回答,只听得走在最前的车尔库大叫一声:“啊!”苏鲁克抢上前去,转过了一排树木,见对面一座石山上嵌着两扇铁铸大门。门上铁锈斑驳,显是历时已久的旧物。

七人齐声欢呼:“高昌迷宫!”快步奔近。苏鲁克伸手力推铁门,两扇门纹丝不动,车尔库道:“那恶贼在里面上了闩。”阿曼细看铁门周围有无机括,但见那门宛如天生在石山中一般,竟没半点缝隙。阿曼拉住门环,向左一转,转之不动,这迷宫建成已不知有几百年,虽大漠中甚为干燥,但铁门也必生锈,就算有机括也该转不动了,不料她再向右转,居然松动。她转了几转,苏鲁克和车尔库本在大力推门,突然铁门向里打开,两人出其不意,一齐摔了进去。两人一惊之下,大笑着爬起。

门内是条黑沉沉的长甬道,苏普点燃火把,一手执了,另外一手拿着长刀,当先领路。走完甬道,眼前出现了三条岔路。迷宫之内没雪地足迹指引,不知那两人向那一条路走去。各人俯身细看,见左首和右首两条路上都有淡淡的足印。

苏鲁克道:“四个走左边的,三个走右边的,待会儿再在这里会合。”李文秀道:“那不好!这地方既叫作迷宫,前面只怕还有岔路,咱们还是一起走的好。”苏鲁克摇头道:“谅这山洞之中,能有多大地方?汉人生来胆小,真没法子。”他话这么说,但七人还是一齐走了,见右首一条路宽些,便都向右行。

只走出十余丈远,苏鲁克便想:“这汉人的话倒也不错。”前面又出现了岔路。七人细细辨认脚印,一路跟踪而进,有时岔路上两边都有脚印,只得任意选一条路。走了好半天,山洞中岔路不知凡几,每到一处岔路,阿曼便在山壁上用刀划下记号,以免回出来时找不到原路。突然之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大片空地,尽头处又有两扇铁门,嵌在大山岩中。

七个人走过空地,来到门前。苏鲁克又去转门环,不料这扇门却是虚掩的,轻轻一碰,便“呀”的一声开了。七人走了进去,见里面是间殿堂,四壁供的都是泥塑木雕的佛像,壁上绘有飞天仙女及头上生角、青面尖嘴的妖魔鬼怪、巨龙大鸟,从这殿堂进去,连绵不断的是一列房舍。每间房中大都供有佛像。偶然在壁上有几个汉字,李文秀识得写的是“高昌国国王”、“文泰”、“大唐贞观十三年”等等字样。有一座殿堂中供的都是汉人塑像,中间一个老人,匾上写的是“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位”,左右各有数十人,写着“颜回”、“子路”、“子贡”、“曾子”、“子张”等名字。苏鲁克一见到这许多汉人塑像,眉头一皱,转头便走。

李文秀心想:“这里的人都信回教,怎么迷宫里供的既有佛像,又有汉人?壁上写的又都是汉字,当真奇怪之极。”

七人过了一室,又有一室,见大半宫室已然毁圮,有些殿堂中堆满了黄沙,连门户也有堵塞的。迷宫中道路本已异常繁复曲折,再加上墙倒沙阻,更令人晕头转向。有时通道上出现几具白骨骷髅,宫中的器物用具却都不是回疆所有,李文秀依稀记得,这些都是中土汉人的寻常物事。只把各人看得眼花缭乱,称异不止。但传说中的什么金银珠宝却半件也无。

七人沿着一条黑沉沉的甬道向前走去,突然之间,前面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喝道:“我在这里已安安静静的住了一千年,谁也不敢来打扰我。那一个大胆过来,立刻就死!”说的是哈萨克语,音调纯正,声音并不甚响,却听得清清楚楚。

阿曼惊道:“是恶鬼!他⋯⋯他说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拉着苏普的手,退了几步。骆驼叫道:“这是人,不是鬼!”高举火把,向前走去。桑斯尔不甘示弱,抢上几步,和他并肩而行,刚走到一个弯角上,蓦地里两人齐声大叫,身子向后摔出。众人大惊,苏鲁克和车尔库抛去手中火把,抢上扶起。只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桀桀怪笑,那声音喝道:“我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住了一千年。进来的一个个都死。”

车尔库更不多耽,抱着骆驼急奔而出,苏鲁克抱了桑斯尔,和余人跟着出去,但听得怪笑声充塞甬道。来到一处天井的有光所在,看骆驼和桑斯尔时,两人口角流出鲜血,竟已一齐毙命。五人面面相觑,又难过,又惊恐。

阿曼道:“这恶鬼不许人去⋯⋯去打扰,咱们快走吧!”

到这地步,苏鲁克和车尔库那里还敢逞什么刚勇?抱着两具尸体,循着先前所划记号,回到了迷宫之外。

车尔库死了两名心爱弟子,心里难过,不住拭泪。苏鲁克再也不讥讽他了,反而出言安慰,又道:“那两个汉人强盗进了迷宫之后影踪全无,一定也给宫里恶鬼弄死了,那也好,叫这两个强盗没好下场。”阿曼道:“咱们从原路回去吧,以后⋯⋯以后永远别来这地方了。”车尔库道:“咱们族人大队人马就快到来,可得告诉他们,别让兄弟们闯进宫去,一个个死于非命。”苏鲁克道:“对!只要是在迷宫之外,那⋯⋯那就没干系。”

是不是真的没干系,可谁也不知道。为了稳妥起见,五个人直退出六七里地,到了一大片旷地上,这才停住。苏鲁克道:“恶鬼怕太阳,要走过这片旷地,非晒到太阳不可。”阿曼道:“晚上呢?”苏鲁克搔了搔头皮,无法回答。

幸好没到晚上,第一队人马已经赶到。苏鲁克等忙将发现迷宫、宫中有恶鬼害人的事说了。

虽人多胆壮,毕竟没有谁提议前去探险。过得两个时辰,第二队、第三队先后到来,数百人便在旷地上露宿。每隔得十余人,便点起一堆大火,料想恶鬼再凶,也必怕了这许多火堆。

李文秀倚在一块岩石之旁,心想:“我爹爹妈妈万里迢迢的从中原来到回疆,为的是找高昌迷宫。他们没找到迷宫,就送了性命。其实就算找到了,多半也会给宫里的恶鬼害死,除非他们一听到恶鬼的声音立刻就退出。可是爹爹妈妈一身武功,一定不怕恶鬼。唉,人的武功再高,又怎斗得过鬼怪?”忽然背后脚步声轻响,一人走了过来,低声叫道:“阿秀。”

李文秀大喜,跳起身来,叫道:“计爷爷,你也来了。”计老人道:“我不放心你,跟着大伙儿来瞧着你。”李文秀心中感激,拉住他手,说道:“道上很难走,你年纪这么大了,辛苦得很,快坐下歇歇。”

计老人刚在她身边坐下,忽听得西方响起几下尖锐的枭鸣之声,异常刺耳难听。众人不禁齐向鸣声来处望去,只见白晃晃一团物事,从黑暗中迅速异常的冲来,冲到离众人约莫四丈之处,猛地直立不动,看上去依稀是个人形,火光映照下,只见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满脸鲜血,白袍上也血迹淋漓,身形高大之极,比常人至少高了五尺。静夜看来,恐怖无比,那鬼怪陡然间双手前伸,十根指甲比手指还长,满手也都是鲜血。

众人屏息凝气,寂无声息的望着他。

那鬼怪桀桀怪笑,尖声道:“我在迷宫里已住了一千年,不许谁来打扰,谁叫你们这样大胆?”说的是哈萨克语,正是李文秀日间在迷宫中听到的声音。那鬼怪慢慢转身,双手对着三丈外的一匹马,叫道:“给我死!”突然回身,大步而去,片刻间走得无影无踪。

这鬼怪突然而来,突然而去,气势慑人,直等他走了好一会,众人方始惊呼。只见他双手指过的那匹马四膝跪倒,翻身毙命。众人拥过去看时,但见那马周身没半点伤痕,口鼻亦不流血,却不知如何,竟中了魔法而死。

众人都说:“是鬼,是鬼。”有人道:“我早说大沙漠中有鬼。”有人道:“那迷宫千年没人进去,自然有鬼怪看守。”又有人道:“听说鬼怪无脚,瞧瞧那鬼有没脚印。”众人拿了火把,顺着那鬼怪的去路瞧去,但见沙地上每隔五尺便有个小小圆洞,人的脚印既不会这样细细一点,而两点之间,相距又不会这么远。

如此一来,各人再无疑惑,都认定是迷宫中鬼怪作祟,大家都说:“不论迷宫中有什么宝贵东西,那也不能要了。明天一早,大家快快回去。”

整晚人人心惊胆战,但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忽然之间,每个人心里都不怎么怕了。有些年轻人商量着要去迷宫瞧瞧。苏鲁克和车尔库厉声喝阻,说道便是要去迷宫,也得商议出个好法子。

可是商议了一整天,七张八嘴,议论多端,又有什么好法子?唯一的结果,是大家同意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从长计议。

将近亥时,便是昨晚鬼怪出现的时刻,听得西方又响起三下尖锐的枭鸣,众人毛骨悚然。但见那白衣长腿、满身血污的鬼怪又快步而来,在数丈外远远站定,尖声说道:“你们还不回去?哼,再在这里附近逗留一晚,一个一个,叫他都不得好死,我在宫里住了一千年,谁都不能进来,你们这般大胆!”说到这里,慢慢转身,双手指着远处一个青年,叫道:“给我死!”说了这三个字,猛地里回身,大步而去,月光下但见他越走越远,终于不见。

只见那青年慢慢委顿,一句话也不说,就此毙命,身上仍没半点伤痕。昨晚还不过害死一匹马,今日却害死了一个壮健的青年。

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再逗留?何况听得苏鲁克他们说,迷宫中根本没有什么珍宝,连一块金子银子也没有。若非天黑,大家早就往来路疾奔了。次日天色微明,众人就乱哄哄的快步回去。

李文秀昨天已去仔细看过了那匹马的尸体,这时再去看那青年的尸体,心下更无怀疑,自言自语:“这不是恶鬼!”忽然身后有人颤声道:“是恶鬼,是恶鬼!阿秀,他比恶鬼还要可怕,咱们快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计老人已到了她身后。

李文秀叹了口气,道:“好,咱们走吧!”

忽然间听得苏普长声大叫:“阿曼,阿曼,你在那里?”车尔库惊道:“阿曼没跟你在一起吗?”他也纵声大叫:“阿曼,阿曼!咱们回去啦。”来回奔跑寻找女儿。

苏普一面大叫“阿曼!”一面奔上小丘,四下了望,忽然望见西边路上有块花头巾,似是阿曼之物,忙奔过去拾起,正是阿曼的头巾。他这一急非同小可,嘶声大叫:“阿曼给恶鬼捉去了!”

这时众族人早已远去,连骆驼、桑斯尔、以及另一个青年的尸身都已抬去,当地只剩下苏鲁克、车尔库、苏普、李文秀、计老人五人。苏鲁克等听得苏普惊呼,忙奔过去询问。

苏普拿着那个花头巾,气急败坏的道:“这是阿曼的。她⋯⋯她⋯⋯她给恶鬼捉去了。”李文秀问道:“什么时候捉去的?”苏普道:“我不知道。一定是昨晚半夜里。她⋯⋯她跟女伴们睡在一起的,今早我就找她不到了。”他呆了一阵,忽然向着迷宫的方向发足狂奔,叫道:“我要去跟阿曼死在一起。”

阿曼给恶鬼捉去了,他自然没本事救她回来。但阿曼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苏鲁克叫道:“苏普,苏普,傻小子,快回来,你不怕死吗?”见儿子越奔越远,爱子之情终于胜过了对恶鬼的恐惧,便随后追去。车尔库一呆,叫道:“阿曼,阿曼!”也跟了去。

计老人摇摇头,道:“阿秀,咱们回去吧。”李文秀道:“不,计爷爷,我得去救他们。”计老人道:“你斗不过恶鬼的。”李文秀道:“不是恶鬼,是人。”计老人伸出左手,紧紧握住李文秀的手臂,颤声道:“阿秀,就算是人,他也比恶鬼还可怕。你听我话,咱们回去吧,走得远远的。咱们是汉人,别在回疆住了,你和我一起回中原去。”

李文秀见苏普等三人越奔越远,心中焦急,用力一挣,不料计老人虽然年迈,手劲竟大得异乎寻常,她接连使劲,都没能挣脱。她叫道:“快放开我!苏普,苏普会给他害死的!”

计老人见她胀红了脸,神情紧迫,不由得叹了口气,放开了她手臂,轻声道:“你为了这哈萨克少年,不顾自己了!”

李文秀手臂上一松,立即转身飞奔,也没听到计老人的话。一口气奔到迷宫之前,只见苏普手舞长刀,正大叫大嚷:“该死的恶鬼,你害死了阿曼,连我也一起害死吧!阿曼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我是苏普,你出来,我跟你决斗!你怕了我吗?”他伸手去转门环,但心神混乱之下,转来转去都推不开门。

苏鲁克在一旁叫道:“苏普,傻小子,别进去!”苏普却那里肯听?

李文秀见到他这般痴情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酸,大声道:“阿曼没死!”

苏普陡然听到这句话,登时清醒了,转身问道:“阿曼没死?你怎⋯⋯怎知道?”李文秀道:“迷宫里的不是恶鬼,是人!”苏普、苏鲁克、车尔库三人齐声道:“明明是恶鬼,怎么是人?”

李文秀道:“这是人扮的。他用一种极微细的剧毒暗器射死了马匹和人,伤痕不容易看出来。他脚下踩了高跷,外面用长袍罩住了,因此在雪地里行走没脚印,身裁又这么高,走起来这么快。”她另外有两句话却没有说:“我知道这人是谁,因为我认得他放暗器的手法。在死马和那青年的尸体上,我也已找到了暗器的伤痕。”

这些解释合情合理,可是苏鲁克等一时却难相信。这时计老人也已到了,他缓缓的道:“我知道是厉害的恶鬼,大家别进迷宫,免得送了性命。我是老人,说话一定不错的。”

苏普道:“是恶鬼也罢、是人也罢,我总是要去⋯⋯要去救阿曼。”他盼望这恶鬼果真如李文秀所说是人扮的,那么便有了搭救阿曼的指望。他又去旋转门环,这一次却转开了。

李文秀道:“我跟你一起去。”苏普转过头来,心中说不出的感激,说道:“李英雄,你别进去了,很危险的。”李文秀道:“不要紧,我陪着你,就不会有危险。”苏普热泪盈眶,颤声道:“多谢,谢谢你。”李文秀心想:“你这样感激我,只不过是为了阿曼。”转头对计老人道:“计爷爷,你在这里等我。”计老人道:“不!我跟你一起进去,那⋯⋯那人很凶恶的。”李文秀道:“你年纪这么大了,又不会武功,在外面等着我好了。我不会有危险的。”计老人道:“你不知道,非常非常危险的。我要照顾你。”

李文秀拗不过他,心想:“你能照顾我什么?反而要我来照顾你才是。”当下五人点起火把,循着旧路又向迷宫里进去。

五人跟着前天划下的记号,曲曲折折的走了良久。苏普一路上大叫:“阿曼,阿曼,你在那里?”始终听不见回音。李文秀心想:“还是把他吓走了的好。”说道:“咱们一起大叫,说大队人马来救人啦,说不定能将那恶人吓走。”苏鲁克、车尔库和苏普依计大叫:“阿曼,阿曼,你别怕,咱们大队人马来救你啦。”迷宫中殿堂空廓,一阵阵回声四下震荡。

又走了一阵,忽听得一个女子尖声大叫,依稀正是阿曼。苏普循声奔去,推开一扇门,只见阿曼缩在屋角之中,双手给反绑在背后。两人惊喜交集,齐声叫了出来。

苏普抢上去松开了她绑缚,问道:“那恶鬼呢?”阿曼道:“他不是鬼,是人。刚才他还在这里,听到你们声音,想抱了我逃走,我拚命挣扎,他听得你们人多,就匆匆忙忙逃走了。”

苏普舒了口气,又问:“那⋯⋯那是怎么样一个人?他怎么会将你捉了来?”阿曼道:“一路上他绑住了我眼睛,到了迷宫,黑沉沉的,始终没能见到他相貌。”苏普转头瞧着李文秀,眼光中满是感激。

阿曼转向车尔库,说道:“爹,这人说他名叫瓦耳拉齐,你认⋯⋯”她一言未毕,车尔库和苏鲁克齐声叫了出来:“瓦耳拉齐!”这两人一声叫唤,含意非常明白,他们不但知道瓦耳拉齐,而且还对他十分熟悉。

车尔库道:“这人是瓦耳拉齐?决计不会的。他自己说叫做瓦耳拉齐?你没听错?”

阿曼道:“他说他认得我妈。”

苏鲁克道:“那就是了,是真的瓦耳拉齐。”车尔库喃喃的道:“他认得你妈?是瓦耳拉齐?怎⋯⋯怎么会变成了迷宫里的恶鬼?”阿曼道:“他不是鬼,是人。他说他从小就喜欢我妈,可是我妈不生眼珠子,嫁了我爹爹这个大混蛋⋯⋯啊哟,爹,你别生气,是这坏人说的。”苏鲁克哈哈大笑,说道:“瓦耳拉齐是坏人,这句话却没说错,你爹果然是个大混⋯⋯”车尔库一拳打去。苏鲁克一笑避开,又道:“瓦耳拉齐从前跟你爹爹争你妈,瓦耳拉齐输了。这人不是好汉子,半夜里拿了刀子去杀你爹爹。你瞧,他耳朵边这个刀疤,就是给瓦耳拉齐砍的。”众人一齐望向车尔库,果见他左耳边有个长长刀疤。这疤痕大家以前早就见到了,不过不知其来历而已。

阿曼拉着父亲的手,柔声道:“爹,那时你伤得很厉害么?”车尔库道:“你爹虽然中了他的暗算,还是打倒了他,把他揿在地下,绑了起来。”说这几句话时,语气中颇有自豪之意,又道:“第二天族长聚集族人,宣布将这坏蛋逐出本族,永远不许回来,倘若偷偷回来,便即处死。这些年来一直就没见他。这家伙躲在这迷宫里干什么?你怎么会给他捉去的?”

阿曼道:“今朝天快亮时,我起来到树林中解手,那知道这坏人躲在后面,突然扑出来,按住我嘴巴,一直抱着我到了这里。他说他得不到我妈,就要我来代替我妈。我求他放我回去,我说我妈不喜欢他,我也决计不会喜欢他的。他说:‘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总之你是我的人了。那些哈萨克胆小鬼,没一个敢进迷宫来救你的。’他的话不对,爹,苏鲁克伯伯,你们都是英雄,还有李英雄,苏普,计爷爷也来了,幸亏你们来救我。”车尔库恨恨的道:“他害死了骆驼、桑斯尔,咱们快追,捉到他来处死。”

李文秀本已料到这假扮恶鬼之人是谁,那知道自己的猜想完全错了,不禁暗自惭愧,实不该冤枉了好人,幸好心里的话没说出口来,又想:“怎么这个哈萨克人也会发毒针?发针的手法又一模一样?难道他也是跟我师父学的?”

苏鲁克等既知恶鬼是瓦耳拉齐假扮,那里还有什么惧怕?何况素知这人武功平平,一见面,还不手到擒来?车尔库为了要报杀徒之仇,高举火把,当先而行。

计老人一拉李文秀的衣袖,低声道:“这是他们哈萨克人自己族里的事,咱们不用理会,在外面等着他们吧。”李文秀听他语音发颤,显是害怕之极,柔声道:“计爷爷,你坐在那边天井里等我,好不好?那个哈萨克坏人武功很强的,只怕苏⋯⋯苏鲁克他们打不过,我得帮着他们。”计老人叹了口气,道:“那么我也一起去。”李文秀向他温柔一笑,道:“这件事快完结了,你不用担心。”计老人和她并肩而行,道:“这件事快完结了,完结之后,我要回中原去了。阿秀,你和我一起回去吗?”语音中充满了热切。

李文秀一阵难过,中原故乡的情形,在她心里早不过是一片模糊影子,她在这大草原上已住了十二年,只爱这里的烈风、大雪、黄沙、无边无际的平野、牛羊、半夜里天铃鸟的歌声⋯⋯计老人见她不答,又道:“我们汉人在中原,可比这里好得多了,穿得好,吃得好。你计爷爷已积了些钱,回去咱们可以舒舒服服的。中原的花花世界,比这里繁华百倍,那才是人过的日子。”李文秀道:“中原这么好,你怎么一直不回去?”

计老人一怔,走了几步,才缓缓的道:“我在中原有个仇家对头,我到回疆来,是为了避祸。隔了这么多年,那仇家一定死了。再说,阿秀,我一直要照顾你呢。咱们在外面等他们吧。”李文秀道:“不,计爷爷,咱们得走快些,别离他们太远。”计老人“嗯、嗯”连声,脚下却丝毫没加快。李文秀见他年迈,不忍催促。

计老人道:“回到了中原,咱们去江南住。咱们买座庄子,四周种满了杨柳桃花,一株间着一株,一到春天,红的桃花,绿的杨柳,黑色的燕子在柳枝底下穿来穿去,还有许多许多别的花儿。阿秀,咱们再起一个大鱼池,要养满金鱼,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你一定会非常开心⋯⋯可比这儿好得多了⋯⋯”

李文秀缓缓摇了摇头,心里在说:“不管江南多么好,我还是喜欢住在这里,可是⋯⋯这件事就要完结了,苏普就会和阿曼结婚,那时候他们会有盛大的叨羊大会、姑娘追、摔角比赛、火堆旁的歌舞⋯⋯”她抬起头来,说道:“好的,计爷爷,咱们回家之后,第二天就动身回中原。”计老人眼中突然闪出了光辉,那是喜悦无比的光芒,大声道:“好极了!咱们回家之后,第二天就动身回中原。”

忽然之间,李文秀有些可怜那个瓦耳拉齐起来。他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又给逐出了本族,一直孤另另的住在这迷宫里。阿曼十八岁,他在这迷宫里已住了二十年吧?或许还更长久些。

“瓦耳拉齐!站住!”

突然前面传来了车尔库的怒喝。李文秀顾不得再等计老人,急步循声奔去。

走到一座大殿门口,只见殿堂之中,一人窜高伏低,正在和手舞长刀的车尔库恶斗。那人空着双手,身披白色长袍,头上套着白布罩子,只露出两个眼孔,头罩和长袍上都染满了血渍,正是前两晚假扮恶鬼那人的衣服,自便是掳劫阿曼的瓦耳拉齐了,只是这时候他脚下不踩高跷,长袍的下摆便翻了上来缠在腰间。

苏鲁克、苏普父子见车尔库手中有刀而对方只是空手,料想必胜,便不上前相助,两人高举火把,吆喝着助威。

李文秀只看得数招,便知不妙,叫道:“小心!”正欲出手,只听得砰的一声,车尔库右胸已中了一掌,口喷鲜血,直摔出来。苏鲁克父子大惊,一齐抛去手中火把,挺刀上前,合攻敌人。两根火把掉在地下兀自燃烧,殿中却已黑沉沉地仅可辨物。

李文秀提着流星锤,叫道:“苏普,退开!苏鲁克伯伯,退开,我来斗他。”苏鲁克怒道:“你退开,别大呼小叫的。”一柄长刀使将开来,呼呼生风。他哈萨克的刀法另成一路,却也刚猛狠辣。瓦耳拉齐身手灵活之极,蓦地里飞出一腿,将苏鲁克手中的长刀踢飞了。

李文秀忙将流星锤往地下一掷,纵身而上,接住半空中落下的长刀,唰唰两刀,向瓦耳拉齐砍去。她跟师父学的主要是拳脚和流星锤,刀法学的时日不久,但此刻四人缠斗,她锤法未臻一流之境,使开流星锤,多半会误伤了苏鲁克父子,只得在拳脚中夹上刀砍,凝神接战。苏鲁克失了兵刃,出拳挥击。瓦耳拉齐以一敌三,仍占上风。

斗得十余合,瓦耳拉齐大喝一声,左拳挥出,正中苏普鼻梁,跟着一腿,踢中了苏鲁克的小腹。苏鲁克父子先后摔倒,爬不起来。原来瓦耳拉齐的拳脚中内力深厚,击中后极难抵挡,苏鲁克虽然悍勇,又皮粗肉厚,却也经受不起。

这一来,变成了李文秀独斗强敌的局面,左支右绌,便落下风。瓦耳拉齐喝道:“快出去,就饶你小命。”李文秀见自己若撤退一逃,最多拉了计老人同走,苏普等三人非遭毒手不可,当下奋不顾身,拚力抵御。瓦耳拉齐左手一扬,李文秀向右一闪,那知他这一下却是虚招,右掌跟着疾劈而下,噗的一声,正中她左肩。李文秀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心中如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这一招‘声东击西’,师父教过我的,怎地忘了?”瓦耳拉齐喝道:“你再不走,我要杀你了!”

李文秀忽然间起了自暴自弃的念头,叫道:“你杀死我好了!”纵身又上,不数招,腰间中了一拳,痛得抛下长刀蹲下身来,心中正叫:“我要死了!”忽然身旁呼的一声,有人扑向瓦耳拉齐。

李文秀在地下一个打滚,回头看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眼睛,却原来计老人右手拿着一柄短刀,展开身法,已和瓦耳拉齐斗在一起。但见计老人身手矫捷,出招如风,竟丝毫没龙钟老态。

更奇的是,计老人举手出足,招数和瓦耳拉齐全无分别,也便是她师父华辉所授的那些武功。李文秀随即省悟:“是了,中原的武功都是这样的。计爷爷和这哈萨克恶人都学过中原武功,计爷爷原来会武功的,我可一直不知道。”又想:“那为什么我小时候刚逃到他家里时,那恶人用刀子刺他背心,他却没能避开?只是凑巧才用手肘把那恶人撞死了?嗯,那不是凑巧,计爷爷是会武功的,不过他不想让我知道。现今怎么又让我知道呢?嗯,他是为了救我⋯⋯”

二人越斗越紧,瓦耳拉齐忽然尖声叫道:“马家骏,你好!”计老人身子一颤,退了一步,瓦耳拉齐左手一扬,使的正是半招“声东击西”。计老人却不上他当,短刀向右戳出,那知瓦耳拉齐却不使全这下半招“声东击西”,左手疾掠而下,一把抓住计老人的脸,硬生生将他的一张面皮揭了下来。

李文秀、苏鲁克、阿曼三人齐声惊呼。李文秀更险些便晕了过去。

瓦耳拉齐跳起身来,左一腿,右一腿,双腿鸳鸯连环,都踢在计老人身上,便在这时,白光一闪,计老人短刀脱手激射而出,插入了敌人小腹。

瓦耳拉齐惨呼一声,双拳一招“五雷轰顶”,往计老人天灵盖猛击下去。李文秀知道这两拳击下,计老人再难活命,奋起生平之力,跃过去举臂挡格,喀喇一声,双臂只震得如欲断折。霎时之间两人僵持不动,瓦耳拉齐双拳击不下来,李文秀也不能将他格开。

苏鲁克这时已可动弹,跳起身来,奋起平生之力,一拳打在瓦耳拉齐下颏。瓦耳拉齐向后掼出,在墙上一撞,软倒在地。

李文秀叫道:“计爷爷,计爷爷。”扶起计老人,她不敢睁眼,料想他脸上定是血肉模糊,可怖之极,那知眼开一线,看到的竟是一张壮年男子的脸孔。她吃了一惊,眼睛睁大了些,只见这张脸胡子剃得精光,面目颇为英俊,在时明时暗的火把光芒下,看来一片惨白,全无血色,这人不过三十多岁,只有一双眼睛的眼神,却是向来所熟悉的,但配在这张全然陌生的脸上,反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李文秀呆了半晌,这才“啊”的一声惊呼,将计老人的身子一推,向后跃开。她身上受了拳脚之伤,落下来时站立不稳,坐倒在地,说道:“你⋯⋯你⋯⋯”

计老人道:“我⋯⋯我不是你计爷爷,我⋯⋯我⋯⋯”忽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说道:“不错,我是马家骏,一直扮作了个老头儿。阿秀,你不怪我吗?”这一句“阿秀”,仍是和十年来一般的充满了亲切关怀之意。李文秀道:“我不怪你,当然不怪你。你一直待我是很好很好的。”她瞧瞧马家骏,瞧瞧靠在墙上的瓦耳拉齐,心中充满了疑团。

这时阿曼已扶起父亲,为他推拿胸口的伤处。苏鲁克、苏普父子拾起了长刀,两人一跛一拐的走到瓦耳拉齐身前。

瓦耳拉齐道:“阿秀,刚才我叫你快走,你为什么不走?”他说的是汉语,声调又和她师父华辉完全相同,李文秀想也没想,当即脱口而出:“师父!”瓦耳拉齐道:“你终于认我了。”伸手缓缓取下白布头罩,果然便是华辉。

李文秀又惊讶,又难过,抢过去伏在他脚边,叫道:“师父,师父,我真的不知道是你。我⋯⋯我起初猜到是你,但他们说你是哈萨克人瓦耳拉齐,你自己又认了。”瓦耳拉齐涩然道:“我是哈萨克人,我是瓦耳拉齐!”李文秀奇道:“你⋯⋯你不是汉人?”瓦耳拉齐道:“我是哈萨克人,族里赶了我出来,我回去就要杀我。我到了中原,汉人的地方,学了汉人武功,嘿嘿,收了个汉人做徒弟,马家骏,你好,你好!”

马家骏道:“师父,你虽于我有恩,可是⋯⋯”李文秀又是大吃了一惊,道:“计爷爷,你⋯⋯他⋯⋯他也是你师父?”

马家骏道:“你别叫我计爷爷。我是马家骏。他是我师父,教了我一身武功,同我一起来到回疆,半夜里带我到哈萨克的铁延部来,他用毒针刺死了阿曼的妈妈⋯⋯”他说的是汉语。李文秀越听越奇,用哈萨克语问阿曼道:“你妈是给他用毒针刺死的?”

阿曼还没回答,车尔库跳起身来,叫道:“是了,是了。阿曼的妈,我亲爱的雅丽仙,一天晚上忽然全身乌黑,得急病死了,原来是你瓦耳拉齐,你这恶棍,是你害死她的。”他要扑过去和瓦耳拉齐拚命,但重伤之余,稍一动弹便伤口剧痛,又倒了下来。

瓦耳拉齐道:“不错。雅丽仙是我杀死的,谁教她没生眼珠,嫁了你这大混蛋,又不肯跟我逃走?”车尔库大叫:“你这恶贼,你这恶贼!”

马家骏以哈萨克语道:“他本来要想杀死车尔库,但这天晚上车尔库不知到那里去了,到处找他不到,我师父自己去找寻车尔库,要我在水井里下毒,把全族的人一起毒死。可是我在一家哈萨克人家里借宿,主人待我很好,尽他们所有的款待,我想来想去,总是下不了手。我师父回来,说找不到车尔库,一问之下,知道我没听命在水井里下毒,他就大发脾气,说我一定会泄漏他秘密,定要杀了我灭口。他逼得实在狠了,于是我先下手为强,出其不意的在他背心上射了三枚毒针。”瓦耳拉齐恨恨的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今日总教你死在我的手里。”

马家骏对李文秀道:“阿秀,那天晚上你跟陈达海那强盗动手,一显示武功,我就知道你是跟我师父学的,就知道那三枚毒针没射死他。”瓦耳拉齐道:“哼,凭你这点儿臭功夫,也射得死我?”马家骏不去理他,对李文秀道:“这十多年来我躲在回疆,躲在铁延部里,装作了个老人,就是怕师父没死。只有这地方,他是不敢回来的。我一知道他就在附近,我第一个念头,就想要逃回中原去。从前我不敢回中原。我在中原家大族大,我师父一问就找到了我。就算找不到我,他必定会杀了我全家老小。”

李文秀见他气息渐渐微弱,知他给瓦耳拉齐以重脚法接连踢中两下,内脏震裂,已难活命,回过头来看瓦耳拉齐时,他小腹上那把短刀直没至柄,也已无活理。自己在回疆十二年,只有这两人是真正照顾自己、关怀自己的,那知他两人恩怨牵缠,竟致自相残杀,两败俱伤。她眼眶中充满了泪水,问马家骏道:“计⋯⋯马大叔,你⋯⋯你既知道他没死,而且就在附近,为什么不立刻回中原去?”

马家骏嘴角边露出凄然的苦笑,轻轻的道:“江南的杨柳,已抽出嫩芽了,阿秀,你独自回去吧,以后⋯⋯以后可得小心,计爷爷,计爷爷不能再照顾你了⋯⋯”声音越说越低,终于没了声息。

李文秀扑在他身上,叫道:“计爷爷,计爷爷,你别死。”

马家骏没回答她的问话就死了,可是李文秀心中却已明白得很。马家骏非常非常的怕他的师父,非但不立即逃回中原,反而跟着她来到迷宫;只要他始终扮作老人,瓦耳拉齐永远不会认出他来,可是他终于出手,去和自己最惧怕的人动手。那全是为了她!

这十二年之中,他始终如爷爷般爱护自己,其实他是个壮年人。世界上亲祖父对自己的孙女,也有这般好吗?或许有,或许没有,她不知道。

殿上地下的两根火把,一根早熄灭了,另一根也快烧到尽头。

苏鲁克忽道:“真奇怪,刚才两个汉人跟一个哈萨克人相打,我想也不想,过去一拳,就打在那哈萨克人的脸上。”李文秀问道:“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忽然帮汉人打哈萨克人?”苏鲁克搔了搔头,道:“我不知道。”隔了一会,说道:“你是好人,他是坏人!”

他终于承认:汉人中有做强盗的坏人,也有李英雄那样的好人,(那个假扮老头儿的汉人,不肯在水井中下毒,也该算好人吧?)哈萨克人中有自己那样的好人,也有瓦耳拉齐那样的坏人。

李文秀心想:“如果当年你知道了,就不会那样狠狠的鞭打苏普,一切就会不同了。可是,真的会不同吗?就算苏普小时候跟我做好朋友,他年纪大了之后,见到了阿曼,还是会爱上她的。人的心,真太奇怪了,我不懂。”

苏鲁克大声道:“瓦耳拉齐,我瞧你也活不成了,我们也不用杀你,再见了!”瓦耳拉齐突然目露凶光,右手一提。李文秀知他要发射毒针,叫道:“师父,别--”

就在这时,一个火星爆了开来,最后一个火把也熄灭了,殿堂中伸手不见五指。瓦耳拉齐就是想发毒针害人,也已取不到准头。李文秀叫道:“你们快出去,谁也别发出声响。”

苏鲁克、苏普、车尔库和阿曼四人互相扶持,悄悄的退出。大家知道瓦耳拉齐的毒针厉害,他虽命在顷刻,却还能发针害人。四人退出殿堂,见李文秀没出来,苏普叫道:“李英雄,李英雄,快出来。”李文秀答应了一声。

瓦耳拉齐道:“阿秀,你⋯⋯你也要去了吗?”声音甚是凄凉。李文秀心中不忍,暗想他虽做了许多坏事,对自己可毕竟是很好的,让他一个人在这黑暗中等死,实在太残忍了,于是坐了下来,说道:“师父,我在这里陪你。”

苏普在外面又叫了几声。李文秀大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等一会出来。”苏普叫道:“这人很凶恶的,李英雄,你可得小心了。”李文秀不再回答。

阿曼道:“你怎么老是叫她李英雄,不叫李姑娘?”苏普奇道:“李姑娘,她是女子吗?”阿曼道:“你是装傻,还是真的看不出来?”苏普道:“我装什么傻,他⋯⋯他武功这样好,怎么会是女子?”

阿曼道:“那天大风雪的晚上,在计老人家里,她夺了我做女奴,后来又放了我还你。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女子了。”苏普拍手道:“啊,是了。如果她是男人,怎肯放了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奴?”阿曼脸上微微一红,道:“不是的。那时候我见到了她瞧着你的眼色,就知道她是姑娘。天下那会有一个男子,用这样的眼光痴痴的瞧着你!”

苏普搔了搔头,傻笑道:“我可一点也没瞧出来。”阿曼欢畅地笑了,笑得真像一朵花。她知道苏普的眼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便有一万个姑娘痴情地瞧着他,他也永不会知道。

殿堂中一片漆黑,李文秀和瓦耳拉齐谁也见不到谁。李文秀坐在师父身畔,在万籁俱寂之中,听到苏普和阿曼的嬉笑声渐渐远去,听到四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堂里只剩下了李文秀,陪着垂死的瓦耳拉齐,还有,“计爷爷”的尸身。

瓦耳拉齐又问:“刚才我叫你出去,你为什么不听话?要是你出去了⋯⋯唉!”

李文秀轻轻的道:“师父,你得不到心爱的人,就将她杀死。我得不到心爱的人,却不忍心让他给人杀了。”

瓦耳拉齐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沉默半晌,叹道:“你们汉人真奇怪。有马家骏那样忘恩负义、杀害师父的恶棍,有霍元龙、陈达海他们那样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也有你这样心地仁善的姑娘。”

李文秀问道:“师父,陈达海那强盗怎样了?我们一路追踪他,却在雪地里看到了两个人的脚印。另一个是你的吗?”瓦耳拉齐道:“不错,是我的。自从我给马家骏这逆徒射了毒针之后,身子衰弱,十多年来在山洞里养伤,只道这一生就此完了,想不到竟会有你来救我,给我拔去了毒针。我伤愈之后,半夜里时常去铁延部的帐篷外窥探,我要杀了车尔库,杀了驱逐我的族长。只是为了你,我才没在水井里下毒。那天大风雪的晚上,我守在你屋子外,见到你拿住了陈达海,听到你们发现了迷宫的地图。陈达海一逃走,我就跟在他后面,一直跟进了迷宫。我在他后脑上一拳,打晕了他,把他关在迷宫里,前天下午,我从他怀里拿了那幅手帕地图出来,抽去了十来根毛线,放回他怀里,再蒙了他眼睛,绑他在马背之上,赶他远远的去了。”

李文秀想不到这个性子残酷的人居然肯饶人性命,问道:“你为什么要抽去地图上的毛线?”瓦耳拉齐干笑数声,十分得意:“他不知道我抽去了毛线的。地图中少了十几根线,这迷宫再也找不到了。这恶强盗,他定要去会齐了其余盗伙,依照地图又来找寻迷宫。他们就要在大沙漠中兜来兜去,永远回不去草原。这批恶强盗一个个的要在沙漠中渴死,一直到死,还是想来迷宫发财,哈哈,嘿嘿,有趣,有趣!”

想到一群人在烈日烤炙之下,在数百里内没一滴水的大沙漠上不断兜圈子的可怖情景,李文秀忍不住低低的呼了一声。这群强盗是杀害她父母的大仇人,但如此遭受酷报,却不由得为他们难受。要是她能有机会遇上了,会不会对他们说:“这张地图是不对的?”

她多半会说的。只不过,霍元龙、陈达海他们决计不会相信。他们一定满怀着发财的念头,要在大沙漠里不停的兜圈子,直到一个个的渴死。他们还是相信在走向迷宫,因为陈达海曾凭着这幅地图,亲身到过迷宫,那决不会错。迷宫里有数不尽的珍珠宝贝,大家都这么说的,那还能假么?

瓦耳拉齐吃吃的笑个不停,说道:“其实,迷宫里一块手指大的黄金也没有,迷宫里所藏的每一件东西,中原都多得不得了。桌子、椅子、床、帐子,许许多多的书本,围棋啦、七弦琴啦、毛笔、砚台、灶头、碗碟、镬子、衣服、帽子⋯⋯什么都有,就是没珍宝。在汉人的地方,这些东西遍地都是,那些汉人却拚了性命来找寻,嘿嘿,真笑死人了。”

李文秀两次进入迷宫,见到了无数日常用具,回疆气候干燥,历时虽久,诸物并未腐朽,遍历殿堂房舍,果然没见到丝毫金银珠宝,说道:“人家的传说,大都靠不住的,这座迷宫虽大,却没宝物。唉,连我的爹爹妈妈,也因此而枉送了性命。”

瓦耳拉齐道:“你可知道这迷宫的来历?”李文秀道:“不知道。师父,你知道么?”瓦耳拉齐道:“迷宫外面有两座石碑,上面刻明了建造迷宫的经过,原来是唐太宗时候建造的。”李文秀也不知道唐太宗是什么人,瓦耳拉齐指明了那两座石碑的所在,要李文秀自己去看。

李文秀听瓦耳拉齐气息渐弱,说道:“师父,你歇歇吧,别说了。”瓦耳拉齐轻声道:“阿秀,师父快死了,师父死了之后,就没人照顾你了。世界上的人都坏得很,大家只想害你,没人会真心的待你。你真心待人家好,也没有用的⋯⋯你一转头,人家就忘了你啦。”李文秀道:“师父,有时候人家有苦衷的,他爹爹心里好恨汉人,不许他跟汉人见面,否则就会打死他的。他⋯⋯他只好听爹爹的话,其实呢⋯⋯汉人中有坏人,也有好人。”

瓦耳拉齐道:“我又不是汉人,那车尔库也是哈萨克人,他只不过比我跑得快了些而已⋯⋯我的鼻子比他高,相貌好得多了,可是雅丽仙的爹,却说车尔库家里的牛羊比我家多,要雅丽仙嫁他。从此以后,雅丽仙就不睬我了。我在她帐篷外唱歌,她爹和她妈,还有她自己,三个人一起大声骂我⋯⋯”他说到这里,眼泪一滴滴的落在衣襟上。李文秀也听得心中酸楚。

瓦耳拉齐道:“阿秀,我⋯⋯我孤单得很,从来没人陪我说过这么久的话,你肯⋯⋯肯陪着我么?”李文秀道:“师父,我在这里陪着你。”瓦耳拉齐道:“我快死了,我死了后,你就要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李文秀无言可答,只感到一阵凄凉伤心,伸出右手去,轻轻握住了师父的左手,只觉他的手掌在慢慢冷下去。瓦耳拉齐道:“我要你永远在这里陪我,永远不离开我⋯⋯”

他一面说,右手慢慢的提起,拇指和食指之间握着两枚毒针,心道:“这两枚毒针在你身上轻轻一刺,你就永远在迷宫里陪着我,也不会离开我了。”轻声道:“阿秀,你又美丽又温柔,真是个好女孩,你永远在我身边陪着。我一生寂寞孤单得很,谁也不来理我⋯⋯阿秀,你真乖,真是个好孩子⋯⋯”

两枚毒针慢慢向李文秀移近,黑暗之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瓦耳拉齐心想:“我手上半点力气也没有了,得慢慢的刺她,出手快了,她只要一推,我就再也刺她不到了。”毒针一寸一寸的向着她的面颊移近,相距只有两尺,只有一尺了⋯⋯

李文秀丝毫不知道毒针离开自己已不过七八寸了,问道:“师父,阿曼的妈妈,很美丽吗?”

瓦耳拉齐心头一震,说道:“阿曼的妈妈⋯⋯雅丽仙⋯⋯”突然间全身的力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提起了的右手垂了下来,他一生之中,再也没力气将右手提起来了。

李文秀道:“师父,你一直待我很好,我会永远记着你。”

李文秀出了迷宫,找到了那两座大石碑。石碑上清清楚楚,刻的都是汉字。文字倒很浅近,大概是为了便于西域之人阅读,一切烦难深奥的文字都不用,不过还是有很多字她不识得,但混在很多她识的字中间,她终于大致明白了碑文的意思。

碑文中说,这地方在唐朝时是高昌国的所在。

那时高昌是西域大国,物产丰盛,国势强盛。唐太宗贞观年间,高昌国的国王叫做鞠文泰,臣服于唐。唐朝派使者到高昌,要他们遵守许多汉人的规矩。鞠文泰对使者说:“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意思说,虽然你们是猛鹰,在天上飞,但我们是野鸡,躲在草丛之中,虽然你们是猫,在厅堂上走来走去,但我们是小鼠,躲在洞里啾啾的叫,你们也奈何我们不得。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们遵守你们汉人的规矩习俗呢?唐太宗听了这话,很是气恼,认为他们野蛮,不服王化,派了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带兵去讨伐。

鞠文泰得到消息,对百官道:“大唐离我们七千里,中间二千里是大沙漠,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怎能派大军到来?他来打我们,如果兵派得很多,粮运便接济不上。要是派兵在三万人以下,便不用怕。咱们以逸待劳,坚守都城,只须守到二十日,唐兵食尽,便会退走。”他知道唐兵厉害,定下了只守不战的计策,于是大集人夫,在极隐秘之处,造下了一座迷宫,万一都城不守,还可退避到迷宫来。当时高昌国力殷富,国中西域巧匠很多。这座迷宫建造得曲折奇幻,国内的珍奇宝物,尽数藏在宫中。鞠文泰心想,便算唐军攻进了迷宫,也未必能找到我所在。

侯君集曾跟李靖学习兵法,善能用兵,一路上势如破竹,渡过了大沙漠。鞠文泰听得唐朝大军到来,忧惧不知所为,就此吓死。他儿子鞠智盛继立为王。侯君集率领大军,攻到城下,连打几仗,高昌军每战皆败。唐军有一种攻城高车,高十丈,因高得如同鸟巢,所以名为巢车。这巢车推到城边,军士居高临下,投石射箭,高昌军难以抵御。鞠智盛来不及逃进迷宫,都城已遭攻破,只得投降。高昌国自鞠嘉立国,传九世,共一百三十四年,至唐贞观十四年而亡。当时国土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算是西域的大国。

侯君集俘虏了国王鞠智盛及其文武百官、大族豪杰,回到长安,将迷宫中所有的珍宝也都搜了去。唐太宗说,高昌国不服汉化,不知中华上国文物衣冠的好处,于是赐了大批汉人的书籍、衣服、用具、乐器等给高昌。高昌人私下说:“野鸡不能学鹰飞,小鼠不能学猫叫,你们中华汉人的东西再好,我们高昌野人也不喜欢。”将唐太宗所赐的书籍文物、诸般用具,以及佛像、孔子像、道教的老君像等等都放在迷宫之中,谁也不去多瞧上一眼。

千余年来,沙漠变迁,树木丛生,这本来就已十分隐秘的古宫,更加隐秘了。若不是有地图指引,谁也找寻不到。现今当地所居的哈萨克人,和古时的高昌人也已毫不相干。

李文秀站在两座石碑之前,呆呆沉思:“这个汉人皇帝也真多事,人家喜欢怎么过日子,就让他们自己喜欢,何必一定勉强?难道你以为好的,别人也必须以为好?唉,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常常得不到。别人硬要给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你不喜欢,终究不喜欢。”

苏鲁克等见她怔怔的站在石碑之前,呆呆出神,过了好一会,见她始终不动。苏鲁克叫道:“李英雄,那瓦耳拉齐怎么了?”李文秀道:“他⋯⋯他死了!”声音有些哽咽。苏普和阿曼手携着手走到她面前,说道:“李姑娘,咱们回去吧!”阿曼伸出手来,拉住了她手。

在通向玉门关的沙漠之中,一个姑娘骑着一匹白马,向东缓缓而行。

她心中在想着和哈萨克铁延部族人分别时他们所说的话:苏鲁克道:“李姑娘,你别走,在我们这里住下来。我们这里有很好的小伙子,我们给你挑一个最好的做丈夫。我们要送你很多牛,很多羊,给你搭最好的帐篷。”

李文秀红着脸,摇了摇头。

苏鲁克道:“你是汉人,那不要紧,汉人之中也有好人的。汉人可以跟哈萨克人结婚吗?嗯。”他搔了搔头,说道:“咱们去问长老哈卜拉姆。”

哈卜拉姆是铁延部中精通《可兰经》的阿訇,是最聪明最有学问的老人。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道:“我是个卑微的人,什么也不懂。”苏鲁克道:“如果有学问的哈卜拉姆也说不懂,那么别人就更加不懂了。”哈卜拉姆道:“可兰经第四十九章上说:‘众人啊,我确已从一男一女创造你们,我使你们成为许多民族和宗族,以便你们互相认识。在阿拉看来,你们之中最善良的,便是你们之中最尊贵的。’世界上各个民族和宗族,都是真神阿拉创造的。他只说凡是最善良的,便是最尊贵的。可兰经第四章上说:‘你们当亲爱近邻、远邻、伴侣,当款待旅客。’汉人是我们的远邻,如果他们不来侵犯我们,我们要对他们亲爱,款待他们。”

苏鲁克道:“你说得很对。我们的女儿能嫁给汉人么?我们的小伙子,能娶汉人的姑娘吗?”哈卜拉姆道:“真经第二章第二百廿一节说:‘你们不要娶崇拜多神的妇女,直到她们信道。你们不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崇拜多神的男子,直到他们信道。’真经第四章第廿三节中,严禁去娶已有丈夫的妇女,不许娶自己的直系亲属,除此之外,都是合法的。便是娶奴婢和俘虏也可以,为什么不能和汉人婚嫁呢?”

当哈卜拉姆背诵可兰经的经文之时,众族人都恭恭敬敬的肃立倾听。经文为他们解决疑难,大家心中明白了,都说:“穆圣的指示,那是再也不会错的。不论是什么部族的人,不论是汉人还是哈萨克人,只要是最善良的,便是最尊贵的,大家要对他们恭敬。”有人便称赞哈卜拉姆聪明有学问:“我们有什么事情不明白,只要去问哈卜拉姆,他总能好好的教导我们。”

可是哈卜拉姆再聪明、再有学问,有一件事他却不能解答,因为包罗万有的《可兰经》上也没答案:如果你深深爱着的人,却深深的爱上了别人,有什么法子?

白马带着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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