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刀

雪山飞狐 金庸 第2页,共2页

周威信自从在总督大人手中接过了这对鸳鸯刀之后,心中片刻也没忘记过“鸳鸯刀”

三字,只因心无旁骛,竟在睡梦之中也不住口的叫了出来,这时钢刀架颈,情势危急,任飞燕又问得紧迫,实无思索余地,不自禁冲口而出:“鸳鸯刀!”

林任两人一听,吃了一惊,两只左手齐落,同时往他背上的包袱抓去。周威信一言既出,立时懊悔无已,当下情急拚命,百忙中脑子里转过了一个念头:“江湖上有言道:‘一夫拚命,万夫莫当。’何况他们只有两夫?不,只有一夫,另一个是女不是夫。”顾不得冷森森的利刃架在颈中,向前一扑,待要滚开。林任夫妻同时运劲,猛力一扯,却将他连人带包袱提起。原来周威信以细铁链将宝刀缚在背上,林任两人虽一齐使力,仍拉不断铁链。

三个人缠作一团。周威信回手一拳,砰的一下,打在林玉龙脸上。任飞燕倒转刀柄,在周威信后颈重重的砸了一下,问道:“龙哥,你痛不痛?”林玉龙怒道:“那还用问?自然痛啦。”任飞燕怒道:“哈,我好心问你,难道问错了?”两人一面抢夺包袱,一面又拌起嘴来。

斗然间草丛中钻出一人,叫道:“要不要孩子?”林任二人一抬头,见那人正是萧中慧,双手高举着自己儿子,心中大喜,立即一齐伸手去接。萧中慧右手递过孩子,左手短刀嗤的一声,已割开了周威信背上包袱,跟着右手探出,从包袱中拔出一把刀来,青光闪耀,寒气逼人,随手一挥,果真好宝刀,铁链应刃断绝。萧中慧抢过包袱,翻身便上了周威信的坐骑,这几下手法兔起鹘落,迅捷利落之至。

她一提马缰,喝道:“快走!”不料那马四只脚便如牢牢钉在地下,竟然不动。萧中慧伸足去踢马腹,蓦地里双足膝弯同时一麻。她暗叫:“不好!”待要跃下马背,可那里还来得及,早已给人点中穴道,身子骑在马上,却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见马腹下翻出一人,正是那老瞎子,也不知他何时摆脱镖队的纠缠,赶来悄悄藏在马腹之下,他一伸手便夺过萧中慧手中一对鸳鸯刀。任飞燕将孩子往地下一放,拔刀扑上。林玉龙跟着自旁侧攻。那瞎子提着出了鞘的长刃鸳刀往上挡格,叮当两响,林任夫妇手中双刀齐断。两人只一呆,腰间穴道酸麻,已让点中大穴,再也动弹不得了。

周威信势如疯虎,喝道:“贼瞎子,有你没我!”拾起地下铁鞭,使一招“呼延十八鞭”的“横扫千军”,向瞎子横砸过去。那瞎子竟不闪避,提起鸳鸯长刀,向前刺出,说也奇怪,这一刺既非刺向铁鞭,也不是刺向周威信胸口,却是刺在包袱中的刀鞘之内,跟着连刀带鞘横砸而至。他竟将刀鞘当作铁鞭使,而招数一模一样,也是“呼延十八鞭”中的“横扫千军”,刀鞘在铁鞭上一格,周威信这一条十六斤重的铁鞭登时给拦在半空,再也砸不下分毫。这半空不知算不算“一方”,是否“铁鞭镇八方”,大有商量余地。一刀一鞭略一相持,呼的一声响,那铁鞭竟给瞎子的内劲震得脱手飞出,这一招“铁鞭飞一方”使出来,周威信虎口破裂,满掌是血。那瞎子白眼一翻,冷笑道:“呼延十八鞭最后一招,你没学会吧?”

周威信这一惊非同小可,“呼延十八鞭”虽号称十八鞭,但传世的只十七招,他师父曾道,最后一招叫做“一鞭断十枪”,当年北宋大将呼延赞受敌人围攻,曾以一根钢鞭震断十条长枪,这一路鞭法,不论招数,单凭内力,会者无多,当世只他师伯有此神功。周威信从未见过师伯,只知他是清廷侍卫,“大内七大高手”之首,向来深居禁宫,从不出外,因此始终无缘拜见。这时心念一动,颤声问道:“你⋯⋯你老人家姓卓?”那瞎子道:“不错。”周威信惊喜交集,拜伏在地,说道:“弟子周威信,叩见卓师伯。”

那老瞎子微微一笑,道:“亏得你知道世上还有个卓天雄。”周威信道:“师父在日,常称道师伯的神威。弟子不识师伯,刚才多有冒犯。江湖上有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不知师伯几时从北京出来?”卓天雄微笑道:“皇上派我来接你啊。”周威信又惶恐,又欢喜,道:“若非师伯伸手相援,这对鸳鸯刀只怕要落入匪徒手中了。”卓天雄道:“皇上明见万里,早料到这对刀上京时会出乱子。你一离西安,我便跟在镖队后面。你晚上睡着时,口中直嚷些什么啊?”周威信面红过耳,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心道:“师伯一路蹑着我们镖队,连我夜里说梦话也给听去了,我却丝毫不觉,若不是师伯而是想盗宝刀的大盗,我这条小命还在么?江湖上有言道:‘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卓天雄道:“你的伙计们胆子都小着点儿,这会儿也不知躲到了那儿。你去叫叫齐,咱们一块儿赶路吧。”周威信连声称是。卓天雄举起那对刀来,略一拂拭,只觉一股寒气,直逼眉目,不禁叫道:“好刀!”

周威信正要出林,忽听左边一人叫道:“喂,姓卓的,乖乖的便解开我穴道,咱们好好来斗一场。”另一个女子道:“你乘人不备,出手点穴,算是那一门子的英雄好汉?”卓天雄转过头去,但见林玉龙、任飞燕夫妇各举半截断刀,作势欲砍,苦在全身动弹不得,空自发狠。卓天雄伸指在短刀上一弹,铮的一响,声若龙吟,悠悠不绝,说道:“不论你有多少匪徒,来一个,擒一个,来两个,捉一双。”转头向萧中慧道:“小姑娘,你也随我进京走一遭,去瞧瞧京里的花花世界吧。”

萧中慧大急,叫道:“快放了我,你再不放我,要叫你后悔无穷。”卓天雄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我更加不能放你了,且瞧瞧你怎地令我后悔无穷。”萧中慧暗运内息,想冲开腿上给点中的穴道,但一股内息降到腰间便自回上,心中越焦急,越觉全身酸麻,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一张俏脸胀得通红,泪水在眼中滚来滚去,便欲夺眶而出。

忽听得林外一人纵声长吟:“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高吟声中,一人走进林来。萧中慧看去,正是昨晚在客店中见到的那个少年书生袁冠南,自己这副窘状又多了一人瞧见,更加难受,心中一急,眼泪便如珍珠断线般滚了下来。

卓天雄手按鸳鸯双刀,厉声道:“姓袁的,这对刀便在这里,有本事不妨来拿去。

你装腔作势,瞒得过别人,可乘早别在卓天雄眼前现世。”说着双刀平平一击,铮的一响,声振林梢。

袁冠南右手提着一枝毛笔,左手平持一只墨盒,说道:“在下诗兴忽来,意欲在树上题诗一首,阁下大呼小叫,未免扫人清兴。”说着东张西望,似乎寻觅题诗之处。卓天雄早瞧出他身有武功,见他如此好整以暇,怕他身负绝艺,倒也不敢轻敌,将双刀还入刀鞘,交给周威信,铁棒一顿,喝道:“你要题诗,便题在我瞎子的长衫上吧!”说着挥动铁棒,往袁冠南脑后击去。

萧中慧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叫道:“别打!”她见袁冠南文诌诌手无缚鸡之力,这一棒打上去,还不将他砸得脑浆迸裂?那知袁冠南头一低,叫声:“啊哟!”从铁棒下钻过,说道:“姑娘叫你别打,怎不听话?”

卓天雄回过铁棒,平腰横扫。袁冠南扑地向前一跌,铁棒刚好从头顶掠过。卓天雄喝道:“这一下不错!”左手成掌劈出。袁冠南含胸沉肩,毛笔在墨盒中一蘸,往他手腕上点去。两人数招一过,萧中慧暗暗惊异:“这书生原来有一身武功,这一次我可走了眼啦。”但见他身形飘动,东闪西避,卓天雄的铁棒始终打不到他。她暗自祷祝:“老天爷生眼睛,保佑这书生得胜,让他助我脱困。”

林玉龙喝采道:“秀才相公,瞧不出你武功还这样强,快杀了这瞎子,解开我们穴道。”任飞燕道:“你这不是一厢情愿吗?我瞧这小秀才未必便是老瞎子对手。”林玉龙喝道:“臭婆娘,尽说不吉利话,你懂得什么?”任飞燕道:“嘿,我瞧得见他们动手,你瞧见么?”原来她面对卓袁两人,林玉龙却是背向。林玉龙道:“瞧得见便又怎地?我听那瞎子的铁棒乱挥,一味呼呼风响,全不管事。”任飞燕啐了一口,道:“不管事,不管事!哼,他可点得你动弹不得。”林玉龙道:“那你呢?你倒动给我瞧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苦于身子转动不得,否则早又相互拳脚交加。任飞燕气忿不过,一口唾液向丈夫吐了过去。林玉龙无法闪避,眼睁睁的任那唾沫飞过来黏在自己鼻梁正中,当即波的一声,也吐了一口唾沫过去。夫妻俩你一口,我一口,相互吐得满头满脸都是唾沫。

萧中慧见他夫妻身在危难之中,兀自不停吵闹,又好气,又好笑,斜目再瞧袁卓二人时,不由得芳心暗惊,但见袁冠南不住倒退,似乎已非卓天雄敌手,心道:“但愿他这是装腔作势,故意戏弄老瞎子,其实并非真败!”

可是事与愿违,卓天雄的武功,其实比袁冠南高出颇多。初时卓天雄见他以毛笔与墨盒作武器,心想他如此有恃无恐,定有惊人艺业,因而小心翼翼,不敢强攻,待得试了几招,见他身法虽快,终究稚嫩,而毛笔的招数之中更无异状,当下铁棒横扫直砸,使出“呼延十八鞭”中的精妙家数。袁冠南没料到竟遇上如此厉害对手,手里又没武器,立时左支右绌,迭遇险着,不由得暗暗叫苦:“我忒也托大,把这假瞎子瞧得小了,那知他竟是这等硬手?”眼见铁棒斜斜砸来,忙缩肩闪避。卓天雄叫声:“躺下!”

铁棒翻起,打中了袁冠南左腿。萧中慧心中怦的一跳,叫道:“啊哟!”

袁冠南强自支撑,脚步略一踉跄,退出三步,却不跌倒,知道今日之事凶险万状,腿上既已受伤,便欲全身退走,亦已不能,情急智生,叫道:“好啊!小爷有好生之德,不愿用这‘腐骨穿心膏’。你既无礼,说不得,只好叫你尝尝滋味。”说着将毛笔在墨盒中蘸得饱饱的,提笔往卓天雄脸上抹去。卓天雄听得“腐骨穿心膏”五字,吃了一惊,叫道:“且住!五毒圣姑是你何人?”

五毒圣姑是贵州安香堡出名的女魔头,武林中闻名丧胆,她所使的毒药之中,尤以“腐骨穿心膏”最为驰名,据说只要肌肤略沾半分,十二个时辰烂肉见骨,廿四个时辰毒血攻心,天下无药可救。袁冠南数年前曾听人说过,当时也不在意,这时给卓天雄逼得无法,信口胡吹,见他一听之下,立时脸色大变,心下暗喜,说道:“五毒圣姑是我姑母,你问她怎的?”卓天雄将信将疑,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来难为你,快给我走吧。”袁冠南冷笑道:“你打了我一棒,难道就此了局?”说着走上两步。卓天雄望着他左手所端的墨盒,如见蛇蝎,心想:“毛笔墨盒原本不能用作武器,他如此跟我相斗,其中定有古怪。”见他上前,不自禁的退了两步。他那知袁冠南倜傥自喜,仗着武功了得,往往空手制胜,手拿笔墨,只不过意示闲暇,今日撞到卓天雄如此扎手人物,心中其实早已叫苦不迭,不知几十遍的在自骂该死了。

袁冠南又走上两步,说道:“我姑母武功又不怎样,也不过会配制一些儿毒药,你又何必吓成这样?”见卓天雄迟迟疑疑的又退了一步,突然转身,向左一闪,欺到周威信身畔,提起毛笔,便往他双眼抹去。周威信大骇,举臂来格。袁冠南手肘一撞,墨盒交在右手,左手探出,已将鸳鸯双刀抢过。卓天雄大吃一惊,心想皇上命我来迎接宝刀进京,如给这小子夺去,那是多大罪名?纵然冒犯五毒圣姑,可也说不得了,当下飞身来抢,右掌斜劈袁冠南肩头,左手五指成爪,往鸳鸯双刀抓落。

袁冠南早防到这一着,自知硬抢硬夺,必败无疑,提起毛笔,对准他左手一抹,跟着便哈哈大笑。卓天雄猛觉手背上一凉,一惊之下,见手背上已给浓浓的抹了一大条墨痕,以前听人所说五毒圣姑如何害人惨死的话,霎时间在脑中闪过,不由得全身大震。

他五根手指虽已碰到双刀的刀鞘,竟抓不下去,一呆之下,越想越怕,大叫一声,飞奔出林。周威信见师伯尚且如此,那里还敢逗留,跟在卓天雄后面冲了出去。

袁冠南暗叫:“惭愧!”生怕卓天雄察觉真相,重行追来,不敢在林中多耽,拿起鸳鸯双刀,转身便行。林玉龙叫道:“喂,小秀才,你怎不给我们解开穴道?”袁冠南道:“过了六个时辰,穴道自解。”萧中慧大急,叫道:“再等六个时辰,人也死了。”

袁冠南笑道:“别心急,死不了!”萧中慧嗔道:“好,坏书生!下次你别撞在我手里。”袁冠南想起卓天雄棒击自己之时,这姑娘曾出言阻止,良心倒好,但她三人显然也是为了鸳鸯刀而来,若给他们解开穴道,只怕又起枝节,微一沉吟,从地下捡起两块小石子,右手挥动,两块石子先后飞出,分击林任夫妇穴道,虽相隔数丈,认穴之准,仍不爽分毫,两人受封的穴道立时便解开了。

林任夫妇各自积着满腔怒火,穴道一解,提着半截单刀,登时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袁冠南再掷出一枚石子,击中萧中慧腰间的“京门穴”。萧中慧“啊”的一声,从马上倒摔下来,横卧在地,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了。袁冠南吃了一惊,自忖这枚石子并未打错穴道,如何竟会伤了她?忙走近身去,弯腰看时,见她脸色有异,似乎呼吸也没有了。袁冠南这一下更加心惊,问道:“姑娘,你怎么啦?”伸手去探她鼻息。萧中慧突然大叫一声,翻身跃起,从他手中抢过了短刃的鸯刀,偷袭得手,不敢再转长刀的念头,格格一笑,转身便逃。

林玉龙叫道:“啊,鸳鸯刀!”任飞燕从地下抱起孩子,叫道:“快追!”两人向萧中慧追去。袁冠南骂道:“好丫头,恩将仇报!”提气疾追,但他左腿中了卓天雄一棒,伤势不轻,一跷一拐,轻功只剩下五成,眼看萧林任三人向西北荒山疾驰而去,竟追赶不上,但想鸳鸯刀少了一把,不能成为鸳鸯,腿上虽痛,仍穷追不舍。

奔出二十余里,地势越来越荒凉,他奔上一个高冈,四下张望,见西北方四五里外,树木掩映中露出一角黄墙,似是一座小庙,心想这三人别处无可藏身,多半在这庙中,于是折了一根树干当作拐杖,撑持着奔去。

走近庙来,见匾额上写着“紫竹庵”三字,原来是座尼庵。袁冠南走进庵去,见大殿上站着一个老尼姑,衣履洁净,面目慈祥。袁冠南作了一揖,说道:“师太请了,可有一位蓝衫姑娘,来到宝庵随喜么?”那老尼道:“小庵地处荒僻,并没施主到来。”

袁冠南不信,道:“师太不必隐瞒⋯⋯”话未说完,忽听得门外笃、笃、笃连响,传来铁棒击地之声,正是卓天雄追到了。

袁冠南大吃一惊,忙道:“师太,请你做做好事。我有仇人找来,千万别说我在此处。”也不等那老尼回答,向后院直窜进去,见东厢有座小佛堂,推门进去,见供着一座白衣观音的神像。这时不暇思索,纵身上了佛座,揭开帷幕,便躲在神像之后。

岂知神像之后,早有人在,定睛一看,正是萧中慧。她似笑非笑的向袁冠南瞧了一眼,说道:“好吧,算你有本事,找到这里,这刀拿去吧!”说着将短刀递过。只听他身后一人说道:“别给他,要动手,咱三人打他一个。”原来林任夫妇带着孩子,也躲在神像左侧。

袁冠南此时逃命要紧,无暇夺刀,低声道:“别作声,老瞎子追了来啦!”萧中慧一惊,道:“他不是中了你毒药?”袁冠南微笑道:“毒药是假的。”萧中慧还待再问,只听卓天雄粗声粗气的道:“四下里并没人家,不在这里,又在何处?”那老尼道:“施主再往前面找找,想必是已走过了头。”卓天雄道:“好!四下里我都伏下了人,也不怕这小子逃到天边去。要是找不到,回头跟你算帐,那时我一把火烧了你这臭尼姑庵。”林玉龙和任飞燕听得心头火起,便欲反唇相稽,口还未张,袁冠南和萧中慧双指齐出,已分点了二人穴道。卓天雄走进后院,待了片刻,料想是在东张西望,听得他喃喃咒骂,铁棒拄地,转身出庵去了。

原来卓天雄手背上为黑墨抹中,心惊胆战,忙到溪水中去洗,墨渍一洗即去,不留丝毫痕迹。他放心不下,拚命擦洗,这用力一擦,皮肤破损,真的隐隐作疼起来。他更加吃惊,呆了良久,不再见有何异状,才知是上了当,于是随后追来。他虽轻功了得,奔驰如飞,但这么一耽搁,却给袁冠南等躲到了紫竹庵中。

袁冠南和萧中慧待他走远,这才解开林任夫妇穴道,从观音大士的神像后跃下地来。四人想起卓天雄之言,都皱起了眉头,心想此人轻功了得,追出数十里后不见踪迹,又必寻回,四下里无房无舍,没地可躲,打是打不过,逃又逃不了,难道束手待毙不成?袁萧二人相对无言,寻思脱逃之计。

林玉龙骂道:“都是你这臭婆娘不好,咱们若练成了夫妻刀法,二人合力,又何必怕这老瞎子?”任飞燕道:“练不成夫妻刀法,到底是你不好,还是我不好?那老和尚明明要你就着我点儿,怎地你一练起来便只顾自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个不休。萧中慧听他二人仍然不住口的争吵,说道:“咱们四个,连着你们孩子,还有那老尼姑,个个大祸临头,只要老瞎子一回来,谁都活不成。你俩还吵什么?”袁冠南问道:“到底夫妻刀法是怎么回事?”林任夫妇俩又说又吵,半天才说了个明白。

原来三年之前,林任夫妇新婚不久,便大打大吵,恰好遇到了一位高僧,他瞧不过眼,传了他夫妇俩一套刀法。这套刀法传给林玉龙和传给任飞燕的全然不同,要两人练得纯熟,共同应敌,两人的刀法阴阳开阖,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进,另一个便退,一个攻,另一个便守。那老和尚道:“以此刀法并肩行走江湖,任他敌人武功多强,都奈何不了你夫妇。但若单独一人使此刀法,却半点也没用处。”他见这对夫妇天性良善纯朴,为人侠义,只是卤莽暴躁,不断吵架,只怕最后反目分手,便可惜了,因此教他二人练这套奇门刀法,令他夫妇长相厮守,谁也离不了谁。这路刀法原是古代一对恩爱夫妻所创,两人形影不离,心心相印,双刀施展之时,也是互相回护照应。那知林任两人性情急躁,虽都学会了自己的刀法,但要相辅相成,配成一体,始终格格不入,只练得三四招,别说互相回护,夫妻俩自己就砍砍杀杀的斗将起来。

袁冠南听两人说完,心念一动,向萧中慧说道:“姑娘,我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原不该说,只事在危急,此处人人有性命之忧⋯⋯”萧中慧接口道:“我知道啦,你要我和你学这夫妻⋯⋯夫妻⋯⋯”说到这里,满脸红晕。袁冠南道:“嗯,小可决不敢有意冒犯,实在⋯⋯实因⋯⋯”萧中慧不再跟他多说,向任飞燕道:“大嫂,请你指点我,倘若我和他⋯⋯和他都学会了,抵挡得了老瞎子,便可救得大家性命。”

任飞燕道:“这路刀法学起来很难,可非一朝一夕之功。”萧中慧道:“学得多少,便是多少,总胜于白白在这里等死。”任飞燕道:“好,我便教你。只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林玉龙怒道:“我怎么不记得?”林任夫妇分别口讲指划,舞动给卓天雄用宝刀斩去了半截的断刀,一招一式的演将起来。袁萧二人在旁各瞧各的,用心默记。

袁萧二人武功虽均不弱,但这套夫妻刀法招数繁复,一时实不易记得许多。林任夫妇教得几招,百忙中又拌上几句嘴。两个人教,两个人学,还只教到第十二招,忽听得门外大喝一声:“贼小子,你躲到那里去?”人影一闪,卓天雄手持铁棒,闯进殿来。

林玉龙见他重来,不惊反怒,喝道:“我们刀法尚未教完,你便来了,多等一刻也不成么?”提刀向他砍去。卓天雄举铁棒一挡,任飞燕也已从右侧攻到。林玉龙叫道:“使夫妻刀法!”他意欲在袁萧两人跟前一显身手,断刀斜挥,向卓天雄腰间削了下去。这时任飞燕本当散舞刀花,护住丈夫,那知她急于求胜,不使夫妻刀法中的第一招,却使了第二招中的抢攻,变成双刀齐进的局面。卓天雄一见对方刀法露出老大破绽,铁棒一招“偷天换日”,架开两柄断刀,左手手指从棒底伸出,咄咄两声,林任夫妇又让点中了穴道。他二人倘若不使夫妻刀法,尚可支持得一时,但一使将出来,一来配合失误,二来断刀太短,难及敌身,仅一招便已受制。

林玉龙大怒,骂道:“臭婆娘,咱们这是第一招。你该散舞刀花,护住我腰胁才是。”任飞燕怒道:“你干么不跟着我使第二招?非得我跟着你不可?”二人双刀僵在半空,口中却兀自怒骂不休。

袁冠南知道今日事已无幸,低声道:“萧姑娘,你快逃走,让我来缠住他。”萧中慧没料到他竟有这等侠义心肠,一怔之间,心中便热,说道:“不,咱们合力斗他。”

袁冠南急道:“你听我话,快走!若我逃得性命,再跟姑娘相见。”萧中慧道:“不成啊⋯⋯”话未说完,卓天雄已挥铁棒抢上。袁冠南唰的一刀砍去。萧中慧见他这一刀左肩露出空隙,不待卓天雄对攻,抢着挥刀护住他肩头。两人事先并未拆练,只因适才一个要对方先走,另一个却定要留下相伴,均动了舍己为人之念,正合“夫妻刀法”的要旨,临敌时自然而然互相回护。林玉龙看得分明,叫道:“好,‘女貌郎才珠万斛’,这夫妻刀法的第一招,用得妙极!”

袁萧二人脸上都一红,没想到情急之下,各人顺手使出一招新学刀法,竟配合得天衣无缝。卓天雄横过铁棒,正要砸打,任飞燕叫道:“第二招,‘天教艳质为眷属’!”

萧中慧依言抢攻,袁冠南横刀守御。卓天雄势在不能以攻为守,只得退了一步。林玉龙叫道:“第三招,‘清风引佩下瑶台’!”袁萧二人双刀齐飞,飒飒生风。任飞燕道:“‘明月照妆成金屋’!”袁萧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均有喜意,刀光如月,照映娇脸。卓天雄给逼得又退了一步。

只听林任二人不住口的吆喝招数。一个叫:“刀光掩映孔雀屏。”一个叫:“喜结丝萝在乔木。”一个叫:“英雄无双风流婿。”一个叫:“却扇洞房燃花烛。”一个叫:“碧箫声里双鸣凤。”一个叫:“今朝有女颜如玉。”林玉龙叫道:“千金一刻庆良宵。”任飞燕叫道:“占断人间天上福。”

喝到这里,那夫妻刀法的起手十二招已经使完,余下尚有六十招,袁萧二人却未学过。袁冠南叫道:“从头再来!”挥刀砍出,又是第一招“女貌郎才珠万斛”。二人初使那十二招时,搭配未熟,已杀得卓天雄手忙脚乱,招架为难。这时从头再使,二人灵犀暗通,想起这路夫妻刀法每一招都有个风光旖旎的名字,不自禁又惊又喜,鸳鸯双刀的配合更加紧了。使到第九招“碧箫声里双鸣凤”时,双刀便如凤舞鸾翔,灵动翻飞,招招直指要害,卓天雄那里招架得住?“啊”的一声,肩头中刀,鲜血迸流。他自知难敌,再打下去定要将这条老命送在尼庵之中,铁棒急封,纵身出墙而逃。

袁萧二人脉脉相对,情愫暗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忽听得林玉龙大声叫道:“妙极,妙极!女貌郎才珠万斛!”

他其实是在称赞自己那套夫妻刀法,萧中慧却羞得满脸通红,轻声道:“请你到萧半和大侠家中来找我。”低头奔出尼庵,远远的去了。

袁冠南追出庵门,但见萧中慧的背影在一排柳树边一晃,随即消失。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相公!”袁冠南回过头来,只见小书僮笑嘻嘻的站着,打开了的书篮中睡着个婴儿,正是林任夫妇的儿子,篮中书籍上湿了一大片,自不免“书中自有孩儿尿”了。

三月初十,这一天是晋阳大侠萧半和的五十寿诞。

萧府中贺客盈门,群英济济。萧半和长袍马褂,在大厅上接待来贺的各路英雄,白道上的侠士、黑道上的豪客、前辈名宿、少年新进⋯⋯还有许多跟萧半和本不相识、却是慕名来致景仰之意的生客。

在后堂,袁夫人、杨夫人、萧中慧也都喜气洋洋,穿戴一新。两位夫人在收拾外面不断送进来的各式各样寿礼。萧中慧正对着镜子簪花,突然之间,镜中的脸上满是红晕,她低声念道:“清风引佩下瑶台,明月照妆成金屋。”

袁夫人和杨夫人对望了一眼,均想:“这小妮子自从抢了那把短刃鸯刀回家,一忽儿喜,一忽儿愁,满怀心事。她今年十八岁啦,定是在外边遇上了一个合她心意的少年郎君。”杨夫人见她簪花老不如意,忽然又发觉她头上少了一件物事,问道:“慧儿,大妈给你的那枝金钗呢?”中慧格格一笑,道:“我给了人啦。”袁夫人和杨夫人又对望一眼,心想:“果然不出所料,这小妮子连定情之物也给了人家。”杨夫人问道:“给了谁啦?”中慧笑得犹似花枝乱颤,说道:“他⋯⋯他么?今儿多半会来跟爹拜寿,人家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非同小可。”

杨夫人还待再问,只见佣妇张妈捧了一只锦缎盒子进来,说道:“这份寿礼当真奇怪,怎地送一枝金钗给老爷?”袁杨二夫人一齐走近,只见盒中所盛之物珠光灿烂,赫然是中慧的那枝金钗。杨夫人一转头,见女儿喜容满脸,笑得甚欢,忙问:“送礼来的人呢?”张妈道:“正在厅上陪老爷说话呢。”

袁杨二夫人心急着要瞧瞧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居然能令女儿如此颠倒,一听得他到来便心花怒放,相互一颔首,一同走到大厅的屏风背后。只听得一人结结巴巴的道:“小人名叫盖一鸣,外号人称八步赶蟾、赛专诸、踏雪无痕、独脚水上飞、双刺盖七省,今日特地和三个兄弟来向萧老英雄拜寿。”

二位夫人悄悄一张,见那人是个形容委琐的瘦子,身旁还坐着三个古里古怪的人物。萧半和抚须笑道:“太岳四侠大驾光临,还赠老夫金钗厚礼,可真何以克当。”盖一鸣道:“好说,好说!”袁杨二夫人满心疑惑,难道女儿看中了的,竟是这个矮子?

两位夫人见多识广,知道人不可以貌相,那人的外号说来甚是响亮,想来武艺必是好的,既称得上一个“侠”字,人品也必是好的。

鼓乐声中,门外又进来三人,齐向萧半和行下礼去。一个英俊书生朗声说道:“晚辈林玉龙、任飞燕、袁冠南,恭祝萧老前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薄礼一件,请老前辈笑纳。”说着呈上一只开了盖的长盒。萧半和谢了,接过看时,盒中赫然是一柄青光闪闪的利刃,长刃鸳刀,和女儿日前夺回来的短刃鸯刀正是一对。

萧府的后花园中,林玉龙在教袁冠南刀法,任飞燕在教萧中慧刀法。耗了大半天功夫,林任二人已将余下的六十路夫妻刀法,倾囊相授。

袁冠南和萧中慧用心记忆,但要他们这时专心致志,确实大不容易。因萧半和问明了得刀经过,再细问袁冠南的师从来历,知他自小跟父母失散,又问了他学艺过程,以及生平志向和所结交的友好,由此而推知他的人品行事,跟两位夫人一商量,当下将女儿许配给了袁冠南。言明今晚喜上加喜,就在寿诞之中,给两人订亲。两人心花怒放,若不是知道这路刀法威力无穷,也真的无心在这时候学武习艺;再说,若不是武学之士不拘世俗礼法,未婚夫妻也当避嫌,不该在此日还相聚一堂。

“刀光掩映孔雀屏,喜结丝萝在乔木⋯⋯碧箫声里双鸣凤,今朝有女颜如玉⋯⋯”

林玉龙和任飞燕教完了,让他们这对未婚夫妇自行对刀练习。两夫妇居然收了这样一对徒弟,私心大慰,而且从教招之中,领会了一些夫妻互相扶持的道理,居然一整天没有争吵。

太岳四侠一直在旁瞧他们练刀,逍遥子和盖一鸣不断指指点点,说这一招有破绽,那一招有漏洞。林玉龙心头有气,抹了抹头上的汗水,道:“盖兄,咱夫妇以一路刀法,送给袁兄夫妻作新婚贺礼。你们太岳四侠,送什么礼物啊?”太岳四侠一听此言,心头都是一凛,一时无言可对。要知说到送礼,实是他们最要命的罩门要穴,四人面面相觑,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人人脸色大变。

任飞燕有意开开他们玩笑,说道:“那边污泥河中,产有碧血金蟾,学武之士服得一只,可抵十年功力,只不过甚难捉到。盖兄号称八步赶蟾、独脚水上飞,这赶蟾嘛,原是盖兄成名的绝技。何不去捉几只来,送给了新夫妇,岂不是一件重礼?”盖一鸣大喜,道:“当真?”林玉龙道:“我们怎敢相欺?只可惜咱夫妇的轻功不行,又不通水性,不敢下水去捉。”盖一鸣道:“说到轻功水性,那是盖某的拿手好戏。大哥、二哥、三哥,咱们这就捉去。”任飞燕笑道:“哈哈,盖兄,这个你可又外行了。那碧血金蟾须得半夜子时,方从洞中出来吸取月光精华。大白天那里捉得到?”盖一鸣道:“是,是。我本就知道,只不过一时忘了。倘若白天能随便捉到,那还有什么希罕?”

大厅上红烛高烧,中堂正中的锦轴上,贴着一个五尺见方的金色大“寿”字。

这时客人拜寿已毕,寿星公萧半和抚着长须,笑容满面的宣布了一个喜讯:他的独生爱女萧中慧,今晚与少年侠士袁冠南订亲,请列位高朋喝一杯寿酒之后,再喝一杯喜酒。众宾朋喝采声中,袁冠南跪倒在红毡毯上,拜见岳父岳母。萧半和笑嘻嘻的摸出了一柄沉香扇,作为见面礼,袁冠南谢着接过了。袁夫人也笑嘻嘻的摸出了一只玉斑指,袁冠南谢着伸手接过⋯⋯突然之间,铮的一响,那玉斑指掉到了地下,袁冠南脸色大变,望着袁夫人的右手。原来袁夫人右手小指上,生着一个支指。他抓起袁夫人的左手,只见小指上也有一个支指。袁冠南颤声道:“岳⋯⋯岳母大人,你⋯⋯你可识得这东西么?”说着伸手到自己项颈之中,摸出一只串在一根细金链上的翡翠狮子。袁夫人抓住狮子,全身如中雷电,叫道:“你⋯⋯你是狮官?”袁冠南道:“妈,正是孩儿,我想得你好苦!”两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寿堂上众人肃静无声,瞧着他母子相会这一幕,人人心里又难过,又欢喜,更杂着几分惊奇。只听得袁夫人哭道:“狮官,狮官,这十六年来,你在那里啊?我无时无刻不在牵记着你。”袁冠南道:“妈,我已走遍了天下十八省,到处在打听你下落。我只怕,只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妈了。”

萧中慧听得袁冠南叫出一声“妈”来,身子一摇,险些跌倒,脑海中只响着一个声音:“原来他是我哥哥,原来他是我哥哥⋯⋯他是我哥哥⋯⋯”

林玉龙悄声问妻子:“怎么?袁相公是萧太太的儿子?我弄得胡涂啦。”任飞燕道:“袁相公不是说出来寻访母亲么?他还托了咱们帮他寻访,说他母亲每只手的小指头上都有一根支指。这萧太太不也认了他么?”林玉龙搔头道:“怎么他姓袁,他爹爹又姓萧?”任飞燕道:“蠢人,袁相公他三岁时就跟母亲失散,三岁的孩子,怎知道自己姓什么,胡乱安个姓,不就是了。”林玉龙道:“这么说来,萧姑娘是他妹子。兄妹俩怎能成亲?”任飞燕道:“既是兄妹,怎么还能成亲?你这不是废话?”林玉龙怒道:“呸!你说的才是废话!你是我老婆,我却宁可你是我妹子。”

他夫妻俩越争越大声。萧中慧再也忍耐不住,“啊”的一声,掩面奔出。

萧中慧心中茫然一片,只觉眼前黑濛濛的,了无生趣。她奔出大门,发足狂走,突然间砰的一下,肩头与人一撞。她“啊哟”一声叫,暗道:“不妙!我一身武功,只怕撞伤了人。”忙伸手去扶,突然手腕一紧,左臂酸麻,竟给人扣住了脉门。她一惊之下,抬起头来,右掌自然而然的击了出去。那人反腕擒拿,一带一扣,又抓住了她右腕脉门。这时她已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卓天雄。

卓天雄哈哈大笑,叫道:“威信,先收一把!”周威信应声而上,解下了萧中慧腰间挂着的短刃鸯刀。卓天雄道:“萧半和名满江湖,今日五十寿辰,府中高手如云。威信,你有没有胆子去取那一把长刃鸳刀?”周威信道:“弟子有师伯撑腰,便龙潭虎穴,也敢去一闯。江湖上有言道:‘路大好跑马,树大好遮荫。’”

卓天雄哼的一声,笑道:“没出息,先得把师伯拉扯上!”他生平自负罕逢敌手,但让袁冠南和萧中慧以“夫妻刀法”联手击败后,不禁心怯气馁,此时无意间与萧中慧相遇,暗想他男女两人双刀联手固然厉害,但我既已擒住了一人,只剩下袁冠南一个小子,就不足为惧。何况萧中慧落入自己手中,萧府上人手再多,也不怕萧半和不乖乖的将长刃鸳刀交出。

当下卓天雄押着萧中慧,知会了知府衙门,与周威信等一干镖师,迳投萧府而来。

那“卓天雄”三字的名刺递将进去,萧半和矍然一凛,叫道:“快请!”过不多时,只见卓天雄昂首阔步,走进厅来。萧半和抢上相迎,一瞥眼,见女儿双手反剪,一名大汉手执短刃鸯刀,抵在她背心。

萧半和心中虽惊疑不定,却丝毫不动声色,脸含微笑,说道:“村夫贱辰,敢劳侍卫大人玉趾?”卓天雄在京师久闻萧半和的大名,但见他躯体雄伟,满腮虬髯,果然极为威武,当即伸出右手,说道:“萧大侠千秋华诞,兄弟拜贺来迟,望乞恕罪。”萧半和笑道:“好说,好说。”伸手与他相握。两人一运劲,手臂一震,均感半身酸麻。这一下较量,两人竟功力悉敌,谁也不输于谁,心下均各钦服,便携手同进寿堂。

两人之中,却以卓天雄更加惊异,他以“震天三十掌”与“呼延十八鞭”称雄武林,那“震天三十掌”惟有“混元气”可与匹敌,适才萧半和所使的,正是“混元气”

功夫。但“混元气”必须童子身方能修习,不论男女,成婚后即行消失,因其练时艰辛,散失却又极易,因此武林中向来极少人练。他来萧府之前,早打听明白,知萧半和一妻一妾,女儿也已是及笄之年,怎么还能保有这童子功的“混元气”功夫,岂非武学中的一大奇事?

袁冠南见萧中慧受制于人,自情急关心,从人丛中悄悄绕到众镖师身后,待要伺机相救。但卓天雄眼力何等厉害,早已瞧见,喝道:“姓袁的,你给我站住!”又向周威信道:“有谁动一动手,你就一刀在这女娃子身上戳个透明窟窿!”周威信道:“是。江湖上有言道:‘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自有⋯⋯’”一想这句话不大对头,下面“恶人磨”三字便吞入了肚中。袁冠南深恐这些人真的伤了萧中慧,那敢上前一步?

卓天雄道:“萧大侠,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兄弟今日造访尊府,一来是跟萧大侠磕头拜寿,二来是想以一件无价之宝,跟萧大侠换一件有价之宝。”萧半和道:“小人愚鲁,不明卓大人言中之意。”卓天雄白眼一翻,笑道:“那无价之宝嘛,便是令爱千金,有价之宝却是那柄长刃鸳刀。兄弟跟萧大侠无冤无仇,只求能在皇上御前交得了差,保全了这许多兄弟们的身家性命,还盼萧大侠高抬贵手,救一救兄弟。”说着拱了拱手。他的话说得似乎低声下气,但神色之间却极倨傲。

萧半和伸手在椅背上一按,喀喇一响,椅背登时碎裂,笑道:“卓大人望重武林,今日却如何这等胡涂?鸳鸯刀既不在小人手中,这位姑娘更不是小人的女儿。难道练童子功混元气的人,还能生儿育女么?”说着衣袖拂动,一股疾风激射而出。卓天雄侧身避开,心道:“半点不假,这果然是童子功混元气。”

萧中慧初时听说袁冠南是自己同胞兄长,已心如刀绞,这时见父亲为了相救自己,更咬定了不肯认是父女,忍不住叫道:“爹爹!”

便在此时,只听得外面齐声呐喊:“莫走了反贼萧义!”人喧马嘶,不知府门外来了多少军马。萧府几名仆人气急败坏的奔了进来,叫道:“老爷⋯⋯不好了!无数官兵⋯⋯官兵堵住了府门,四下里围住了!”

卓天雄听得“莫走了反贼萧义”这句话,心念一动,立时省悟,喝道:“好啊!什么萧半和?原来你便是皇上追捕了十六年的反贼萧义。”只见大门口人影晃动,抢进来四名清宫侍卫,当先一人叫道:“卓大哥,这便是反贼萧义,还不动手么?”

萧半和哈哈大笑,说道:“乔装改扮一十六年,今日还我萧义的本来面目。”伸手在脸上一抹,众人一看,无不惊得呆了。大厅上本已乱成一团,但顷刻之间,人人望着萧半和的脸,竟鸦雀无声。

原来瞬息之间,萧半和竟尔变了副容貌,本来浓髯满腮,但手掌只这么一抹,下巴登时光秃秃的,一根胡须也没有了,便连根拔去,也没这等光法,更没这等快法。

这时袁冠南的书僮提着两只书篮,从内堂奔将出来,说道:“公子爷,快走!”袁冠南心念一动,从书篮中抓起一本书来,向外抖扬,只见金光闪闪,飘出了数十张薄薄的金叶子。众镖师和官兵见黄金耀眼,如何能不动心?何况那金叶子直飘到身前,各人伸手便抓。袁冠南扬动破书,不住手的向周威信打去,大厅上便如穿花蝴蝶一般,满空飞舞的都是金叶。周威信倒想着“鸳鸯刀”不可有失,心想:“江湖上有言道:‘光棍教子,便宜莫贪。’”虽见金叶飞到,却不去抓。袁冠南手上运劲,啪的一声,一本数斤重的夹金破书掷去,击中了他面门。

周威信叫声:“啊哟!”身子晃动。袁冠南双足一登,扑了过去。卓天雄横掌阻截,只觉胁下风声飒然,萧半和使混元气击到。卓天雄知道厉害,只得反掌回挡,真力碰真力,砰的一响,两人各自倒退两步。便在此时,袁冠南左手使刀将周威信杀得晕头转向,右手已解开了萧中慧穴道。

贺客之中,一小半怕事的远远躲开,一大半却是萧半和的知交好友,或舞兵刃,或挥拳脚,和来袭的清宫侍卫、镖师官兵恶斗起来。

萧中慧别了半天气,欺到周威信身边,左手斜引,右手反勾,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打了他个耳括子,顺手扭住他手腕,已将他手中的短刃鸯刀夺过。袁冠南大喜,叫道:“慧妹!清风引佩下瑶台!”萧中慧眼眶一红,心道:“我还能和你使这劳什子的夫妻刀法吗?”游目四顾,见爹爹和卓天雄四掌飞舞,打得难解难分,其余各人,也均找上了对手厮杀,但两名清宫侍卫却迫得袁杨两夫人不住倒退,险象环生。袁冠南叫道:“慧妹,快救妈妈!”两人双刀联手,一招“碧箫声里双鸣凤”,一名侍卫肩头中刀,重伤倒地,再一招“今朝有女颜如玉”,又一名侍卫为萧中慧刀柄击中颧骨,大叫晕去。

鸳鸯双刀联手,一使开“夫妻刀法”,果真威不可当,两人并肩打到那里,那里便有侍卫或镖师受伤,七十二路刀法没使得一半,来袭的敌人已纷纷夺门而逃。

打到后来,敌人中只剩下卓天雄一个兀自顽抗。袁冠南和萧中慧双刀倏至,一攻左肩,一削右腿。卓天雄从腰里抽出钢鞭一架,铮的一声,将萧中慧的短刃鸯刀刀头打落。夫妻刀法那一招“喜结丝萝在乔木”何等神妙,袁冠南长刀晃处,嗤的一声,卓天雄小腿中刀,深及胫骨,鲜血长流。

卓天雄小腿受伤不轻,不敢恋战,向萧中慧挥掌拍出,待她斜身闪避,双足力登,已闪入天井,跟着窜高上了屋顶。本来袁萧二人双刀合璧,使一招“英雄无双风流婿”,便能将卓天雄截住,但萧中慧刀头既折,这一招便用不上了。

萧半和见满厅之中打得落花流水,幸好己方只有七八个人受伤,无人丧命,大声叫道:“各位好朋友,官兵虽然暂退,少时定当重来,这地方是不能安身的了。咱们急速退向中条山,再定后计。”众人轰然称是。

当下萧半和率领家人,收拾了细软,在府中放起火来。乘着火焰冲天,城中乱成一片,众人冲出东门,迳往中条山而去。

在一个大山洞前的乱石冈上,萧半和、袁杨二夫人、袁冠南、萧中慧、林玉龙夫妇、二十来个家人弟子、三百余位宾客朋友团团围着几堆火。火堆上烤着獐子、黄麖,香气送入了每个人的鼻管。

萧半和咳嗽一声,伸手一摸胡子,这是他十多年来的惯例,每次有什么要紧话说,总是先摸胡子。可是这一次却摸了个空,他下巴光秃秃地,一根胡子也没有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承江湖上朋友们瞧得起,我萧义在武林中还算是一号人物。可是有谁知道,我萧义是个太监。”

众人耸然惊讶,“我萧义是个太监”这句话传入耳中,人人都道是听错了,但见萧半和脸色郑重,决非玩笑。袁杨二夫人相互望了一眼,低下头去。

萧半和道:“不错,我萧义是个太监。我在十六岁上便净了身子,进宫服侍皇帝,为的是要刺死满清皇帝,为先父报仇。我父亲平生跟满清鞑子势不两立,终于惨遭害死。我父亲的七个结义兄弟歃血为盟,誓死要给先父报仇,但满清势大,我这七位伯父叔父无一能得善终,不是在格斗中为清宫的侍卫杀死,便是给捕到了凌迟处死,这一场冤仇越结越深。我细细思量,要练到父亲和这七位伯叔一样的功夫,便竭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够,便算练成了,也未必能报得了血海深仇,于是我甘心净身,去做一个低三下四、为人人瞧不起的太监。”众人听到这里,想起他的苦心孤诣,无不钦佩。

萧半和接着道:“可是禁宫之中,警卫何等森严,实非我初时所能想像。别说走近皇帝跟前,便想见皇帝一面,也着实不容易。在十多年之中,虽然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刺杀皇帝,始终找不到一个机会。十六年前的一天晚上,我听得宫中的两名侍卫谈起,皇帝得知世上有一对‘鸳鸯宝刀’,得之者可无敌于天下,这对刀分别在一位姓袁和一位姓杨的英雄手中。于是皇帝将袁杨二人全家捕来,勒逼二人交出宝刀。两位大英雄不屈而死,两位英雄的夫人却给逮进了天牢。”他说到这里,袁杨二夫人珠泪滚滚而下,突然相抱大哭。

袁冠南和萧中慧对望了一眼,心中又悲又喜。只听得萧半和说道:“当时我心中细一琢磨,为死人报仇,实不如救活人要紧,于是混进天牢,杀了几名狱卒,将二位夫人救出牢来。狱官以二位夫人是女流之辈,本来看守不紧,又万万料不到一个太监居然会去相救钦犯,因此给我一举得手。只是敌人势大,仓皇奔逃之时,袁夫人的公子竟在途中失落了。这件事我生平耿耿于怀,想不到袁公子已长大成人,并且学得一身高强武艺,当真是天大的喜事。至于中慧呢,你今年十八岁啦,我初见到你时,还只两岁。你爹爹姓杨,乃名震当世的三湘大侠杨伯冲杨大侠。”袁冠南和萧中慧b(应该说杨中慧了)/b分别抱着自己母亲,想起父仇时不胜悲愤,想起萧半和的义薄云天,又感激无已。

萧半和又道:“我们逃出北京,皇帝自是侦骑四出,严加搜捕。为了瞒过清廷耳目,我老萧装上了一大丛假胡子,又委屈袁杨两位夫人做了我夫人。好在老萧是个太监,这一时权宜之计,也不致辱了袁杨两位大侠的英名。”袁冠南和萧中慧终于相视一笑,二人均如释重负,心道:“谁说咱俩是亲兄妹啊?”

萧半和一拍大腿,道:“老萧是太监,羡慕大明三宝太监郑和远征异域,宣扬我中华的德威,因此上将名字改为‘半和’,意思说盼望有郑和的一半英雄,嘿嘿,那是老萧的痴心妄想。这些年来,倒也太平无事,那知鸳鸯刀出世,老萧一心要夺回宝刀,以慰袁杨二位英雄之灵,没再小心掩饰行藏,终于给清廷识破了真相。事到如今,那也没什么了。不过鸳鸯双刀只剩下一柄鸳刀,慧儿那柄短刃鸯刀,自然是假的,否则怎能折断?定是给卓天雄这奸贼调了去,只可惜咱们没能截住他。”

这时烤獐子的香气愈来愈浓了,任飞燕取出刀子,一块一块的割切。林玉龙忽地向杨中慧大声道:“我说的不错么?你说你爹爹妈妈从来不吵架,我说不吵架的夫妻便不是真夫妻,定有些儿邪门。你林大哥可不是料事如神,言之有理?”任飞燕刀尖上带着一块獐肉,一刀送进了他的口中,喝道:“吃獐子肉,胡说八道什么?”林玉龙待要反驳,却满口是肉,说不出话来。

众人正觉好笑,忽听得林外守望的一个弟子喝道:“是谁?”跟着另一人喝道:“太岳四侠!”杨中慧噗哧一笑。只见太岳四侠满身泥泞,用一根木棒抬着一只大渔网,渔网中黑黝黝地一件巨物,不知是什么东西。杨中慧笑道:“太岳四侠,你们抬的是什么宝贝啊?”

盖一鸣得意洋洋的道:“袁公子、萧姑娘,咱兄弟四个到那污泥河中去捉碧血金蟾,想给两位送份大礼。那知道金蟾还没捉到,一个人闯了过来,这人腿上受了伤,口中哼哼唧唧,行路一跛一拐。咱太岳四侠一瞧,嘿,这可不是卓天雄么?江湖上有言道:‘送上门的买卖,不做白不做!’咱们抖起渔网,悄悄给他这么一罩,将他老人家给拿了来啦。”

众人惊喜交集。袁冠南伸手到卓天雄腰间一摸,抽出一柄短刀来,精光耀眼,污泥不染,自是真正的鸯刀了。

袁夫人将鸳鸯双刀拿在手中,仔细瞧了一会,叹道:“满清皇帝听说这双刀之中,有一个能无敌于天下的大秘密,这果然不错,可是他便知道了这秘密,又能依着行么?各位请看!”众人凑近看时,只见鸳刀的刀刃上刻着“仁者”两字,鸯刀上刻着“无敌”两字。

“仁者无敌”!这便是无敌于天下的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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